周氏輕手輕腳回到臥房，看到海誠睡得正香，她皺緊眉頭長嘆一聲。
汶錦被指婚給蕭梓璘做正妃這件事太過突然，挑戰(zhàn)了她和海誠義知底限。他們都太過緊張、激動、興奮，大有揚眉吐氣之感，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圣旨要傳到柱國公府，因為琇瀅縣君是柱國公府二房嫡女。
柱國公府應(yīng)該昨天就接到消息了，可卻沒人來知會他們，這不是存心讓他們出丑、難堪嗎？事關(guān)柱國公府上下的顏面，可沒人去考慮這些。
分家吧！早早擺脫這一府的柱蟲，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把他們一家過繼給長華縣君也好，從此與柱國公府涇渭分明，井河不犯。
第二天一早，文媽媽就把汶錦叫起來，梳妝打扮完畢，到正房見海誠和周氏。
周氏陰沉著臉，眼角還有淚珠，海誠正溫言軟語勸慰她。
看到這一幕，汶錦微微搖頭，沒問因由，打了一個哈欠，轉(zhuǎn)身就往外走。她走進西梢房，靠坐在涼爽合適的軟榻上，竟然閉上眼，補起了覺。
“姑娘，你快去勸勸老爺和太太，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他們……”
“你都知道今天是我的大日子，他們不知道嗎？這么重要的日子他們都有閑心吵架，那就讓他們吵個痛快，誰也別去勸，等我打個盹，就傳早飯?！?br/>
文媽媽重重嘆了口氣，出去找伺候周氏的下人詢問他們吵架的因由去了。一會兒，文媽媽就回來了，也不說話，沉著臉，臉上都冒黑氣了。
汶錦淡淡一笑，問：“知道他們吵架的因由了？”
“你說為府里……”文媽媽恨恨咬牙，氣哄哄跟汶錦說了兩人吵架的理由。
聽說周氏是因為圣旨要傳到柱國公府，府里昨天就接到了消息，卻沒人來告訴他們一聲而鬧氣，埋怨海誠，汶錦撇嘴一笑，繼續(xù)打盹。
“姑娘，這是府里那些人的小算計，就是讓我們家出丑，給大姑娘長臉。老太太不是老爺?shù)挠H娘，出幺蛾子倒也沒什么，國公爺怎么就這么糊涂呢？太太生氣不是不情理，大姑娘是國公爺?shù)挠H孫女，姑娘就不是嗎？”
“他們使一些小算計、小手段讓我們出丑，給大姑娘長臉，我們就乖乖聽話嗎？國公爺要是不糊涂，能被老太太拿捏嗎？能把國公府弄成這樣嗎？”
他們一家從西南省回來，剛進京，就讓國公府丟了面子、讓海朝沒臉。
在一個無知無畏的小人心里，根本就沒有父子大義，更不會被顧及親情，也不會被道義羈絆。他只想自己怎么合適怎么做，沒有什么東西能真正束縛他。
這樣的人不是大奸大惡，不是偽君子，卻最無情無義，海朝恰是這樣的人。
他的長兄因他而死，他沒有一點愧疚，否則這些年他也不會對長嫂不理不睬。
他的父親因他而戰(zhàn)敗殉國，大軍潰敗數(shù)里，死傷無限，海家世襲罔替的爵位也丟了。可他卻頂著父兄拿性命為他換來的最后一任的爵位，活得悠哉樂哉。
于情于理，他都該為父親守孝三年，為長兄守孝一年。
可是，海老太太卻在他守重孝的時候生了海謙，秦姨娘懷上海誠時，他也沒出孝。那幾年，海氏一族受了多少白眼？挨了多少唾罵？被斥責(zé)了多少次？
海朝要是有臉有皮有氣節(jié)的人，還能活得下去嗎？
海老太太之所以能制服海朝，其實就是強中更有強中手，正好同流合污。
別說汶錦嫌惡海朝這個祖父，就連海誠也早就厭煩海朝這個親爹了。
汶錦看到周氏房里的管事侯嬤嬤進來，問：“太太和老爺還吵呢？”
“沒吵，一直都沒吵，太太想以不知道為由不去府里接圣旨，老爺正勸她呢?！?br/>
汶錦微微搖頭，“太太怎么糊涂起來了？”
“太太可不糊涂，那指婚圣旨是傳給姑娘的，老爺、太太和姑娘都不去，傳旨公公怎么傳旨？到那時候，府里不派人來請行嗎？”
汶錦眉頭微皺，很冷漠地看了侯嬤嬤幾眼，嚇得侯嬤嬤趕緊告退了。
“荷風(fēng)，你把我剛才和侯嬤嬤的對話告訴太太房里的大丫頭，只學(xué)話，其它的什么也別說。太太是真糊涂，還是賭口氣，一試就知道了?！?br/>
“是，姑娘?！?br/>
汶錦輕哼一聲，抱著迎枕，躺到軟榻上，繼續(xù)補覺。過了一會兒，荷風(fēng)回來了，叫醒汶錦，說周氏讓她到花廳用飯，等吃完飯，就去柱國公府接旨。
“荷風(fēng)，你讓人留意侯嬤嬤?！?br/>
“侯嬤嬤伺候過老姨奶奶，老爺對他們一家都很照顧，姑娘覺得她不對勁？”
汶錦微微一笑，沒說什么。
前世，她不善于識人，被口蜜劍腹之人蒙騙，最終付出了生命的代價。重生一世，即使有父母疼愛，她也事事小心，只怕一不小心落人口舌。
今天頒下指婚圣旨，最晚一年，她就要出嫁，成為一府，還是炙手可熱的臨陽王府的當(dāng)家主母。那是富貴鄉(xiāng)，也是是非地，光事事小心遠遠不夠。
即使蕭梓璘能為她遮風(fēng)擋雨，她也要用心經(jīng)營，防患于未然。
侯嬤嬤是伺候過海誠的生母秦姨娘的人，可她的做派卻很象海朝的平妻白如夫人。白如夫人跟海老太太斗了這么多年，屹立不敗，能在各房沒有暗線嗎？
吃過早飯，汶錦和海誠、周氏去國子監(jiān)接了海巖，一起去了柱國公府。
柱國公府所在的街道已灑掃干凈，門前鋪了紅毯，門上掛起了紅燈籠，一派簇新喜氣。門人一身新衣，喜氣洋洋，正跟看熱鬧的路人閑話玩笑。
汶錦一家的馬車停在門口，門人趕緊陪笑上前施禮，說了一堆恭賀的話。又正門打開，讓他們的馬車通行，又一路小跑，把他們帶到了接旨的廳堂。
柱國公府大小主子們?nèi)烬R了，男的在外廳，女的在內(nèi)堂，內(nèi)外竹簾相隔。
除了海家男子，外廳還有兩個外人，一個是憫王，還有一個是海貴妃宮里的管事太監(jiān)。這兩人笑意吟吟，比海家人還要高興，海朝父子正陪著他們說話。
內(nèi)堂里鮮衣?lián)u曳，玉影輕移，卻很安靜，偶爾說話也輕聲細語。
海誠一家進來，先給憫王和海朝行禮請安，又和其他人互相問安。之后，海朝親自領(lǐng)著他們一家進到內(nèi)堂，給海老太太行禮。
海老太太臉色陰沉，蘇氏也一副死了親娘的模樣，倒是白如夫人婆媳對周氏和汶錦熱情有加。幾位姑娘坐在碧紗櫥里，都很沉默，看到汶錦才有了些笑意。
海琪落落大方，拉著汶錦坐下，又行禮道：“以后還請妹妹多多關(guān)照?！?br/>
海琳輕哼道：“以后妹妹成了姐姐，姐姐成了妹妹，這也顛倒太過了。”
“三姐姐這是在質(zhì)疑皇上和臨陽王殿下嗎？”海玫聲音很高，語氣生硬。
“你吼什么？這里什么時候輪到你說話了？”海老太太借題發(fā)揮，狠狠斥責(zé)海玫，“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得了勢就料不下你了嗎？真是賤人脾性?！?br/>
周氏冷笑道：“六姑娘，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跟二伯母說說，還有，你什么時候得勢了？你母親家族失勢之前，她也是很金貴的人，你這賤人脾性隨誰呀？”
海玫強忍眼淚，咬牙道：“二伯母是聰明人，這么簡單的問題還用問嗎？我當(dāng)然是隨根了。我母親是金貴人，可我偏偏不隨她，要不能那么賤嗎？”
“你個臭丫頭?！焙＠咸珰鈮牧?，要打海玫，被丫頭婆子攔住了。
海玫是三房嫡女，海老太太的嫡親孫女，同她母親一樣，最看不慣海老太太言行品性。她母親還在家廟里，她在府里的日子也不好過，卻是很要強的人。
汶錦很喜歡海玫的性子，也在盡力幫她，讓她的日子好過些。
海璃一身白衣，從碧紗櫥后面出來，跪在周氏和汶錦腳下哀嚎，大哭葉姨娘命苦、冤枉。外廳的人聽到了哭聲，連憫王都驚動了，海朝派人進來詢問因由。
海琪拉著汶錦的手，輕聲說：“四妹妹，聽說葉姨娘被暗衛(wèi)營抓起來了。姐姐愚鈍，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說到底，葉姨娘畢竟是二房的人，有些事也是歪打正著。不如妹妹求求臨陽王殿下，讓他開恩，把葉姨娘放了?！?br/>
海琳撇嘴道：“葉姨娘真是可憐人，她給四妹妹保了一門好親事，沒想到竟落了這樣的下場。這事要是傳出去，外人就是不說忘恩負義，也會說無情無意。”
海玫放聲大笑，“葉姨娘保媒保得高明，遠不如三姐姐這番話說得高明。三姐姐就不恨葉姨娘嗎？聽說當(dāng)時二姐姐、三姐姐和五姐姐都在場，臨陽王殿下救了四姐姐，葉姨娘讓三位姐姐替四姐姐以身相許報答救命之恩，也無可厚非?！?br/>
汶錦看了周氏一眼，說：“五妹妹快起來，我這就請人到暗衛(wèi)營求情?！?br/>
眾人聽到汶錦的話，各色目光聚到她身上，都想知道她怎么請人求情。
周氏趕緊使眼色阻攔，這是海琪給汶錦挖的陷阱，可她卻要往下跳。
“荷風(fēng)，去跟老爺說大姑娘請我跟臨陽王殿下求情，要把葉姨娘從暗衛(wèi)營放出來。臨陽王殿下沒在我們府上，不如救憫王殿下更方便，請他跟憫王殿下說?！?br/>
“是，姑娘?！焙娠L(fēng)明白汶錦的用意，趕緊出去傳話。
海琪有點傻眼，蘇氏著急了，眾人的目光更加精彩。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荷風(fēng)回來了，海誠和海朝都沉著臉進來了。
海誠叫朱嬤嬤進來，說：“把五丫頭帶到后院看管，今天就別讓她出來了?！?br/>
海老太太正憋著氣呢，看到海誠在她面前發(fā)號施令，就要發(fā)作，被海朝狠狠瞪了一眼。海朝怕海老太太鬧騰，今天日子特殊，他諒海老太太沒鬧騰的膽量。
海朝重哼一聲，威嚴的目光掃過眾人，“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傳旨官已經(jīng)出宮了，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能隨便胡言亂語？都謹慎些，聽到了嗎？”
海老太太不敢應(yīng)聲，其他人就更不敢說話了，都乖乖聽著。
海琪低著頭，羞得滿臉通紅，都氣息都粗重了。
汶錦也低著頭，只是她暗自得意。海琪玩陰謀，她就用陽謀對付，勝敗自現(xiàn)。
“公爺、公爺，長華縣主來了，說是來給公爺和老太太賀喜?！?br/>
海老太太嚇了一跳，忙喊道：“不讓她進來，把她趕走，快，攔住她。”
下人見海老太太如此緊張，趕緊出去傳話了。
海朝很驚慌，聽到海老太太說要把長華縣主趕出去，他也沒了主意。海誠要勸阻，又見周氏和汶錦都給他使眼色，他暗嘆一聲，也就罷了。
來報信的下人出去時間不長，又回來了，說長華縣主一行已經(jīng)進來了。
一名太監(jiān)站在內(nèi)堂外，高聲道：“國公爺、老夫人，憫王殿下請你們?nèi)ビ娱L華縣主。長華縣主是皇族貴女，不能拒之門外，再說她也是國公爺?shù)拈L嫂。”
“好好好，我們馬上就去?！焙３戳撕＠咸谎郏统鋈チ?。
海老太太萬般不情愿，但還是扶著蘇氏的手出去迎接了。
長華縣主一身素色衣衫，身形消瘦，精神卻很好，身體也硬朗。她不用人攙扶，走路的步伐快捷穩(wěn)當(dāng)，臉上掛著象是與生俱來的高傲，笑容中透出冷冽。
看到海朝等人，她挑了挑嘴角，沒說話，似乎連一眼都不想看他們。
海貴妃宮里的管事太監(jiān)做了自我介紹，請了安，又介紹了憫王。長華縣主和憫王互相見禮寒暄，她一邊說話，一邊用清亮的目光掃視海家眾人。
海朝剛要開口，就聽到門外傳來喧鬧聲，他知道圣旨到了，趕緊讓人擺香案接旨。海老太太沒理會長華縣主，帶著女眷進了內(nèi)堂，長華縣主就在外廳候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柱國公府二房第四女賢良淑德，貞靜溫婉，現(xiàn)加封為琇瀅縣主，賜于臨陽王蕭梓璘為正妃，欽此，謝恩?！?br/>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br/>
海朝有點納悶，連圣旨都忘記接了。海誠趕緊接過圣旨，再次叩謝皇恩。
憫王和管事太監(jiān)領(lǐng)傳旨太監(jiān)到里屋喝茶，海朝和海謙互看一眼，趕緊跟上來。
海謙試探著問：“敢問公公是只有這一份圣旨嗎？是不是還落下什么？”
“哎喲，你要是不提醒，咱家還真忘了?！眰髦继O(jiān)彈了彈蘭花指，說：“皇上口諭，柱國公長房長女要是愿意做臨陽王的側(cè)妃，就做吧！朕就不另外擬旨了?！?br/>
眾人都被這賜婚側(cè)妃的口諭驚到了，唯有長華縣主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