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丹墨坐在學(xué)校畫室的畫布前作畫。
他作畫的時候就什么都忘記了。
他的模特，一名28歲的男青年，一個滿臉憂郁且悲戚的矽肺病患者，坐在一片掛著灰色布的背景前面的凳子上，半裸的身體像搓衣板，皮膚黑黃像木乃伊，瘦骨嶙峋。
“阿牛，你轉(zhuǎn)過來一點，再側(cè)一點，對著光，哎好……你不用挺起身子，也不用刻意擺姿勢，放松狀態(tài)就好。”喬丹墨畫著，一邊對阿牛說。
“好的?！卑⑴?yīng)聲移動了一下身體，脖頸以下的四方排骨也跟著搖晃了一下好像要散架。他試著放松了點，一邊不好意思，怯生生勉強且虛弱地張嘴對喬丹墨微笑著。
喬丹墨也報以微笑：“你不用緊張，也不用強作歡顏，更不要像擺poss似的?！?br/>
“什么是擺，擺破絲??？”
“就是你不用擺姿勢照相那樣，自然就好。”
“我知道了，那你看我現(xiàn)在笑的樣子自然吧？”阿牛再度咧嘴，露出笑容，“我想笑應(yīng)該會好看點，免得畫出來那么恐怖……”
喬丹墨嘆了口氣只好直說了：“我要畫好看的人就不找你了，我要畫肌肉結(jié)實的也不找你。你既不好看，也不結(jié)實，我要畫的就是你現(xiàn)在這樣虛弱滄桑的樣子，也就是你本來是什么樣子，就什么樣子，不添加任何表情的修飾，更不要做作的假笑，你懂不懂？”
阿牛聞言尷尬，不知是哭是笑好了，于是整個臉就不知是哭是笑地愁苦起來，好像一塊抹布又褶皺了起來。
“別哭……你到底是哭是笑??？”
“我，我……”阿?？嘈α?。
喬丹墨嘆氣：“你這笑比哭還難看。我想你也是不想笑的吧？”
阿牛嘆氣：“我哪想笑，我如今得了這種病生不如死，我哪笑得出來?。∥沂恰胰滩蛔∫人粤恕彼豢人粤艘魂?。
喬丹墨等他咳嗽完：“那是，要真實，笑不出來你就不要笑，而且，你最好是把你心底里的憂郁，你心底里的苦楚通過眼部的神情表達出來。你的眼睛在你的臉上很特別，憂郁而幽深，有苦難也有剛毅，看得出來，那里面承載著生活中的掙扎和掙扎中的全部沉重，我只要你把這種內(nèi)心表達出來……看著我，告訴我你現(xiàn)在感覺最深的是什么？”
“我？我還能感覺什么，我感覺胸悶，咳嗽，呼吸困難，我喘不上氣，我，我快憋死了！”阿牛說著又咳嗽起來，氣喘吁吁。
“是啊是啊，這就是我要畫你的本意，畫你本來的樣子，畫你的痛苦，畫你對痛苦的憤怒。你青春年華，原本不該是一個矽肺病人，你原本應(yīng)該暢快的吶喊，像呱呱墜地的嬰兒，你不應(yīng)承受窒息，誰都有說話呼吸的權(quán)力，所以，我給這幅畫取名叫《窒息》，是希望以后不再有窒息！”
“是啊，我永遠也不要窒息??！我要呼吸！自由的呼吸！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我父母說我生下來和別人一樣健康，長大了比水牛健壯，我能吃能干，要不然，我媽不能給我取名叫阿牛！……”阿牛很激動，因為激動咳嗽得更厲害，喬丹墨放下畫筆，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水給阿牛。他看見阿牛的兩行眼淚慢慢流下干黃病態(tài)的臉龐。
“唉，阿牛，我想問問，你做什么不好，你為什么偏要去干這個工作呢？你不知道這個工作會付出生命代價的嗎？你父母怎么忍心讓你出來干這個傷害你健康的工作呢？”
阿牛嗚嗚地哭起來：“沒辦法呀！我們是山里人，山里人窮……可我哪知道啊，介紹的人說這個工作能賺錢，我就去了，現(xiàn)在我活不長了……”
“能賺多少？”
“幾百塊，多的時候1000來塊?！?br/>
“你就為了這1000來塊送命？悲慘啊！”
“是悲慘，誰讓我窮呢？窮才是送命的根源啊！我們那里窮，我于是一心想賺錢補貼父母養(yǎng)活弟弟。我18歲就跟著人家去了一家礦石研磨廠做工。我每天在塵霧中拼命干，夢想憑自己的力氣賺了錢回去孝敬父母，娶老婆過日子。我只想過一個平常人的日子，可是，10年后我沒帶回去錢，卻帶回去這個有病的身體……”
“你還沒結(jié)婚？”
“沒有，我不可能結(jié)婚了，沒有人會嫁一個矽肺病患者。我絕后了，我完了，這是職業(yè)病，我因職業(yè)得上了，卻沒人為我們負責(zé)?！?br/>
“豈有此理！所以，這就是我為什么要為你們呼吁的原因?！眴痰つ軕嵟?。
“為我們呼吁？”
“是啊是啊，阿牛，你來看，我畫這幅畫就是為你向社會呼吁呀！唉，總要有人站出來為不公現(xiàn)象鳴不平吧，只是聲音微弱，不知道能不能有用?！?br/>
阿牛慢慢走過來看了看。他看到畫布上一個可怕又很怪的形象；那個人的臉和他見過的某些貼在紙箱子上的警示骷髏無異，胸部又比他在醫(yī)院里帶回來的肺透片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嚇了一跳，不認識了。
“這是……”阿牛驚恐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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