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
    嚴豫赫然起身之時,袍擺帶翻了面前矮幾上酒盞,酒盞哐當墜地,刺耳的瓷器碎裂聲里,不少人的視線又從昌盛長公主那里轉(zhuǎn)到了嚴豫身上。
    睿王爺此刻的臉色是極難看的。
    他緊抿了唇,眼角眉峰全是隱忍的怒意,線條分明的五官更顯鋒銳之氣。
    他全不顧自己袍腳沾惹的酒液,目光死死鎖在溫茹身邊的少女身上,眼眸中跳動的陰霾之意,讓人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與他有著刻骨之仇。
    心玉公主也被嚴豫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不由出聲詢問:“你怎么了?你認識她嗎?”
    嚴豫沒有理會心玉公主的詢問,他在最初的詫異過后,很快便肯定下來,此刻攙挽著溫茹那個少女不是別人,恰恰就是展寧。
    即便她此刻裝出一副柔弱乖巧、茫然無措的模樣,與平時全然不同,可他與她兩世糾纏,早將她的每一分每一毫都刻入了骨,他怎會認不出她?
    而她怎么會貿(mào)貿(mào)然換回女裝,還與溫茹攪到了一起?她打算做什么?在自己被心玉公主和潛龍飛天之地一案絆住的這些時間里,她背著他做下了什么手腳?
    腦子里幾個簡單的疑問冒出來后,嚴豫心里其實很快就有了模糊的答案。
    在這樣的場合,展寧以女裝出現(xiàn),還故意鬧出這么大的動靜……若不是她想拉著整個靖寧侯府的人一起尋死,那么就是她想要恢復(fù)本身的身份。
    但是她恢復(fù)本身的身份之后,展臻呢?展臻的空缺怎么辦?
    嚴豫突然想起來了前往惠州的那個暗夜,曠野之中,與他靜靜相對的那個名喚顧成的男子,葉乾的徒弟,同時也是這個案子里主動找上他的人。
    那個男子有著一雙與展寧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就連他第一次見,也認錯了。
    他始終對那個男子存著一份戒備之心,回到燕京之后,對他也有幾番試探,可全被對方蒙混過去。
    直到潛龍飛天之地一案了解,他本打算將那個男子和他師妹一并了結(jié),永除后患,卻不曾想慢了一步,待他的人趕到之時,那兩個人已被嚴恪接走。
    他當時還疑惑,嚴恪對這兩人的關(guān)心,有點超乎尋常,如今想來,這些都是早有預(yù)謀!
    電光火石之間,嚴豫腦子里諸多的疑點一下子全部串了起來。
    他猛地回頭看向不遠處的嚴恪。
    此刻的嚴恪與嚴川是呆在一塊的。他們兄弟的感情比之剛開始,親密談不上,但多少要好了一些。
    嚴川這會也愣愣望著溫茹身邊的少女,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而嚴恪面上卻沒有半點驚詫,仿佛早就知曉這件事一樣。
    且溫茹身邊那少女還往嚴恪那方瞧了一瞧,他們兩人目光一碰,雖然很快便轉(zhuǎn)開,可嚴豫還是清楚地瞧見,她轉(zhuǎn)開目光之時,唇邊勾起的一點嬌俏笑意。
    那不同于她在他面前的譏誚、冷清抑或敷衍,而是從心底漫出來的,帶著些女兒家獨有的俏媚的笑。
    她在他面前,從未露出過那樣由衷的笑容。
    是啊,她連看他一眼都嫌難受,怎么會給予他那樣的笑容?
    手指關(guān)節(jié)因握得太用力而發(fā)白,嚴豫幾乎用盡自己所有的克制力,才將心頭一瞬間翻涌上來的嗜血之意狠狠壓了下去,然后逼著自己將事情的后續(xù)看下去。
    而嚴恪也終于察覺到他的視線,回過頭來與他目光撞上。他給了嚴恪一個不善的冷笑,對方稍稍皺了皺眉,最終卻移開了視線。
    因為溫茹帶來的這個少女,昌盛長公主與睿王爺一前一后鬧出了動靜,這下子,宴上之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了那個少女身上。
    眾人先是被那少女過人的美貌攝住了心神,待反應(yīng)過來后,很快就有些人暗暗嘀咕起來,“這位姑娘,瞧起來怎么那么像近日風頭頗盛的展臻展大人?”
    “你說的是靖寧侯府的大公子?今年三元連中,又遞了治水策的那位?”
    去年靖寧侯府出的那場意外,在場有些人時知曉的,這一聯(lián)想,不由就開始揣測起來。
    “天下間哪有那么多長得像的人,這位姑娘該不會就是靖寧侯府的嫡長女吧?”
    再說今日汪氏與張氏都在瓊花苑,聽見這動靜,自然也好奇地瞧了過去。
    這一瞧,兩個人齊刷刷都愣住了。
    跟在溫茹身邊的那個姑娘,不是展寧嗎?
    汪氏還好,秉著幾分冷靜,忙帶了張氏過來細瞧。張氏卻有些穩(wěn)不住,一顆心顫巍巍地,水里來又火里去,不知展寧怎么恢復(fù)女裝出現(xiàn)在這里。只是她不知展寧的打算,不敢隨意漏了端倪,以防給展寧惹禍,只有強撐著跟在汪氏身后,滿心忐忑地過去溫茹旁邊。
    汪氏先仔細打量了一陣展寧,心中既狐疑又忐忑,繼而有些歉意地望向溫茹,“老身可否冒昧問夫人一句,這位姑娘,與夫人是什么關(guān)系?”
    溫茹與展寧今日唱這一出,就是在這等著的。
    汪氏如今撞上門來,兩人的戲便得開場唱。
    一露面便惹出諸多風波,展寧帶著些怯意地往溫茹旁邊靠了一靠。溫茹趕緊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別擔心,之后便微微皺了眉,與汪氏道:“這是我去年收的義女阿染,她身子不大好,平日少有在外走動,有些怕生,還請老夫人莫怪。不過老夫人為何有此一問?”
    “去年……”汪氏瞧那姑娘,除了那怯怯的神情,與一貫自信耀眼的展寧不同,那眉眼口鼻,那身形,全都活脫脫就是展寧的翻版。再聽溫茹所說的時間,汪氏當即心里便敲起了小鼓,莫非世間事有這么巧?于是汪氏又問:“老身冒昧再問夫人,阿染姑娘是你如何收下的?”
    汪氏問得太詳細,溫茹顯得有些不太愿意答。
    汪氏瞧出她的猶豫,忙壓低聲音解釋道:“老身自知問得失禮,可夫人或許不知,這位阿染姑娘,與老身的嫡親孫女阿寧長得一模一樣。只是阿寧福薄,去年夏末的時候,與她哥哥外出時遭了意外,不慎落下懸崖,至今生死未卜。老身也只是抱著一絲奢望,希望她尚在人世……”
    汪氏一番話說得動容,旁邊的張氏眼中卻已現(xiàn)了淚意。
    溫茹聽了她們的話,再觀她們的神情,原本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來,秀美的眼中卻浮出了愕然之意。
    昌盛長公主在一旁瞧見她神情變化,不由出聲問道:“溫姑姑,你到底是怎么收下阿染做義女的?”
    溫茹看了一會旁邊的展寧,又看了一會汪氏和張氏,面帶驚訝地道:“我遇上阿染,的確是在去年夏末。她當時落在水邊,渾身是傷,我恰巧路過,救下了她。我與仲衡沒有女兒,因她乖巧懂事,又忘了前事,便將她收在了身邊……那條河的一側(cè),往上的確是懸崖峭壁……”
    年齡相同,面相生得一模一樣,出事的時間地點也對得上。
    事情幾乎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
    汪氏不由伸出手去,握住展寧的手,一臉的慈愛憐惜,“你真是阿寧……老天憐見,讓你得遇夫人這樣的貴人,這才留住了性命……”
    展寧顯得有些無措,想要抽回被汪氏握住的手,卻又猶豫,只能求助般地看向溫茹。
    “阿染別當心?!睖厝惆矒崴频膶捨苛怂痪洌闩c汪氏和張氏道:“骨肉情分難以割舍,兩位的心情我很理解,只是就這么斷定阿染是貴府的女兒,是否太過武斷?而且事情突然,別說阿染忘了前塵舊事,一時難以接受,就是我與仲衡,這一年多年都拿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也舍不得她。今日時間地點都不恰當,不如勞煩二位緩兩日,仔細查清楚事情再做決斷?”
    昌盛長公主的一場宴,竟然遇上了這樣曲折離奇的事情。
    不管是當事人也好,還是旁觀的眾人也好,都沒能完全消化下來。
    溫茹的話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張氏雖然擔心展寧,可汪氏同意了溫茹的說法,她也不能反對,只擔心地望著展寧。
    展寧之前擔心張氏的性子藏不住事,在塵埃未落定以前,她并未將展臻的消息告訴張氏。如今瞧見張氏擔憂的目光,她只得輕輕與她一笑,示意她莫要擔心。
    鬧出了這樣的意外,溫茹夫婦都沒有了飲宴的心情,且宴上之人的目光不斷落在展寧身上,或品評或探究或揣度,多少讓人有些不舒服。于是溫茹夫婦只待了一陣,便與昌盛長公主和駙馬顏越告辭。
    展寧自然也一同離去。
    三人剛剛出了瓊花苑,正要上馬車,卻聽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追來。
    “且留一留步?!?br/>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
    展寧與溫茹夫婦回過頭去,只見一道紅色身影如火,急急從門內(nèi)追了出來。
    而那道火紅身影的背后,則是冷著臉緊抿了唇的嚴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