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上，朱慈烺與眾位大人們每日探討國家民生大計，對于太子爺層出不窮的新主張眾位大人們已經(jīng)見怪不怪，但大家對太子爺?shù)牟┞剰娮R都覺得異常詫異，太子爺詩詞歌賦，經(jīng)義文章很是一般，但對農(nóng)桑水利，民生經(jīng)濟，兵備軍務(wù)卻知之甚詳，遠超常人。難道真如太子小爺所說，他在自己生母周皇后的南薰閣中看了不少上古奇書？眾人每每深思太子小爺?shù)闹鲝垼瑓s發(fā)覺此中總是大有深意。

    算算時日，朱慈烺君臣等四月二十四日夜里離京，今日里已是五月初九，堪堪半月已經(jīng)過去。一路上穿州過府，君臣眾人不辭辛勞，少有歇息，腳程不慢，今日已經(jīng)到得了衛(wèi)輝府。這時京畿和hn等地都還在大順軍手中，可李自成在山海關(guān)大敗退守bj的消息想必已經(jīng)傳開，各州府現(xiàn)下都兵荒馬亂，惶惶不安，各地官員豪強都準備南遷避難。朱慈烺一行有牛金星的手令，又有楊濤出面上下打點，只說是牛丞相故人南下返鄉(xiāng)，所以各處盤查都不為難。

    朱慈烺與眾文武尋了個官道旁的茶鋪歇息，大家一路便裝，朱慈烺做了個南下富家公子的打扮，眾位大人則扮作家中賬房管事，陳同塵自然是扮作護院頭目，領(lǐng)著八九名警衛(wèi)局軍士，站在一旁護衛(wèi)。楊濤則帶了兩名精干親衛(wèi)，去城中采買衣服食物去了。

    現(xiàn)下已是臨近黃昏，四周行人甚少，想來府城之中已經(jīng)宵禁。這茶鋪之中也只有朱慈烺一行人，茶博士得了賞錢，也去一側(cè)遠遠的候著。所以朱慈烺等人低聲說話，也不虞旁人聽得。

    ”畢大人，火器在戰(zhàn)場上運用如何？，現(xiàn)下有何種火器？威力如何？你說的‘自生火銃’又是什么東西啊？“朱慈烺對著畢懋康急切的問道，

    原來工部虞部郎中畢懋康，負責兩京火器衙門多年，他對火器原本十分感興趣，曾大力專研。今日閑聊到新軍編練和對韃虜?shù)淖鲬?zhàn)，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卻是侃侃而談。卻想不到朱慈烺對火器也是興趣昂然，連連發(fā)問，一時君臣二人一問一答，他人倒是插不上嘴了。

    ”回稟小爺，我大明以來火器使用普遍，軍中大多裝備，品種繁多。主要有槍炮兩類。前任閣輔徐光啟大人在《兵機要略》中有詳述，槍者，有三眼銃，快槍，火銃，鳥銃，十眼銃等等，大多可射百步左右，威力有大有小。炮者，則有抬槍，虎蹲炮，弗朗機，一窩蜂，神火飛鴉等等?？缮鋽?shù)百步至千步以上。巨炮一出，糜爛數(shù)里，不可匹敵。太祖爺爺立國之時，就立下規(guī)矩，凡軍戶一百，需定有統(tǒng)手十，憲宗爺爺在時，每五十兵，除了神銃十，又加炮手和裝藥士兵等七，可見火炮使用之多?；鹌鞅臼强酥祈^虜騎兵的利器，先帝三年，孫火島大人巡撫登萊，網(wǎng)羅西學，編練火器新軍，本是我大明火器一展神威的時候，可不期遇上孔有德等人兵亂，孫大人一番心血付之東流，自己也冤死獄中?！?br/>
    朱慈烺知道他說的是”大凌河之戰(zhàn)“后，登萊發(fā)生了”吳橋兵變“，登萊巡撫孫元化被孔有德擒獲之事。他不愿過多糾纏這些往事，只追問道

    ”那這十余年過去，朝廷也沒有大力發(fā)展火器嗎？“

    這時方岳貢插話道

    ”先帝在時，府庫日漸萎縮，戶部撥下的銀子難以維持火器的生產(chǎn)，層層盤剝之下，生產(chǎn)火器的匠戶連蔽體果腹都難以為繼，誰還能用心生產(chǎn)火器？所以也是濫竽充數(shù)，交差了事，這種火器粗制濫造，不僅不能殺敵，反倒最能傷己。炸膛，啞炮時時發(fā)生，不少人接敵陣前，未被敵軍所傷，反而傷于自家火器上，所以邊軍將士漸漸少用火器，反而更依賴刀槍。兩京火器衙門幾乎形同虛設(shè)，軍戶們也度日艱難?！?br/>
    畢懋康低頭訕訕，接過話頭

    ”孫大人巡撫登萊，編練新軍時，下臣只在南京火器衙門做個監(jiān)槍小吏，當年臣也寫信給孫大人，言及火器新軍編練的諸多問題，想是孫大人日理萬機，也未曾回復，其實我朝火器使用也有若干不足?！?br/>
    朱慈烺聽到火器在明朝居然有過如此輝煌，那自己心中構(gòu)建的熱兵器戰(zhàn)法豈不是更加易于實現(xiàn)。心中也是高興，但聽到畢懋康所言其中仍然有諸多不足，當下自然凝神細聽。

    “下臣在火器衙門多年，我朝火器使用雖然已有數(shù)百年，朝廷又很是重視，但有三點卻是大弊：其一，軍中使用火器過于繁雜，種類繁多，火器不同于刀槍劍戟，易于損壞，所以隨軍火器匠戶面對繁多的火器種類，修繕困難。其二，火器軍戰(zhàn)法數(shù)百年沒有改進。臣研究過歷代火器，現(xiàn)在我軍裝備的三眼銃，快槍，鳥銃等，威力遠超開國時期。戚大帥時常用的虎蹲炮等更是威力非凡，可大明軍列陣戰(zhàn)斗還按照永樂爺爺時的戰(zhàn)法，火器居前，騎隊列后，講究個鋒疏陣密?？蛇@個陣勢打騎兵，難以奏效，前鋒稀疏，韃虜輕騎快馬一沖，立時就要敗退?！?br/>
    朱慈烺聽得，心道?？磥砉湃藢τ诨鹌麟m然重視，卻仍然沒有當做主力發(fā)展的思路，還不懂得集中火力的道理。

    “其三，現(xiàn)在火器裝備沉重不說，攜帶的輔助裝備更是繁多，錫鱉，套筒，藥袋，鉛子，火藥，火繩等等諸多不便。而且火繩引火頗多不便。一則遇風雨飄濕則一發(fā)不能用，二則夜間戰(zhàn)斗，火繩光亮，就是對方弓箭手的靶子。三則火繩點燃，則軍士不能警戒護衛(wèi)，必須觀察火繩燃燒。四則火繩點池，費時太多，易被敵方輕騎所乘。所以臣思索多年，兩年前畫出了‘自生火銃’將火繩點火改為了燧石點火，但是成本高昂，南京火器衙門曾經(jīng)造得一支樣品而已?！?br/>
    朱慈烺聽到畢懋康的描述，覺得好像聽過這種東西，“自生火銃”還真是個好東西，可以陰雨天用，還可以不用火繩點火擊發(fā)，慢慢想著，他突然恍然大悟，這種東西不就是，燧發(fā)槍！原來明朝的人已經(jīng)可以設(shè)計制造燧發(fā)槍了，這可是歷史的一大進步啊，他記憶中清朝中后期的軍士還在使用火繩槍，可不料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造出燧發(fā)槍。

    這可了不得，朱慈烺當然知道燧發(fā)槍在戰(zhàn)爭史上的重要地位，那是遠超現(xiàn)在水平的軍國利器啊。他不禁一拍大腿，差點就要站起身來，急迫的望向畢懋康，壓抑中心中的激動，說道

    “畢愛卿，你速速將這燧發(fā)槍，不，‘自生火銃’詳細說給孤聽，孤也來參謀參謀”

    其他大人一看平時沉著冷靜的朱慈烺竟然如此失態(tài)，不禁面面相覷，只有畢懋康聽到“燧發(fā)槍”這三個字，輕咦一聲，

    “太子爺所言這’燧發(fā)槍‘可比臣說’自生火銃‘要準確啊，想來臣這改進，可不就是將火繩引火改為了擊錘擊打燧石片引火嗎？太子爺見微知著，一語便道破其中區(qū)別，真是天縱之才，謝太子小爺給下臣這火銃命名，今后就叫燧發(fā)槍吧?！?br/>
    畢懋康一看朱慈烺居然對這火器奇略居然如此有興趣，不由大生出知己之感，當下正準備好好詳述自己這多年的得意之作。

    卻見旁邊站著護衛(wèi)的陳同塵低頭道

    “太子爺，楊局正回來了，想是有要緊事情?！?br/>
    朱慈烺抬頭看，果見楊濤趕著一輛馬車和兩名軍士遠遠過來，神色慌張，想是有什么大事。

    楊濤奔到近前，讓兩名軍士趕快裝運物資，自己則快步奔過來，對朱慈烺一躬身

    “小爺，臣在城中采買，探聽得兩個消息，李自成十日后將在bj城登基稱帝，如今已經(jīng)行文各州府，準備迎接新帝登基大赦等事宜?！?br/>
    各位大臣俱都驚疑不定，想那李自成半月前剛剛新敗，怎么這么著急就要在bj登基稱帝。只有朱慈烺和宋獻策對視一眼，卻并不感到驚訝。

    宋獻策搖搖手中的青陽扇，低聲輕蔑道：“沐猴而冠”。

    朱慈烺知道李巖死后，他對大順軍頗多敵視，明明知道牛金星需要一個大義的名頭來凝聚人心，卻仍然口出譏諷，當下他也不介意，只是笑笑，示意楊濤接著說下去。

    ”臣還探得，傳言福王朱由崧于三日前已在南京監(jiān)國?！?br/>
    眾人聽到此話，卻是變色。朱慈烺與宋獻策雖然心中早已料到，可如今親耳聽到，卻還是大感緊迫，方岳貢等人卻已是臉色憤然

    ”太子爺不日便回南京，這等宵小憑什么監(jiān)國？！“

    ”此真是欺君罔上，謀朝篡位，南京各部大人怎么就如此大逆不道！“

    ”太子爺，讓老臣前去南京，定要罵朱由崧一個狗血噴頭！“

    朱慈烺聽得眾人憤然怒罵，卻只搖搖手。朱由崧已經(jīng)監(jiān)國，馬上就要接受勸進即位皇帝，這南京是去不得了，只是不知道派去送信給史可法的李成棟怎么還沒有消息傳來。朱慈烺定下心神，對眾人道：

    ”宋先生和楊局正來孤馬車，其余大人先回各自的馬車，陳和尚，召集護衛(wèi)，立即趕路，改道南陽府?！?br/>
    半刻鐘后，車隊又開始向南行去，只是這次前行，卻多了幾分急迫，馬車揚起的塵土疾疾飄上天空，又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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