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轉(zhuǎn)眼間便到了初冬之際。
按照慣例，每年這個時候，帝王都要至圍場冬狩。
今年也不例外。
圍場位于青木郡，而青木郡與東山國比鄰。在去圍場之前，吳非便暗自揣測著，這趟冬狩之旅可不要出什么岔子?；蛘哒f，如果出岔子無可避免，但至少他得料理好一些關(guān)鍵性的事務(wù)，比如把謀害他保護(hù)名單內(nèi)的大臣的因素提前解決掉，再單獨賜給這些大臣一些東西，提醒他們注意自保。
為此，在冬狩前的那個月里，他的人設(shè)符合度一直徘徊在危險的邊緣，他不得不時不時地召喚一下沈皇后，與之荒唐一把，才能勉強穩(wěn)住。
好在儀仗隊一路安然無恙地到達(dá)了圍場，在圍場的這一個月中，在吳非小心翼翼地防護(hù)之下，也沒有發(fā)生什么刺殺事件。
回程的時候已經(jīng)是十一月。
青木郡地處偏北，此時已經(jīng)是朔風(fēng)獵獵，鉛云蔽日了。他們行至第一日時，天空上甚至下起了雨。
小秋子冒著雨來報：「陛下，殿下，原定的回程路上出現(xiàn)了滑坡，此時調(diào)人來清理路障，最快也要一周的時間，您看咱們是返回圍場，還是繞路而行？」
「滑坡？」
「是，前面的隊伍正走著，突然看見山上土石滾滾而下，有五個侍衛(wèi)躲閃不及，受了輕傷。但咱們的隊伍現(xiàn)在也被分成了兩截，走在前面的隊伍回不來，咱們也過不去?！?br/>
這事有點蹊蹺，如果要繞路，就要從另一條山間小路走。而他們的人馬還比之前少了一半。
吳非當(dāng)機(jī)立斷：「掉頭回圍場?！?br/>
圍場里起碼還有不少駐守的將士和侍衛(wèi)。而且道路也是他們走過、熟悉的。
反正他是個昏君，也不著急回宮處理政事。
小秋子派人去通報消息，整支隊伍開始掉頭向圍場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到處都彌漫著灰蒙蒙的水汽，走在路上甚至看不見兩米外的人，所有人都只能看見自己前后兩排的人。
在滂沱的雨聲中，說話聲也很容易被掩蓋下去。
小秋子獨自小聲嘟囔著：「這雨也太大了，青木郡這個時節(jié)怎么會下這么大的雨……」
往年冬狩前后的這個時候，青木郡都是連續(xù)一兩個月的萬里無云的好天氣，否則又怎么會選在這個時候，來這里冬狩呢。
就在這時，只見走在前方的四名將士突然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仔細(xì)看去，竟然有鋒利的白色細(xì)線不知何時洞穿了他們的脖頸。
這時又有幾名將士接連倒了下去。
前方隊伍轟亂了起來，滂沱的大雨中，每個人都看不清身邊人的臉，所有人都疑神疑鬼地看著旁邊的人，生怕自己是下一個。
「有刺客」「有鬼」「死人了」「快護(hù)駕」……各種各樣的呼喊聲此起彼伏，而指揮的聲音被淹沒在喧嘩聲和雨聲中，根本很難被聽見。隊伍亂了起來，很多侍衛(wèi)甚至是在忙亂中被自己的同伴撞倒在地。
帝后所乘坐的馬車也停了下來，周邊護(hù)衛(wèi)他們的精銳侍衛(wèi)并未被亂象所擾，而是警惕地提防著四周。
這時前方有人騎快馬冒雨來報：「前方出現(xiàn)了滑坡，此路不通?！?br/>
小秋子罵道：「怎么又有滑坡？」
報訊人猶豫了片刻道：「這滑坡看起來還是我們方才所遇到的那個。」
他們明明已經(jīng)掉頭往回走了，怎么還會遇到本該在他們前路上的滑坡？
吳非聽見外面報信人的聲音，頓時明白過來，他們已經(jīng)中了埋伏。他們方才恐怕一直在這附近打轉(zhuǎn)，無論他當(dāng)時選擇掉頭還是繞路，結(jié)果都是一樣的，他們已經(jīng)走入了對方所設(shè)下的陣法之中。
帝王冬狩，無論來時還是回程，一路上都有將士提前清道，并且沿途都有布置士兵把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只能說明內(nèi)部出現(xiàn)了細(xì)作。
這時只聽外面又一聲大喊：「有妖怪！」
吳非掀開車簾向往看去，只見十多個個如同鬼魅般的灰色身影突然降落在隊伍里，他們臉上戴著灰色的面具，身型和正常人無異，但行動速度極快，前肢并不是人的手臂手掌，而是獸類的利爪。
其中一個灰影臉上的面具被侍衛(wèi)打落了，露出里面一張覆蓋滿了毛發(fā)的，野獸的面龐。
它們在隊伍中四處跳躍，跳到哪里就會掀起一陣血霧。
這時吳非注意到一個灰影向車駕的方向看了過來，他連忙把車簾放下，但是已經(jīng)晚了，他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落在了車轅上，接著一只覆蓋滿白毛的手掀開了車簾，一對黃色的獸瞳向著車?yán)锟戳诉^來，看到一身帝王服冕的吳非后便咧開了嘴。
「皇帝在這——」
可是他一句腔調(diào)詭異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一柄劍便貫穿了他的胸膛。
劍光如雪，紅色的血染上了劍身，又很快被雨水沖洗干凈。
他身旁的皇后鎮(zhèn)定自若地拔出劍，在車轅處抖落了劍上的水花，而后回過頭來看了吳非一眼：「陛下在這里等臣，臣且出去料理一下，很快就會回來?！?br/>
「但是不要向外看，記住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陛下都不要往外看。臣會保陛下無虞的?！?br/>
他說完，提著劍便走了出去。
車內(nèi)一派安靜。
車外，雨水聲，哀嚎聲，慘叫聲，卻從未停止過。
一道車簾，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忽然，吳非感覺到外面的人聲仿佛在某個剎那開始便全都消失了，能被他聽到的只剩下了風(fēng)雨聲，以及一些細(xì)小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實在太擔(dān)心了，他擔(dān)心他的皇后，也擔(dān)心小秋子和侍衛(wèi)們，他不知道他們都怎么了。
如果皇后不讓他向外看，就是要去引開敵人，代他赴死呢？
所以才不能讓他看見。
他是皇帝，他應(yīng)該保護(hù)他的皇后，他不能眼看著皇后在車外遇難，而他卻龜縮在車?yán)?，什么也不做?br/>
他鼓足了勇氣，握緊了自己向來只用作裝飾的佩劍，掀開了車簾——
車外，小秋子，還有侍衛(wèi)們都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那些灰衣的妖怪們?nèi)脊蛟诘厣?，在雨水中無聲地哀嚎著，它們的面部表情似乎極為痛苦，但他們卻無法發(fā)出聲音，也動不了，只能維持著一個跪著捂著胸口的的姿勢。
而在半空中，漂浮著一個他十分熟悉的身影。
那應(yīng)該是一個妖怪，但他卻長著一張他所熟悉的、俊美的面孔。
然而他又和沈皇后全然不同，他有著金紅色的眼瞳，白色的長發(fā)，以及遍布額角的銀色妖紋。他還穿著皇后之前所穿的那件白色袍服，但在他身后，十一條白色狐尾正在空中肆意招展著。
這是一個強大的，仿佛有改天換日之力的妖物。
他金紅色的狐眼冷冷地睥睨著地上那些跪伏著的妖怪，指尖一點紅光閃現(xiàn)，接著那些妖怪便露出了更為痛苦的神情。
吳非愣住了。
因為即使是這副樣子，他也不陌生。
這正是宮中貼上玉符的那些夜晚里，他在「幻覺」中所見的皇后。
那十天中，每天晚上，他的皇后便會以這種模樣來與他溫存歡好。
他害怕不已，可白天時，恢復(fù)正常的皇后會告訴他，他所見到的都不過是幻覺。
「啊——」再次看見這強大邪肆的妖物，他
忍不住低低驚呼出了聲。
雖然他很快就收了聲，但那妖物顯然還是注意到了他。
他勾了下手指，那些灰衣妖怪便都萎頓在了地上，失去了氣息。
而后他從空中一步步向著帝王的車駕方向走來，最終停在了吳非面前。
「陛下，許久不見?！顾褚粋€許久未見的故交愛侶那樣向吳非打著招呼。
「我見過你？」吳非道。他的聲音在寒風(fēng)中發(fā)著顫。
「何止見過。」妖物饜足地微微瞇起了他金紅色的妖瞳，似乎在回憶著什么，「我與陛下，可是做過十夜夫妻?！?br/>
吳非震驚地看著他。
妖怪摟住他的腰肢，俯身在他耳邊低聲道：「之前那些夜晚可不是陛下的幻覺，而是我思慕陛下若狂，所以那十夜里特借了皇后的身份，假扮成皇后，來與陛下做一對真正的夫妻，以慰我相思之苦。」
「那皇后呢？」吳非動了動喉嚨，震驚道，「皇后去哪里了？」
「皇后自然是被我好好安置起來了。陛下不用擔(dān)心，我雖是妖，但也不會枉傷人命。」
「你為什么會和皇后長得一樣？」
「我想讓陛下喜歡我，陛下喜歡皇后，那我就變成皇后的樣子?！寡掷硭?dāng)然道。
「你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我們之間，怎么也有千日的恩情。算到陛下遇難，我怎么能袖手旁觀呢？」
「我們族內(nèi)，若是誰連妻兒都保護(hù)不了，是要被笑話的。」
妖物說著把他抱在了懷里，隨即他們周身便卷起了一道狂風(fēng)。
吳非只覺得一陣飛沙走石，他甚至看到有倒在地上的侍衛(wèi)被碎石擊中，□□著緩緩撫著頭睜開了眼睛。而后他的眼睛便睜不開了。
等到狂風(fēng)消散之后，吳非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一座空置的陌生宅邸里。
那妖物駕輕就熟地把他抱進(jìn)了內(nèi)室，輕輕放在了床上：「娘子就在這里好好休息吧?！?br/>
「這是哪里？」吳非抓著他的袖子，不讓他走，「你為什么帶我來這里？」
「適才這伙兒妖怪顯然是想劫走你，但我贏過了他們，所以被他們打劫的物件，就也歸我了。娘子，你現(xiàn)在是我劫來的戰(zhàn)利品了?！?br/>
「而且按照你們?nèi)祟惖恼f法，救命之恩，當(dāng)以身相許。我救了你的命，你也該是我的。所以不管按什么道理算，你都是我的了?！?br/>
「既然是我的，當(dāng)然要帶回我的洞府藏起來?！?br/>
「我要回去?！箙欠堑?。
白發(fā)的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我勸娘子還是忘記前塵過往，留在這里和我好好過日子吧?！?br/>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又該怎么稱呼你？」吳非皺眉道。
「妖怪的名字不能輕易給人知道的?！勾笱p吻著他道，「我喜歡娘子喚我夫君?！?br/>
「那十個晚上沒有聽夠，還想一直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