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6月20日,我出生在維多利亞女王登基的那一天。我的哥哥尤金,那時已經(jīng)四歲,正在學習法語。我現(xiàn)在仍然無法熱愛上這門語言,雖然法國人都說它是天使所使用的。但尤金是個語言方面的天才,我敢打賭,如果他在法國旅游,一定會被當成本地人。
我在十八歲那年正式進入劍橋大學學習植物學,而尤金已經(jīng)從那里畢業(yè)前往倫敦了。他給了我他在倫敦的地址,并一再囑咐我有時間去那里看望他。雖然我也不是很喜歡倫敦,但是不想看到他失望的神情,還是答應(yīng)了下來。
在大學里的時光總會讓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起尤金。他曾坐在我現(xiàn)在坐著的書桌旁學習,認真地記錄導師所說的重點,時不時會心微笑。天啊,我甚至可以想象他那時的每一個小動作。我會按照他的軌跡走下去嗎?我的人生會和他一樣嗎?
至少我不會像他一樣對倫敦那么癡迷。我討厭有喧囂氣味的城市。我寧愿一輩子拿著書在大學城里不停游蕩。尤金說我年紀那么小卻有老學者一樣的思想,不懂接受新事物。他曾問我,如果有一天我的生活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會怎么面對?那時我正翻著一本書,對他的問題也是心不在焉,哦,那樣的話,就接受好了。
但實際上我花了很長時間使自己習慣這種墮落。
1857年6月19日,在我二十歲生日的前一天,一封從倫敦寄來的信徹底摧毀了我的人生。我的視線無法從“funeral”那個詞上移開。葬禮?尤金的葬禮?不,這肯定不是真的,我應(yīng)該在白發(fā)蒼蒼時才會參加他的葬禮,而不是現(xiàn)在,在我大學三年級的時候!
我想我還是愛他的。就像他愛我一樣。我們會在書架前不約而同地觸摸同一本書,然后相視而笑;我們下午會在花園共進紅茶和點心,他為我朗讀一段法語,而我則翻閱著植物學典籍。我熱愛我們在一起的生活。他在倫敦時,我還是想念他的。他不應(yīng)該像現(xiàn)在這樣躺在漆黑的棺材里,面色安詳,金色的長發(fā)整齊地梳成一束垂在腦后,毫無生氣。
我坐在教堂里,根本聽不見那個肥胖的白胡子牧師說的什么。我只記得葬禮結(jié)束很久后,我還坐在那里。他的朋友走過來安慰我。他們無法了解我的痛苦。
如果有可能,我會永遠和他在一起。我想著。
離開教堂的時候,迎面走來的一個花童詢問我是否需要玫瑰。我穿著黑色的禮服,實在不像是趕赴約會的那種紳士。但是我沒有拒絕他。我買了一束鮮紅的玫瑰,帶著它回到了尤金在倫敦的寓所。
修剪玫瑰的時候,刺扎破了我的手指,血液的顏色和花瓣一樣鮮艷。那一剎那,我想起了什么。我回憶起自己看到尤金的脖子上有兩個很微小的圓孔。
那可能是……吸血鬼的印記。但是我無法接受真的有這種生物存在。天堂不歡迎他們,地獄也沒有他們的容身之所,他們無休止地游蕩在人間,啜飲鮮血,隱于黑夜,在棺材中安息。
他們不可能存在,即使尤金對此深信不移。他是吸血鬼的信徒,他四處搜集奇怪的書籍,以期證明他們的合理性。
我經(jīng)常問自己:難道他不再是個虔誠的教徒了嗎?但這些話我卻從沒有對他說過。一個虔誠的人就不能有自己特殊的愛好了嗎?
我把玫瑰花插進花瓶,連自己都沒注意到手在不停地顫抖。上帝,我肯定是太累了。我在尤金的臥室里到處翻找,期望找到一些止血用的物品。
但是我沒有找到。我居然沒有找到。
尤金不需要那些。一個恐怖的想法在我腦中形成,我試著安慰自己,可能是他用完了忘記補充而已。你把自己嚇壞了,米洛。
我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我走到餐廳為自己倒了一杯白蘭地,我不會喝酒,所以幾乎是強迫自己灌下去的。冰涼的酒液嗆得我喉嚨發(fā)癢,我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公寓很冷清,只有我一個人,那一瞬間我甚至會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是如此無法忍受孤獨的一個人。我抑制不住地去想尤金,和我分開他會感到快活嗎?在這間空蕩蕩的公寓里,是什么支持著他度過每一個寂寞的夜晚?幾乎是那一瞬間的決定,我打算明天就把這所公寓賣掉,回到劍橋去。
我不需要那些錢,我只是無法面對失去尤金這個事實。我可以假裝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對,就是這樣,米洛。你就是一個膽小到用假象去掩蓋實事的人。
我扯下領(lǐng)結(jié),解開襯衣的扣子,徹底窩進沙發(fā)里。閉上眼睛,我陷入了夢境。
“米洛,我敢打賭你的領(lǐng)結(jié)系錯了?!庇冉鹜蝗怀霈F(xiàn)在我身后,鏡子里映出他的臉,我正在笨拙地和領(lǐng)結(jié)糾纏著。我對著鏡子,手指卻像不聽使喚一般永遠無法打好那個結(jié)。
視線忽然被遮住,尤金站在我身前,16歲的他卻比我高大不少,他俯下身解開那個粗糙的結(jié),語氣忽然柔和下來,“我的米洛從來不懂得照顧自己?!贝蟾盼业纳裆行┢婀?,他補充道,“沒有哪個淑女會嫁給一個粗心的丈夫?!彼`巧的手指迅速交錯著,溫和的氣息噴在我的脖頸處。我感到心里一陣發(fā)癢。我試著把視線從他手上移開,于是目光又停留在了那對寶石藍的眼珠上。
多漂亮的顏色。他有著金色的長發(fā),金色的睫毛,白皙的皮膚。即使同和我出生在一個沒落的貴族家庭,他才是配得起那個族徽的存在。
我感覺有人拍了拍我的頭。“米洛,你在走神?!?br/>
尤金在向我微笑。我伸出手想要去觸摸他的臉。
我醒了。
六月的倫敦并不算熱,但我卻出了一身汗。我坐起身,試圖回憶起剛才的夢。關(guān)于尤金嗎?即使是,我也想不起來了。
我走進浴室,打算洗個澡冷靜一下。倫敦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夢魘,它會剝奪我所有的理智,它可以把我和心臟一同埋進那團黑色的霧氣中,讓我看不到希望。
我走進浴室,脫光了所有的衣物躺到浴缸里。溫熱的水漫過我的身體,很舒服。我把頭漸漸縮進水里,感覺到窒息的快感。想象我就是尤金。他也曾在疲累的時候全身心浸在水里。
恍惚中,我仿佛聽到了敲門的聲音。我從浴缸中站起身,身上還帶著淋淋的水。迅速擦干身體,我穿上了尤金的浴袍。頭發(fā)沒有完全擦干,水順著脖子一直往下流。尤金說得對,我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人。
我赤著腳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門外的人是蘭德爾,我在大學里的好朋友。他身上還穿著參加葬禮時的禮服,看見我他才舒了口氣。
“感謝上帝。”他說,“結(jié)束之后我一直很擔心你?!?br/>
我當然知道他的潛臺詞。
我側(cè)身請他進來,發(fā)現(xiàn)他身上竟然有水?!巴饷嫦铝擞辍!彼f,“倫敦的天氣和劍橋一樣糟糕。”
“我去給你沏杯紅茶,這種天氣喝點暖和的東西最好了。”我說著,遞給他一條毛巾。
“親愛的米洛,你不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嗎?”他揚了揚手里的毛巾,“你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人?!?br/>
我接過毛巾搭在肩膀上,繼續(xù)赤著腳走到廚房為他沏了紅茶。
“米洛?!辈恢裁磿r候蘭德爾來到我身后,像是試探著問,“我想……這件事之后,我們回劍橋去……”
“回去,當然回去?!蔽倚牟辉谘傻財[弄著茶具,沒有回頭看他,“為什么不?”
“我以為……”他忽然走過來抓住我的手,“不,我只是……”
“別擔心我,蘭迪。”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看著他碧綠的瞳仁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br/>
蘭德爾像個孩子一樣笑了:“是的,一切都會過去。你是個堅強的人,米洛。”
“我明天會賣掉這所房子,我的意思是,我也想盡快離開這里。你知道,我的論文還沒有寫完?!碧彀?,我的語氣仿佛棺材里躺著的并非是我的哥哥,而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我緊張極了,我不想承認我是個軟弱的人。
蘭德爾拍拍我的肩,“別逼迫自己,米洛。你需要冷靜一下,不是嗎?這些天我要去看望我的姑媽,結(jié)束之后我們再一起回去,好嗎?”
他的語氣如此真誠,我想我有必要真正地振作起來了。
“好的,蘭迪。我會等你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