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差點想按慣例差人送禮炮到莊毅住的醫(yī)院以示慶賀時,心下突然難受起來,他想,和莊毅、梁小爽三人成行的那個神秘女郎會不會是——許暖?
想到這里,他的胸口猛然刺痛。
縱使云淡風輕之人,也難免有意亂情迷之事。
他回家,傭人遞來拖鞋,拿過報紙,幫他掛好外套,笑著說,先生,侄少爺在客廳等您呢。
這時,孟謹誠才發(fā)現(xiàn),孟古端坐在沙發(fā)上。
這么晚還不睡?孟謹誠走上前。
孟古看了看孟謹誠,說,小叔。我在等你呢。他欲言又止,說,聽說……你之前見過莊毅,是為了許暖嗎?
孟謹誠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孟古,關(guān)于那個極有可能是阮阮的許暖在紐斯塔做小姐的事情。
孟古說,我聽夏良說。舞會上,許暖就曾出現(xiàn)在你眼前,當時她一直對著你哭泣??墒?,當時的你根本看不見……
孟古的話,讓孟謹誠的心,狠狠又疼了一下。
如果,她真的是阮阮的話,那時那地,她對著自己,該多么悲傷啊。
因為身處風塵,她甚至連喊她一聲謹誠小叔的勇氣都沒有,更何況面對以后的孟古。孟謹誠嘆了一口氣。
孟古說,其實,她也可能不是阮阮……說到這里,他欲言又止地喊了一聲,小叔——然后遲疑了,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孟謹誠從沉思中回神,很奇怪地望向孟古的方向,說,怎么了?
孟古想了很久,最后鼓起了勇氣,說,我不知道小叔為什么一定要找到阮阮?或許,她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上了,也或者,找到了她,她已經(jīng)是別人的妻……其實,我一直很害怕,將來會是這個結(jié)局。
孟謹誠愣了愣,他顯然沒有想到孟古會這樣說。他遲疑地問,難道,阮阮對你來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嗎?
孟古嘆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
他說,我只是知道,這么長的分離,帶給了我和她之間,太大的距離,這種距離遠到我不能定義。如果小叔不是有這樣的際遇,遇到貴人,擁有上康,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大學畢業(yè)的窮學生,估計整日里為了生存而蠅營狗茍,怕是根本沒時間去考慮生命里是否還存在過這么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或許,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她,想到心痛,但是,我真的不能保證,如果找到她,我是不是還會愛她!還有!我們?nèi)齻€人,又該如何相處!畢竟,她是我的戀人,卻也是你名義上的妻子,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再次陷入尷尬……小叔,這讓我很痛苦。更何況,你我現(xiàn)在的身份地位,絕對不能有這樣的丑聞出現(xiàn)……
孟謹誠沉默了,溫潤如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半天后,他說,你的意思是……阮阮現(xiàn)在是你的累贅,你的包袱?
孟古愣了一下,辯白道,小叔,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被找到的阮阮,雖然,她一直都在我心里。
孟謹誠不說話,又是半天的沉默,他才緩緩開口,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再尋找她了。
孟古點點頭,他說,不要再尋找她了。我們該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我們再也不是桃花寨子里那兩個窮人家的孩子,而阮阮也未必是當初的阮阮。
一向溫和的孟謹誠,勃然大怒。
雖然,孟古說得這樣隱晦,說得這樣顛倒,但他還是明白了他想表達的意思,那就是撇開那些什么“她一直在我心里”“不知如何面對”“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之類漂亮的修飾詞,中心含義只有一個,那就是:放棄她!
孟謹誠緊緊盯著孟古,低沉著聲音一字一頓地說,你有沒有想過,她現(xiàn)在可能過得不好?
孟古一看一向溫文爾雅的小叔生氣了,心里有些忐忑。但他依然還是反駁,他說,對!她可能過得不好!可是,小叔,你想過沒有,如果你找到了她,她嫁人了怎么辦?她有孩子了怎么辦?或者,她殘疾了怎么辦?再或者,她根本不希望見到我們怎么辦?更或者,她現(xiàn)在是一個女混混,甚至是一個殺人犯……
孟謹誠徹底被惹怒了,他蒼白如玉的臉上再也隱藏不住憤怒——多年前,他的成全,不僅沒成全出她的幸福,卻成全出她的悲哀。
此時此刻,這個本該給她幸福的男子,卻在這里用各種漂亮的理由和借口,說著各種各樣的所謂無奈……
孟謹誠揮手,一巴掌打在孟古的臉上。
孟古顯然沒有想到,小叔會為此而對自己動手。
他捂住了臉上的紅印,對孟謹誠說,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說的都是對的!她這次的出現(xiàn),或許會毀滅了你!你知道不知道?
孟謹誠抬手,又一記耳光,他指著孟古,說,你哪里說得對!這輩子,當你牽她手的時候!你抱著她的時候!你吻她的時候!你占有她的時候!你讓她懷著你的孩子獨自在這個世界上漂泊的時候!你想過沒有,你的這些論調(diào)哪里對?!
孟古咬了咬嘴唇,望著孟謹誠,說,誰年輕時沒犯過錯誤!你沒有嗎?你沒有去女廁所偷看女人,被迫裝瘋賣傻這么多年?讓我父親也跟著倒霉死了!難道我們需要為自己的每一次錯誤埋單嗎?誰規(guī)定我們一生只能愛一個人?而且一愛就要一輩子!誰規(guī)定,我睡了她就得負責一輩子……
孟謹誠一拳頭砸向孟古,孟古趔趄倒地,孟謹誠憤怒上前,扯起他的衣領(lǐng),此刻,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沉靜的面容之下,是出離憤怒的眼神,他說,原來這些年,你不是查不到她的消息,而是你根本不想查到!你覺得她再也配不上你這么高貴的男人了!孟古!你的良心呢?她有孩子了!你的孩子!你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退悴粸榱怂?,為了這個孩子,你能不能不這樣自私?
孩子?
孟古的眼里突然有了淚光,回憶如同潮汐,他想起母親下葬時那個迷亂而痛苦的夜晚……
第二天,當他瞥見被角那抹血跡時,曾經(jīng)對她發(fā)過誓,一輩子對她好的……
當時的阮阮,用迷茫如小鹿的眼睛看著他……
……
想起曾經(jīng),孟古的心疼極了,其實,對于阮阮,他不是不愛了,只是,他做不到像孟謹誠那樣,在時間和磨難面前,他終究還是敗了下來。
寒門出身,無論校園還是社會上,他遭遇了太多太多羞辱,人格,尊嚴……這些羞辱是他無法啟齒無法面對的。所有人都在歡慶山窩里飛出了金鳳凰,卻不知道這只金鳳凰一生都在烈火中熬煎,是焚毀,不是涅槃……
他拉開孟謹誠的手,緩慢而沉重地說,小叔……我知道自己欠她很多。只是,我無法面對時間留給我和她的距離,我無法面對這時間距離里,她所遭遇過的那些亂七八糟、極有可能讓我瘋掉的事情!
孟謹誠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在他看來,孟古所有的說辭,只不過是為了讓他的辜負顯得不那么殘酷,那一刻,帶著巨大的憤怒,他說,孟古!你給我聽好了!這么多年,我一直都知道,她喜歡你,所以,我成全!我一直以為你肯定也會和我一樣,想找到她,畢竟,你還欠她一份幸福??墒牵F(xiàn)在我收回我的成全!從此,阮阮的一切都與你無關(guān)!至于,你剛才那十萬個為什么,我回答你——
孟謹誠平復了一下情緒,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找到她時候,她嫁人了,我會給她祝福,并看著她幸福;如果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殘疾了,我就一輩子照顧她,永遠不離開她;如果,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根本不想見到我,那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她,尊重她;無論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怎樣的人,她首先是我曾經(jīng)深愛過的女人,并會一直深愛著;如果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女混混,那我就看著她耍寶陪她撒野;如果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是一個殺人犯,我就給她送一輩子牢飯!如果她要被槍斃,我就為她準備好墓地,將她安葬,給她安息,墓碑上寫著,阮阮吾妻!
孟謹誠說完這番話,自己也愣了。
他沒想到,這個叫阮阮的女子,可以讓自己心甘情愿到這個地步!她是他青春年華里最純凈最美好的記憶和執(zhí)著。所以,他心甘情愿地在這些年里,等待著她那些幾乎渺茫的消息。
那一刻,云開霧散。
兩日來的糾結(jié),就這樣消散了。
孟古愣愣地看著孟謹誠。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小叔對阮阮有著很深的眷戀,但是,他沒有想到,這份眷戀是如此地深沉和強烈,以至于這么多年過去,都不曾改變。
他苦笑了一下,說,小叔,你會后悔的。
孟謹誠不說話。
孟古說,我和她不可能了,是我混蛋!你和她也不可能了!因為今天,陳子庚已經(jīng)向莊爺爺提起你和陳寂的婚事……莊爺爺答應了。
這個消息幾乎是晴天霹靂,讓孟謹誠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