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冉崴了腳，暮陽扶她到暮離居休息，喊了聲“初黎”。原本就兩個人的屋子霎時閃進來一道黑影。月扇坊有四大冷艷護衛(wèi)，初黎是其中最細致的一個，主要負責暮陽日常起居。
初黎給柳夢冉的腳踝抹上藥酒，然后推拿。柳夢冉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忽聽暮陽問她：“你真的喜歡邢晏？”
“嗯?！卑變舻拿骖a騰起一抹紅暈，“我非他不嫁?！?br/>
“可是，柳老不會同意。”
“我會努力勸父親的?！绷鴫羧綀远ǖ脑捳Z剛落便是一聲嘆息，“若我只是尋常人家的女兒，那該多好?！?br/>
暮陽笑而不語。柳夢冉怕是不知道世上有更多的人想如她這般自小錦衣玉食，不為生計所迫……
“姐姐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
面對她期盼的眼神，暮陽老實不客氣地點了點頭。豈止可笑，還可悲。隨后命初黎親自護送柳夢冉回府。
城東柳府家大業(yè)大，本就樹大招風，如今鬧出這樣的事來確實不光彩，更給了某些人可乘之機。稍許思慮后，暮陽特地派人去打點在場圍觀的人，讓他們不要亂說話。以月扇坊和柳家在金都城舉足輕重的地位，誰敢放肆？即便經(jīng)不住八卦心思也只敢口耳相傳，互相叮囑不要大肆宣傳。
府衙那邊收到消息，當即下了禁口令，隨后派去柳府的人回來說柳老大怒。邢晏平日里圓滑得像只狐貍，那時卻是一句軟話都不說，氣得府衙大人對他劈頭蓋臉，一通好罵。
清原沒法子，想著師兄是金都捕快的頭兒，少了誰也不能少了他，于是把責任全攬了過來。府衙大人巴不得有人替邢晏頂罪，一來好平息柳老的怒火，二來不影響府衙的正常公務，清原此舉正中他下懷，便停了清原的職。
暮陽問初黎：“打得什么由頭？”
初黎面無表情地回道：“管狗不當，驚擾民眾。”
“……”暮陽一口水卡在了喉嚨里?；叵胂挛绲氖?，還真說得過去。又問，“柳府作何反應？”
初黎搖了搖頭。
沒反應？不過想想也對，豪門朱府水太深，這起鬧劇就這么結(jié)束對誰都好，鬧大了柳府沒顏面，府衙也不會好過。
然而私心里，她對柳夢冉這段門第懸殊的情緣倒是挺有興趣。像柳府這樣的大家族素來是利益至上，連婚姻都成了利益交換的籌碼。柳夢冉，她能成為例外？
※※※
次日，清原大踏步邁進月扇坊大門，褪去捕快服換了身淺綠色女兒裝，頭發(fā)拿同色絲帶束高高起，露出干凈的前額，很清爽利落的樣子。九位忙得熱火朝天的木字輩跑堂姑娘紛紛停在原地，看她一步步走近，再大搖大擺朝內(nèi)院走去。
沒有公差身份的束縛，清原表示出入這等場所暢然無比。
“一個個，都愣著做什么？”
木字輩姑娘們恍然想起她們忘記阻攔清原，匆忙瞧了眼倚在二樓欄桿上的坊主，見她神色無恙，趕緊該干嘛干嘛去。
彼時暮陽正欣賞著自己新涂抹的嫣紅指甲。她依著欄桿，神態(tài)慵懶，時而翻轉(zhuǎn)玉手，時而吹吹指甲，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她嘴角一直掛著三分笑意。
“十指纖纖玉筍紅?！鄙砗笸蝗挥腥四盍司湓?。
暮陽回首，沖那人嫣然一笑：“千公子?！敝灰徽Z，便眼尖地落在那柄精致古樸的折扇上，扇面素雅只描著幾桿子墨竹。
但這不是重點！
先前扇子一直合著，暮陽也未曾留意，不曾想居然是江湖傳說中的百骨扇。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是個絕世武器?？磥?，她得命人好好查查千大公子的底細了。
千行合起扇子走到她身邊，看向清原消失的地方：“不怕她鬧事？”
“無憑無據(jù)，量她想鬧也鬧不起來?！蹦宏柾蝗幌肫鹗裁矗^看他，“公子消息很靈通嘛?！辈皇钦f剛來么？半個月前的事也知道？
“初來乍到不假，只是聽到些許坊間傳聞?！彼目谖牵徽Z道出暮陽心中的懷疑，卻沒有生氣。
暮陽心下微窘，余光掃到紅丫頭端著菜盤拐進甲子雅間，遂道：“公子今日不如換個口味，也嘗嘗另一款梨花酒，如何？”頓了頓又道，“百日居的酒怕是不好喝吧？”
千行點點頭，往甲子雅間走去。那百日居的酒豈止難喝？
暮陽招手喚來木九，讓她取一壺朱玄紋白瓷梨花酒送到甲子雅間，再命她好好招待，自己下樓巡視去。
巡視到望春園，不巧碰上一喝醉酒的恩客撒潑。鬧哄哄的，還碎了一地白瓷酒盞，暮陽整個人都不好了。偏那公子醉糊涂了色膽包天，竟來調(diào)戲她，結(jié)果連片袖子都沒摸著就被兩道黑影攫住，給當場卸了兩只胳膊。
那二人，正是初黎和初陌。
暮陽看了眼管事玉嬤嬤，示意她處理后事。初黎跟著她出了望春園，初陌早就不見了蹤影。初陌負責月扇坊整體安全事宜，且人如其名，最最冷漠無情，客人們最怕的就是她，若被她盯上，不死也要終身殘疾。
半途又遇應答所的主管靜嬤嬤送來剛謄寫好的新一年里與柳家生意往來的市券。暮陽看不存在問題，準備親自去一趟柳府，將這一年月扇坊所需的物品開支談下。
暮離居的門大敞著，一眼便能瞧盡院中景致。碧水清波，云淡風輕，不大的池子浮著幾朵睡蓮，岸上假山腳下有幾簇不知名的小花，連著綠草如茵蔓延開去。
十步開外，莊槿安適地坐在石桌旁洗盞弄茶。淡黃繡花長絲巾包發(fā)，在耳垂處打了個結(jié)自右肩垂下，與一身鵝黃衣衫相得益彰。邊上一棵青得發(fā)黑的香樟樹如同一把撐開的青綠色大傘，將烈烈日光擋在傘外，撒下一片濃蔭。
坐在對面的是清原，雙手捧著茶杯身子前傾，嘴巴一張一合說著事。
回來更衣的暮陽撞見這番和諧的場景，又想起清原之前開口閉口“裝正經(jīng)”，不禁莞爾。走近了，聽清原自顧自嘆著氣：“唉，又是禁足又是挨巴掌，想她堂堂柳府千金落得這般田地，師兄真是造孽啊……”
已經(jīng)走開了幾步的暮陽猛然怔住，折回來盯著莊槿淡定的臉看了好一會，然后揭開桌上紫砂壺的蓋子，不禁抖了下唇角。
“白梅花蕊得配梅心紫砂壺，一般的紫砂壺不能完全釋放梅蕊的清香深蘊。最好再用無根水泡之?！?br/>
不知緣何幾時，辛隸王朝花茶盛行。稍有些見識面的人都知道，百花蕊茶當屬花茶極品。其中以金都白蓮、洛城白牡丹以及金陵白梅之花蕊茶為最，一兩千金?？v使月扇坊是金都四霸之一，財大氣粗，也不見得暮陽舍得拿出白梅花蕊茶來閑喝。
清原眨巴眼幸災樂禍地瞧著面前兩人，心想著一兩千金價，裝正經(jīng)我看你怎么辦？
卻聽莊槿淡淡道：“謝姐姐提點，妹妹記住了。”
暮陽笑意嫣然地點了下頭，心下早已恨得咬牙切齒。暗罵道：故意的，故意的，她絕對是故意的！肯定是報復自己拿了她八成寶物！
看著暮陽漸漸遠去的身影，清原先是訝異，再是恍然：“誒，裝正經(jīng)，她當初得了你多少好處？”須知，某坊主愛財摳門是出了名的。
莊槿不語，起身離開，只留給她一個高冷沉默的背影。
※※※
城東柳氏一族以白瓷生意起家，是金都瓷行的龍頭老大，近些年涉及茶葉、綢緞等領域，也做的風生水起。
月扇坊與柳家是生意上的老伙伴了，坊內(nèi)瓷器底部均烙著柳氏瓷窯的印記。而在茶葉方面，城東的大片茶山包括山腳下那座極大的白蓮園子，都是柳家的產(chǎn)業(yè)。另外，柳家還是金陵的白梅花蕊茶在江南地區(qū)最大的中間商。
至于月扇坊中來自遙遠的登封地區(qū)的洛城白牡丹花蕊茶……暮陽暗暗搖頭。某人在洛城吃得開，傾慕者之一便是洛城第一花茶大戶的小姐。每次來金都總要扔給她幾包，推都推不掉，白得便宜了她。
所以，一想起莊槿糟踐了她最金貴的金陵白梅花蕊茶，暮陽就心疼得厲害。眼見柳府已近，她深吸了口氣，端出一坊之主的架勢走出轎子。
生意上的事很快就談妥，合作得久了多是按以往慣例，市券只是每年需走的一個過場。
“柳老，不知夢冉現(xiàn)下如何？”柳府花廳，暮陽放下茶盞，看向坐在主位的柳老。談到現(xiàn)在，柳老的眉頭一直沒舒展過。
※※※
ps：
出場年齡：19歲
常穿服飾：鵝黃長衫
臺面身份：皇榜懸賞的盜墓賊
判詞：半世浮萍飄零，何謂愛恨情癡？
文中所提的“市券”是合同在唐朝時期的稱謂。本文架空，有出處的地方長浮會注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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