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倚喬正這樣想著,就聽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有些虛浮,不似習武之人,但還是讓她警惕起來。
雖然自己修了心法,耳力也有所增長,可還達不到只聞腳步聲識人的境界。
她屏住了呼吸,待來人推門發(fā)出“吱呀”的聲響時,壓低嗓音輕喝一句:“誰!”
而來人仿佛被嚇了一跳,竟站在那里不動了,這倒是搞得穆倚喬有些莫名其妙。良久也沒見外面再有動靜,她躡手躡腳去開了門,發(fā)現(xiàn)一個粉嫩的團子在門口抹眼淚。
這團子不是穆倚寧還能是誰。
穆倚喬這才緩下表情,輕聲問道:“寧兒怎么啦,這般晚了還到六哥哥這里來?”
哪知小團子不說話,淚珠子跟不要錢一樣往下掉,還倔強地用短短胖胖的手指頭抹著。
“是不是六哥哥嚇到寧兒了?”穆倚喬無奈地笑著將小團子抱進了房間,坐在圓凳上掏出帕子給她擦眼淚。
結(jié)果……小團子把鼻涕眼淚全抹在她衣領(lǐng)子上了。
穆倚喬有些想掀桌,但是迫于盈貴妃的“淫威”還是忍住了。她只得出口哄道:“寧兒乖,不哭啦,是六哥哥錯了,不該兇寧兒的。寧兒哭得眼睛都紅了,現(xiàn)在看起來像只小白兔??墒切“淄檬浅院}卜的,六哥哥記得寧兒最不喜歡吃胡蘿卜,所以寧兒要怎么辦呢?”
小團子一聽以后要吃胡蘿卜,立馬不掉眼淚了,只剩肩膀跟著抽泣的頻率抖動著。
穆倚喬咧嘴笑了:“寧兒真乖,六哥哥給寧兒擦擦,不然一會寧兒回去定要被人說是臟娃娃了?!彼弥种械呐磷?,細細將團子眼角的淚水吸干,又捏著她的小鼻子讓她擤一擤,才算真正把團子哄好了。
其實剛剛自己也沒用多少兇狠勁兒,也許是小孩子天生敏感,那點隱在聲音中的殺氣直接被感知到,所以才嚇哭了小團子。
想到這,穆倚喬多少有些愧疚了。
她也沒想到什么好的補償方法,就干脆親了小團子幾口,小團子被她親癢了,倒是咯咯笑了起來。
“所以今天寧兒來做什么呢?”
她用著甚是溫柔的語氣引誘著小團子,甚至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聲音有些沙啞,但是小團子聽著并不難聽,還覺得六哥哥今天格外帥氣。
“今天阿爹給了六哥哥什么呀?怎么覺得那些人在阿爹動作之后表情都不太對呢?”
小團子噘著嘴皺著眉,口中還一個勁兒叨咕著對朝臣們的不滿。本來穆倚喬聽到第一句時眼神已經(jīng)變得凌厲起來,后來聽到小團子說那些人不是好人的時候直接樂了。
她安慰著小團子,笑道:“寧兒別擔心,阿爹給六哥哥的東西是穆國獨一無二的,既然阿爹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六哥哥,自然也不會因為他們?nèi)詢烧Z而收回那東西,不然就失了作為君王的信用了?!彼沉艘谎圩郎希焓帜昧藟K桂花糕喂到小團子口中,“寺里做的自是沒宮中味道好,寧兒先湊合著吃,等回去了六哥哥再做給寧兒,好么?”
小團子到底是小孩子,聽到自己喜愛的食物便兩眼放光,先前說過的都忘記了,叫穆倚喬看著有些好笑。
又給小團子講了幾個故事,穆倚喬發(fā)現(xiàn)天色不早了,就要差人把小團子送回到盈貴妃的住處,結(jié)果小團子抓著自己袖口不松手,穆倚喬只得親自將團子送回去。
與之前一樣,盈貴妃依舊是在門口等著穆倚喬把人送回來,然后十分不屑地冷哼一聲,抱著小團子轉(zhuǎn)身回了屋。
不過這次穆倚喬覺得渾身有些冷,好像盈貴妃的眼神跟以往比又多結(jié)了一層冰,讓她汗毛都豎了起來。她趕緊跑回了房,叫宮人又打了桶水備好衣裳,然后自己跳進桶中暖和一下。
她憋了一口氣把頭埋在水下,想讓自己冷靜一番,大約過了兩分鐘,她口鼻中開始冒出氣泡,那些小小的氣泡迅速上升,最后消失在水面之上。
又過了一分鐘,她猛地抬起頭,從水中探出頭來貪婪地大口呼吸著,臉上因為缺氧而微微泛紅。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穆倚喬就喜歡用這種方式讓自己變得清醒,不過每次都幾乎把孤兒院的阿姨嚇得半死就是了。
她陰翳地笑了笑。
寧兒,你以后不會與我敵對的,對吧?我想把我們的美好記憶保留到永遠呢,你也不會給我機會讓我親手毀掉它,是么?
第二日一早,所有人都早起準備著,圣人妃嬪帶著自家兒女回宮,朝臣們各回各府。
回去的路上,皇后的馬車中比來時更加安靜,因為來時只有一個眼神空洞的段瑯若,而現(xiàn)在又多了一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穆倚喬。
穆倚欣突然有些擔心,她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穆倚喬,好像妹妹一晚上就被什么東西附身了一般。她伸手在穆倚喬眼前晃了晃,只見穆倚喬慢慢抬起頭,眨了眨迷離的雙眼,好像剛剛睡醒一般。
“阿姐,怎么啦?”
“喬兒昨晚沒睡好么?”
穆倚喬知道阿姐有些懷疑,便裝出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笑道:“唔……還好啦,”她歪著頭,好像在思索著什么,“其實是有些沒睡好,昨兒個夜里好像有什么蟲在咬墻,咯吱咯吱的,磨得我耳根子有些不舒服,也就沒大睡著呢?!?br/>
她親昵地挽著穆倚欣的手臂,作勢用手掩著嘴打了個哈欠:“阿姐……借我枕一下,我再睡會……”說著就倒向穆倚欣懷里,連半分反應(yīng)的功夫都沒給她。
穆倚欣手忙腳亂地接住她,卻發(fā)現(xiàn)這孩子已經(jīng)睡過去了,就有些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的小臉,任由她躺在自己懷里。
還以為懷里的孩子變了,結(jié)果還是原來的樣子啊。
穆倚喬其實裝睡著呢,她可不想阿姐逼問她。
至于自己為什么會變得陰暗起來,還是等幾年后再給阿姐發(fā)現(xiàn),告訴她原因吧。
她突然覺得身上暖和起來,應(yīng)該是穆倚欣將毯子給自己蓋上了。她眼眶突然熱熱的,因為她知道,阿姐是真心待她,無論自己變成如何的樣子。
一不小心沒控制好淚腺,眼淚流了出來。穆倚欣有些慌張地想要叫醒她,她卻緊緊閉著雙眼不肯睜開,穆倚欣只好給她擦了又擦,待她不再流淚,才輕輕拍打著她,哄她安穩(wěn)。
穆倚喬老臉一紅,自己多少年沒有過這副囧樣了,居然在人前掉眼淚。以后可不能這樣了,丟人。
迷迷糊糊地想著,結(jié)果就真的睡了過去。這一睡,就睡到了回宮。
圣人說,眾人舟車勞頓,就各自回宮歇息,不安排別的事情了,然后叫穆倚喬留下來。
穆倚喬頓時有些慌。
她被圣人帶去了御書房。
偌大的御書房只有她跟圣人兩個人,圣人面對著龍椅正上方“勤政愛民”的牌匾,背對著穆倚喬,半晌也不說話。穆倚喬也跟著低下頭,靜靜等著圣人開口。
“你可知,朕昨日予你的玉佩是何物?”
“回阿爹,是穆國歷代太子的信物?!?br/>
圣人終于抬了下眼皮,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這個兒子。
穆倚喬被他看得頭皮發(fā)麻,也不敢張口。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問些什么。
“朕將它賜予你,不代表朕承認了你?!?br/>
“因為元讓大師說,你霸占著穆國的命門,若你作為太子,穆國風水必將更順,龍脈也定比先帝在位時更加繁盛?!?br/>
“所以朕決定賭一把,賭你能否勝任太子之位。”
“若你在十年內(nèi)將自己的才華施展出來,太子之位非你莫屬,若你不能,朕就算賭上穆國的國運,也要將你廢掉?!?br/>
“穆國不養(yǎng)廢人。”
圣人走近她,掐著她的下巴逼她抬起頭來,疼得她幾乎飆淚。
一抬頭就對上圣人深邃的黑瞳,讓她渾身顫抖不已。
“十年,讓朕好好看看你。”
“你若不讓朕失望,便是最好的?!?br/>
穆倚喬顫著聲應(yīng)諾,退出了御書房,直到回了洛水宮,精神都還恍惚著,連穆倚欣問她話都沒反應(yīng)過來。
“喬兒?喬兒?”
好像有人在叫她,好熟悉的聲音,是誰來著。
“喬兒!”
猛地驚醒,眼前是臉色蒼白的穆倚欣。
“喬兒不要嚇唬阿姐!圣人究竟跟你說了什么,能使你這般恍惚?!”
臉色同樣蒼白失血的穆倚喬勉強裂開嘴角,沖著穆倚欣笑了笑,跟她說沒事,然后就獨自回了偏殿,留下惶恐不安的穆倚欣一人在庭院中發(fā)愣。
穆倚喬連衣衫都沒脫,直挺挺就倒在了榻上。手背蒙住雙眼,腦子里全是圣人跟她說的話。
她總覺得,圣人發(fā)現(xiàn)了什么,才會這樣跟她說話。
其實想一想之前圣人對她的態(tài)度,也是不太對的。
所以圣人到底知道什么?是自己的女兒身,還是二十四歲的靈魂?
穆倚喬越想越心慌,但是她知道,自己越是慌亂,情況就會變得越復(fù)雜,所以她總逼著自己淡定。
理科生那種理性思維依舊存在于她的血液中,危急時刻救下她的永遠都是那一點直覺和被培養(yǎng)出來的理性思考。
記得當初班主任說她適合學文,因為其實她的思維方式有些偏文的,但是她仍然堅持學了理。現(xiàn)在看來,自己那一丟丟天生偏文的思維大約也是讓她在這陰謀叢生的后宮之中多了一條活命的路。
所以現(xiàn)在,文理結(jié)合慌而不亂才是她的做法。
至于圣人的話……自己現(xiàn)在還太弱了,倒不如安安靜靜當一朵白蓮花的好。
穆倚喬苦笑起來,沒想到前世最討厭白蓮花這類人,結(jié)果現(xiàn)在自己就要扮演這樣的角色了。
還是位“男性”白蓮花,這都什么鬼啊。
罷罷罷,一切都是為了活命而已。等自己什么時候能站到最頂峰,給下面人幾百個膽子也不敢說自己,更何況自己本來就是正統(tǒng)繼承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