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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稷看上的是宇藍科技的廣告總監(jiān)，二十五六的年紀(jì)，大眼睛，身高腿長長相清秀，有點像現(xiàn)在很火的一個小鮮肉。

    路鶴寧在投簡歷的時候大約有點印象，等徐稷一提就想起來了。

    徐稷說：“我剛認識他的時候吧，可能沒太注意形象，他現(xiàn)在都對我有點偏見。”

    路鶴寧不太想攙和這事，隔了會說：“我不太想去，這家公司是挺好，但是我做助理沒經(jīng)驗，人家未必就會要我。再說了你這錢我拿著名不正言不順，我拿著不踏實?！?br/>
    徐稷大概沒想到他會拒絕，徑直道：“怎么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路鶴寧說：“那是你的錢……”

    “你現(xiàn)在不也是拿的我的錢？”徐稷瞅著他：“再說怎么拿著不踏實了，我看你當(dāng)少爺?shù)臅r候拿錢挺痛快的啊，這錢干干凈凈不比你那個好多了?！?br/>
    路鶴寧被他說的臉上有些難堪，又不知道反駁些什么，于是沉默著扭開臉看別處。

    徐稷又道：“我是看你這幾天帶了不少簡歷，以為你要洗手不干了才有的這個想法。說實話，不找你我也能找別人，往他跟前塞個助理這事挺好辦的，我也就是順帶想幫你一把，才提這個建議?！?br/>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感慨道：“怪不得他今天還說我，看人不太準(zhǔn)……也對，你倆雖然年紀(jì)一樣，但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光是同人不同命的問題，關(guān)鍵還得看自己……現(xiàn)在的小孩也不都是跟他一樣努力上進的?！?br/>
    路鶴寧低著頭，半天后聽他沒有動靜，便低著頭走了出去。

    徐稷說話不知道拐彎抹角，潛臺詞也赤|裸|裸的嗆在了臺面上——路鶴寧果然和其他少爺沒什么兩樣，淪落到這樣的境地都是咎由自取。而他們寧愿賣身賣笑也不想去本本分分的工作，說到底不過是因為當(dāng)少爺來錢又快又多。

    少爺這個詞是比較文雅的稱呼，其實這個詞大多是這些人用來自稱，在客戶嘴里，他們被叫“鴨子”的次數(shù)要更多。當(dāng)然這也從側(cè)面反映了大部分客人的心理——即便他們是鴨子的主要消費群體，甚至可以說正是他們的需求促生了這一市場的存在，但是從根本來講，他們是打心底瞧不起這一行的人的。

    路鶴寧當(dāng)天晚上再次來到徐稷的住處，準(zhǔn)備好洗劑的時候正好聽到徐稷在陽臺打電話。暮色完全浸透了天地，隔著窗能看到對面樓棟亮起的萬家燈火，徐稷穿著淺色襯衣，單手撐在陽臺上，語氣平淡道：“……他們這行人，不能指望……說說而已，黑的還真能洗白了嗎……”

    路鶴寧聽了兩句便匆匆閃開，臉上火辣辣的，回屋的那一刻他突如其來的有些委屈，于是狠狠一腳踹在了客臥的床上。

    床墊綿軟，一腳下去寂靜無聲，路鶴寧發(fā)泄一通后看著腳印又有些后悔，呆立片刻，又默默地從一旁拿了自己的替換的衣服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污跡擦掉，擦著擦著突然就掉了幾滴淚下來。

    徐稷說不通路鶴寧去當(dāng)助理便不再指望他，路鶴寧在那之后幾次進行自我檢討，也明白了自己屢屢逾矩的原因所在——一是徐稷文化水平不高，路鶴寧后來得知他不過是高中學(xué)歷，又常見他會詞不達意的說錯成語，心里便多少有些輕視。二是徐稷雖然出手大方，但是從一開始的確對他諸多容忍，說話做事更時常給人倆人熟識地位相當(dāng)?shù)腻e覺，所以路鶴寧很容易把握不好分寸。

    當(dāng)然還有第三點，路鶴寧自我反省幾次之后都難以否認，徐稷是他第一位床伴的這個身份，時常給他自己可以特殊對待的錯覺。

    路鶴寧想通了便也不再矯情，只盡心盡力的給人上藥，因為徐稷開出的工資很高，所以他偶爾也會干些家務(wù)，比如掃除和洗衣服，又或者在徐稷偶爾醉酒的時候給他換衣服擦身體，細致周到不比貼身保姆差多少。

    一個月還沒到，徐稷的濕疹就好了，路鶴寧最后定下了去那家服裝廠做倉管的工作，因為倉管管吃管住，工作時間也輕松，他又多接了一份晚上的家教，跟兩邊協(xié)商好下個月開始正式上班。

    路鶴寧抽了一天回會所辭職，因為入職的時候沒什么復(fù)雜手續(xù)，都是假名假姓，也沒有押金欠款之類，因此會所很快放人，并很人性化的給他包了個小紅包。路鶴寧捏著紅包哭笑不得，用這錢請了游辰和會所里比較熟悉的幾個同伴吃飯，當(dāng)天晚上收拾好舊衣服，便和徐稷辭了職。

    他提起這事的時候神情十分平淡，只說徐稷的濕疹已經(jīng)好利索了，這樣下周他就不來了。

    徐稷倒是十分意外，抬頭看著他沒說話。

    路鶴寧說：“這一段時間多虧你照顧，我才有時間和精力去找新工作。所以工資你支付一半就可以，畢竟我做的并不多?！?br/>
    徐稷問他：“你新工作是在哪兒上班？”

    路鶴寧笑了笑，沒有說的意思。

    徐稷了然，點點頭道：“哦我明白了?！甭氟Q寧既然找了新工作，不管是怕麻煩還是怕聲譽受損，都巴不得之前的人再也不要有聯(lián)系，哪能跟他說新的工作地點。

    徐稷起身從床頭的白色梳妝柜里拿出一個黑色手包，一拉開，里面是兩沓整齊的票子，上面還綁著銀|行的封條。他從其中一沓里抽出了一半，把其他的連同手包一塊遞給路鶴寧道：“錢我就不數(shù)了，估計差不了多少，你拿著吧?！?br/>
    路鶴寧把那半沓抽出來遞回去：“我沒干夠一個月，這部分錢就不要了?！?br/>
    “別了，干沒干夠一個樣，我好了就行了?！毙祓]揮手，掐著腰在臥室走了兩步，又從兜里摸出來一根煙捏在手里：“第一次小費你還給我省了一千，我沒那么磕磣，點個少爺還指著對方跟我討價還價?！?br/>
    錢款交清，路鶴寧道了謝，把錢放回次臥后又敲門，手里多了個鋁合金的盒子。

    徐稷轉(zhuǎn)頭看見上面有個大大的紅十字。

    路鶴寧笑道：“這個醫(yī)藥箱里有常用的幾樣腸胃藥和感冒藥，還有創(chuàng)可貼和碘伏繃帶這一些，放在家里有備無患。上面那一層是空的，你可以把沒用完的藥膏放進去，就是注意保質(zhì)期……我也沒什么好送你的，這個就放這了。”

    他把藥箱放在地上，要出去的時候又想到一點，轉(zhuǎn)過身誠懇道：“上次幫你換衣服的時候多看了一眼，其實衣服可以湊合，但是內(nèi)褲盡量別買超市的。另外如果常去潮濕的地方，也可以準(zhǔn)備幾條速干內(nèi)褲?！?br/>
    徐稷哦了一聲，還沒太反應(yīng)過來，就見路鶴寧轉(zhuǎn)身去了次臥，不一會兒背著包出來了。

    他這才后知后覺地跟出來道：“你現(xiàn)在就走？”

    路鶴寧點點頭：“嗯，我一會兒回去，昨天和游辰說了我要退租。所以今天得回去收拾一下?！?br/>
    “也不用這么著急吧？”徐稷想了想：“忙活一場，請你吃個飯吧?！?br/>
    “不了，”路鶴寧擺擺手，邊在玄關(guān)換鞋邊道：“客人請吃飯也是有講究的……我都拿了錢了，就不了?！?br/>
    徐稷心里有些不舒服，愣了下道：“不是客人關(guān)系，就當(dāng)朋友一場……”

    “不了，”路鶴寧扯了扯嘴角，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堅持道：“徐先生抬舉了，該是什么關(guān)系是什么關(guān)系，而且以后跟您應(yīng)該也見不上面了……那個，沒必要?！?br/>
    路鶴寧客客氣氣道別，在門口又給徐稷規(guī)規(guī)矩矩的鞠了個躬，頭也不回的走了。

    徐稷站在客廳好一會兒回過神來，又去陽臺上往下看。路鶴寧不多會兒從樓道里走出來，背著那個經(jīng)常放在次臥的黑色小背包，低著頭往小區(qū)門口走，似乎有保安遠遠和他打招呼，徐稷看到他抬手沖人揮了揮，不知道笑了沒有，但是腳步似乎倏然輕快了一些。

    他心緒有些復(fù)雜，一時想自己好歹才是給錢的那個，這人竟然都沒回頭看一眼，也沒露個笑臉揮個胳膊，一會兒又想，這樣看似純真的人自己見過多少個了，有誤入狼窩被人逼迫的，有為親人籌醫(yī)藥費不得不做的，各種感天動地的故事不一而足，只是最后真能清清白白做事的沒有幾個。

    路鶴寧對于退租一事有些過意不去，游辰一直和房東不和，之前有多次機會搬走都沒搬，不過是為了幫路鶴寧分?jǐn)傄幌路孔?。路鶴寧這次找工作找的匆忙，退租一事也沒能提前做好準(zhǔn)備，跟游辰說的時候覺得挺過意不去的。

    游辰卻不太在意，笑著安慰他說：“小一萬給我買了套公寓，現(xiàn)在快要裝修好了，我正好等月底也把這邊退了搬過去。”

    路鶴寧有些驚訝，問道：“你最近一直是和小一萬在一起嗎？”

    “當(dāng)然不是了，”游辰笑笑，口風(fēng)一轉(zhuǎn)又道：“話說我怎么也沒想到路哥你會去服裝廠，那邊工資又不高?！?br/>
    “還好，雖然工資不高，但是我算了下，管吃管住的話房租和飯錢就得省兩千多，他們還有全勤獎，算下來一個月三千多工資是凈剩的。我又在那附近找了兩家家教，一個初中一個高二，一個月家教費也得兩千來塊，這樣前后一差，相當(dāng)于在市里找個月薪七千多的?！?br/>
    路鶴寧算這些的時候連在市中心上下班的公交車錢，同事之間難以避免的聚餐錢，給領(lǐng)導(dǎo)的紅白喜事份子錢都考慮到了，他找工作久了，習(xí)慣了被各家的招聘者冷言冷語的打壓，心里也真的不再確定自己能值幾個錢。服裝廠的工作雖然聽起來不體面，但是兩下一衡量，他反而覺得踏實。

    月底的最后幾天，路鶴寧從□□里取了一部分錢出來，又連著手里的工資湊夠了五萬，先給債主打了過去。其實當(dāng)初他媽媽是跟家里親戚借的錢，有幾位舅舅的，也有所謂的表叔阿姨的，統(tǒng)共算下來也就二十幾萬。然而后來他們家攤了事情，官司打了兩輪沒有結(jié)果，這幾位親戚看他們翻身無望，便急慌慌的找了一家要債公司，合伙把借條給賣了。

    跟要債公司的人沒有什么感情牌可打，路鶴寧生怕他們用什么喪心病狂的逼債手法嚇唬自己，于是忙不迭的先跟人下了保證，又急匆匆的換了工作到處籌資。這次他還錢還的十分忐忑，生怕對方不滿意，再下個什么期限，又或者如電視里那般拿著他媽媽或者妹妹來威脅他。

    好在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順利，要債公司的人收了錢，竟然有模有樣的派人給了他一張憑證，又把他小舅的五萬的借條還給了他。

    去服裝廠上班的這天秋高氣爽，路鶴寧帶著自己的一包行李，趕著第一趟公交車往城北奔去。江城的早上霧蒙蒙的，公交車搖搖晃晃，在這座寂靜的城市里穿梭，從沼沼霧氣中鉆出來，又駛上越來越空曠的郊區(qū)公路。路鶴寧沉默地看著窗外，隱約見到路邊的高立柱廣告牌，有xx公司的名字一閃而過。

    上面的廣告語簡潔有力：同人不同命，同遮不同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