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國新封的鎮(zhèn)邊大將軍暴斃而亡的時候，蒼國這邊的一眾將領(lǐng)正在為從帝都新下達的旨意忙得團團轉(zhuǎn)。//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網(wǎng).看最新章節(jié)//

    段德早已將整件事情寫在上表中，除了牽扯到趙六的部分，其余的林林總總，甚至包括蒼天素私上戰(zhàn)場暗助段羽的事，在上表中都有前因后果的詳盡闡明。

    段德很清楚，想要讓自己死后，蒼景帝饒過自己唯一的子嗣，就必須要讓皇帝相信段羽確確實實跟他表現(xiàn)出來的一樣不通心機。

    就算上次自家兒子的漂亮勝仗雖然讓人驚訝，但這場勝仗本身還遠(yuǎn)不到引皇帝特別矚目的程度，段德依舊相信，蒼景帝一定會對這件事給予非常關(guān)注，甚至?xí)苯佑绊懭蘸蠡实蹖Χ渭业奶幚矸绞健?br/>
    他必須在蒼景帝的正式?jīng)Q斷定下來之前，給皇帝把事情闡述一遍。就算此時神通廣大的蒼景帝已經(jīng)知道了整個事情的經(jīng)過，但是皇帝自己查出來的，和他主動提及的，完全是兩個概念。

    你自己看看，我兒子就是個完完本本的二愣子，從出主意定計劃，到分配兵力，都是你兒子在一手策劃，我家段羽只是負(fù)責(zé)帶著一幫人沖鋒陷陣，充當(dāng)炮灰而已。你當(dāng)真好意思?xì)⑺?br/>
    他這個樣子，對你，對你兒子，對你蒼家的江山，都沒有一點威脅力。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肯放過他？

    段德有意無意地，字里行間，都著重突出了蒼天素才是這次行動成功最大功臣的意思。他覺得自己對蒼景帝的心思總算把握了一二，但是終究不能夠確定。

    蒼景瀾打小就頭角崢嶸，心思詭變莫測，誰知道他此番是當(dāng)真想把蒼天素當(dāng)做自己的接班人培養(yǎng)呢，還是為了給他真正選定的太子人選練手呢？段德此番，也存了試探的意思。

    蒼景帝看完了上表，段德的擔(dān)憂才告一段落。

    從帝都來的特使跑死了幾匹快馬，晝夜兼程，用一個月趕完了三個月的路程，念完了給諸將的封賞，特意下馬叩拜，雙手給蒼天素捧上御賜親王服。

    賞賜親王服給未成年的皇子，這是無極大陸絕無僅有的事情。就算是已經(jīng)成年了，也并不是每一個皇子都有晉封親王的資格。

    在禮法最嚴(yán)﹑儒學(xué)氣最濃的岳國，只有皇子做出切實的功績，朝中半數(shù)以上的大臣聯(lián)名請愿，太學(xué)超過六成的儒學(xué)弟子同意后，皇帝才會給皇子加封。

    而在章程沒有這么繁雜的蒼國，也是需要皇帝征求所有三品以上大臣的意見，起碼要三成以上官員同意，才能開始準(zhǔn)備加封事宜。

    這次雖然沒有親王的名頭，但是一套親王服封賞，已經(jīng)表明了蒼景帝的意思，單論這次的功績，壓根夠不上這樣的賞賜。就連現(xiàn)在唯一活在世上的澄王爺也只是郡王頭銜而已。

    蒼天素看著那套珠光寶氣華美無邊的行頭，登時一陣頭大，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段德，見他眼底難掩的激動之色，心念一轉(zhuǎn)，就明白了大將軍打的算盤。

    他垂下眼，暗暗嘆氣。算了，為段羽的將來擔(dān)心了不知道多少年，也該給段大將軍吃顆定心丸了，只是這么一鬧，以后來自朝中和劉家的絆子一定少不了了。

    謝過特使，蒼天素輕撫繡滿了深沉華麗圖案的衣料，抬眼看了看激動得直沖他擠眉弄眼的段羽，又打量一下自己現(xiàn)在穿著的簡單白衣，挑眉問道：“現(xiàn)在就換？”

    “當(dāng)然！”段羽立刻擠開前面站著的幾位副官，輕輕一拉蒼天素手腕，扯著人就朝自己營帳跑了過去。

    段德無奈地?fù)u頭，這傻小子，真是不懂事，沒看見特使還從一邊站著呢嗎？

    心中其實很是滿意的大將軍拱手正想跟特使禮貌地寒暄一下，就見對方翹著蘭花指掩嘴笑道：“看樣子，令郎跟大皇子的關(guān)系真是不錯，這一點咱家在宮中就有所耳聞了?！?br/>
    這種事情居然都傳到宮中去了？

    段德明白對方暗示的意思，當(dāng)即不再多說，側(cè)身做了個“請”的姿勢，大笑道：“特使一路辛苦了，我已命人備好了酒席，為您接風(fēng)洗塵?！?br/>
    在蒼天素的記憶中，這是自己這輩子第二次如此盛裝。他看著銅鏡中自己的模糊影像，幾乎是下意識地移開了眼。

    在少時，蒼天素曾經(jīng)有一段時間，迷戀上了在上書房學(xué)習(xí)的空余，對著冷宮中風(fēng)過起皺的小池塘里的倒影，跟自己長久地對視。

    那種感覺，是在無人知道的角落，一點點撕掉偽裝，重新認(rèn)識自己的新奇感。年幼的蒼天素那個時候看著自己，仿佛透過那雙黑沉沉沒有絲毫光亮的眼眸，看到了勃勃的野心在里面興風(fēng)作浪，蠢蠢欲動。

    他的眼中臥著一只兇獸，他的心中蘊著萬馬千軍。

    只有在面對李宓那張沒心沒肺的笑臉時，已經(jīng)快要按壓不下的野獸才會不甘不愿地平復(fù)下來，繼續(xù)蟄伏在他的眼底，只等有一日，掙脫束縛它的鎖鏈，張牙舞爪，擇人而噬。

    那時候在想什么呢，如果自己不是蒼天素，如果自己能有一個像寵愛蒼天賜那樣寵愛自己的父皇，那些人對娘親和奶娘的侮辱，是不是就不會那么容易地宣之于口？是不是就不會被當(dāng)著幾百人的面，理所當(dāng)然理直氣壯地大聲說出來？

    明明他們也不了解內(nèi)情，明明他們也什么都不知道。

    蒼天素給趙六下的第一個指示，就是讓他派人監(jiān)視當(dāng)年受皇后暗示跑來辱罵他的那幾個孩子，并且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給予一定的幫助。

    由于當(dāng)年的事情鬧得很大，那些跟他同齡的人過得都不好，張云松可以說是境況最差的一個。對付幾個本來就一無所有的人，難以達到蒼天素想要的效果。

    那一句句深深刻在他腦海中的話，他一刻都不曾忘懷。蒼天素還記得當(dāng)初，他是如何趴在小池塘邊，對著自己的倒影，一遍一遍地跟自己立誓，要在以后，把這痛苦，加倍地還給他們。當(dāng)幾年后，他一次次折磨自己無辜的舌頭時，耳邊響起的，也是這句話。

    小時李宓擔(dān)心他的心性成長，不知道多少次提著他的耳朵念叨過“以德報怨，吃虧是?！?，蒼天素從來都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如果人人都以德報怨的話，又要用什么來報德呢？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十倍報恩，百倍報怨，這才是他能夠真正認(rèn)可的人生準(zhǔn)則。

    睚眥必報，氣量狹小。來到軍營的蒼天素再也沒有認(rèn)真照過鏡子，他怕自己會被銅鏡中那個猙獰可鄙，被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臉嚇到。

    蒼天素看了看一旁的段羽，后者正一臉豬哥相抬手抹口水。蒼國大皇子見狀一愣，然后咬了咬下唇。

    段羽抹干凈嘴，繞著他轉(zhuǎn)了一圈，嘖嘖有聲，很高興地拉起他，就想往外走：“素素，你穿這身衣服真真漂亮！”

    蒼天素把手抽了回來。他跟段羽相處算來也有三年多了，并不比跟蒼天賜在一起的時光少多少。但是不論是以前的二弟，還是現(xiàn)在的段羽，都沒有辦法看出他內(nèi)心真正的情感。

    李宓和蒼天賜也許知道許多他無意中做出的小動作，但是那也只是在他情緒波動大的時候才會顯現(xiàn)，更多的時候，內(nèi)心打算的一些小九九，蒼天素都不會表現(xiàn)出來。

    李宓確實了解他，卻也沒有那么了解他。

    蒼天素其實一直在幻想，早晚有一天，能夠遇到一個人，一個可以輕易分辨出他的一個挑眉，一個揚唇，一個抬首，一個低頭，內(nèi)里包含了怎樣意味的真正知己。

    對這樣一個人，蒼天素本能地抗拒，卻也本能地期盼。可是現(xiàn)在看來，終究也只能是一個幻想，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了。

    也許不是別人沒有理解自己的能力，而是自己把外殼包裝得太無懈可擊，讓人無從下手？也許不是別人不愿意成為自己的知己，而是自己一直拒絕握住旁人伸來的手？

    段羽疑惑地看著難得主動拉著他的手，卻又良久沒有出聲的蒼國大皇子，遲疑了一下，還是小聲喚道：“素素？”

    蒼天素瞬間回神，輕輕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往前踏了一步：“阿羽，其實我今天不是很高興。”

    頭戴攢珠嵌寶冕旋，身穿海晏河清龍袞，足登朱絲履，腰系白玉鞓。錦衣華服的蒼天素踏入段德的大將軍主帳時，明顯聽到了齊齊的抽氣聲。

    他眼皮也沒抬，半垂著眼簾，跟在段羽身后，徑自來到屬于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段羽掃視了一周一個個終年見不到婆娘的將領(lǐng)們看過來的目光，不由得緊了緊兩人交握的手，宣示性地一個一個瞪回去。

    段德看得一陣頭疼。想到剛才，帝都特使還跟他暗示皇上對這兩個小輩的關(guān)系不甚滿意，現(xiàn)在自家兒子就整這么一出，頭都大了一圈，連忙拍拍手將一干人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示意接風(fēng)宴開始。

    特使看看黑著臉滿頭大汗的大將軍，又看看兀自盯著飯菜傻樂的少將軍，目光最后落到了一臉漠然正在熟練地用左手持筷夾菜的蒼天素身上。

    跟段德并肩而坐的特使坐直了身子，含笑開口：“咱家還真不知道，什么時候大皇子居然改使左手了?！?br/>
    “沒什么，是天素兒時不懂事，覺得自己天資駑鈍，武林俠客左右手持劍的風(fēng)姿是學(xué)不了了，索性學(xué)個左右手用筷的本事也好。實在是畫虎不成反類犬，讓特使大人見笑了。”軍中特使，一向是皇帝的代言人，蒼天素此時無官無職，說起話來自然客氣一點。

    特使深深看了他一眼，低下頭漫不經(jīng)心地用銀質(zhì)筷子撥弄著碗中的飯菜：“大皇子說笑了，這話咱家可不敢當(dāng)?！?br/>
    停頓了一下，繼續(xù)道：“咱家來的時候，皇上還特意囑咐咱家，說邊疆苦寒，讓咱家留意大皇子過得可還習(xí)慣，如今一見，皇上可是不用日日掛念了?！?br/>
    日日掛念？蒼天素眼睫輕抖，微微抬首沖他笑了笑，并沒有接話。

    “對了，咱家真是該死！皇上還命咱家給大皇子帶來一套吃穿用度的活計，咱家竟是光惦記著親王服的事了——來人！”特使一聲高喚，早有隨行的侍衛(wèi)將幾大箱子抬了上來，輕手輕腳地放在地上。

    特使一揚手，幾個侍衛(wèi)齊齊將箱子蓋掀開。蒼天素看清楚里面的物件，咬著口中青菜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從緊挨著自己坐著的段羽掌中把手抽了出來，起身來到箱子旁邊，彎腰打量了一下，回身跪在地上，下擺伏在地上，揚起些許塵土。

    蒼天素輕輕扯動嘴角：“謝父皇恩典?！?br/>
    里面連女人的衣物首飾都有，哪里是給他準(zhǔn)備的。他看出來，似乎全都是李宓在昭日殿里使過的，當(dāng)初出事的時候，盡數(shù)被宮廷侍衛(wèi)長搜去沒收了。

    那個時候，他也沒有心情去要，就算去了，也肯定是要不回來的。想不到，居然還有回到他手里的一天。

    這算什么，惡狠狠打了一棒子，覺得過了，于是又給個甜棗哄哄？

    你究竟當(dāng)我是什么？

    蒼天素一個瞬間就回過神，沖饒有趣味看著自己的特使吊起眉梢，朗聲重復(fù)道：“謝父皇恩典?！?br/>
    特使不日回京。蒼天素跟在段德身后把人送出百里，回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令曉絲和景田把那幾箱子屬于李宓的東西盡數(shù)燒掉。

    兩個他從昭日殿里帶來的老人面面相覷，愣了好一會兒，才猶自驚疑不定地指揮人想將幾箱子?xùn)|西先抬出去。

    蒼天素抬手阻止了：“放著別動，就在帳子里燒?！?br/>
    兩個人又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只得把周圍的易燃物都挪開，點了一把火。

    紅色的火光輕巧地跳躍著，緊盯著火焰中央的蒼天素，也跟著眸光明滅不定。曉絲擔(dān)憂地看著他，想說什么，最終又忍住了。

    等東西燒完了，蒼天素?fù)]手讓兩個人出去，等帳子里只剩下自己跟段羽了，望著黑色的一堆灰燼發(fā)了一會兒呆。

    看著看著，他突然眼眶一紅，蹲下身子將臉趴在地上，眼瞳濕潤，實在沒有忍住，小聲地抽噎起來。

    段羽心都跟著揪了起來，跟著他蹲下身子，壓低聲音道：“你要是想哭，就大聲哭出來……沒事的，這里就咱倆人，我又不會笑話你……”

    蒼天素埋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再次抬頭時，臉上已經(jīng)沒了表情，除去微紅的鼻頭和眼眶，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如同玉做的雕像，沒有了半點血色。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青色的錦囊，將地上的黑色灰燼用手捧起來，一點不落地塞在里面，又視若珍寶地將錦囊貼身放好。

    段羽見狀更加心疼：“你既然舍不得，何必還要燒了？”

    蒼天素?fù)u了搖頭，聲音中還透著哭腔：“他特意把東西送過來，就是為了試我，我如何還能把它們留著?！?br/>
    段羽愣了愣，聲音越發(fā)低了：“那你干什么不等特使在的時候就把東西燒了，留到現(xiàn)在，人都走了，你就算燒了他也不會知道了，何必還……”

    蒼天素打斷他的話，看了看帳外，冷笑了一聲：“他會知道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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