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深有同感,笑問:“怎么?掛念妻兒,不想走了?”
杜箴言搖頭:“做為父親和丈夫,我已經(jīng)竭盡全力,再沒有留下來扶爛泥的心勁?!?br/>
他沉默了一下,走到柜前,拿出一卷海圖,道:“因為通信不便,我在海外的基業(yè),是按聯(lián)席合議的制度建立的,每支船隊和每個港口都有近乎獨立的治理權(quán)。除了年終分紅,平時各隊之間靠移文、飛牌對接,只有我自己拿的總長印章、符牌可以調(diào)用各地物資人手。但這種調(diào)用,不是無條件服從,而是靠著日常往來協(xié)調(diào),利益互換而得?!?br/>
萬貞完全理解交通和通訊不便的情況下,大型商業(yè)集團面對困境必須做出的取舍,又對杜箴言畫的海圖好奇,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卷海圖卻是長江入??谝粠У?,對于在上海住過的人來說略顯奇怪:“咦,好像你這海圖,跟我們那時有點差別。”
杜箴言道:“不是有點差別,是差別很大。這個時代海域比我們那時寬闊,航道和島嶼和我們那時有很大不同。”
沒有導(dǎo)航系統(tǒng)的時代,海圖地圖乃是國家戰(zhàn)略物資。萬貞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了目光,問:“這么重要的東西,你怎么不留在杜家,卻帶到這里來了?”
杜箴言把所有海圖卷在一起,塞進皮筒里推到她面前:“我那蠢兒子杜遠一心想著到海外去稱王稱霸,殊不知就他那點眼高手低,偏又半點虧都吃不得的小心計和狹窄心胸。真到了海外與人爭雄,怕是一年不到,就要被人沉了海。不讓他知道我在海外有些什么,他沒法出海招人嫌,守著蘇松的產(chǎn)業(yè),總還能保一世平安,讓他見了這海圖卻是白送了他的命??伤降资俏?guī)资晷难L出來的,真要毀了,我又不舍得,還是留給朝廷吧!”
萬貞將吳掃金和小福他們都安排在常德和岳陽一帶,不僅是為了方便做回家的準備,也是為了收拾她回去后所留的攤子,以免造成大動.亂。杜箴言把海圖給她,她倒是能通過后手安排送回東宮。
只不過想想這海圖進了宮,可能會有的待遇,她卻也有些喪氣,嘆道:“你不知道,東宮教導(dǎo)太子用的《大明混一圖》其實將東南亞各國標志得很清楚。而且鄭和七下南洋留的海圖也十分詳細,只不過都蒙了塵。保守派是眼光不夠,勢族門閥是為了壟斷海運的巨額利益,都以鄭和船隊耗費巨資,卻于國無益為名,在朝堂上力主禁海?!?br/>
杜箴言沉默片刻,苦笑:“有什么辦法?我們已經(jīng)盡了力,別的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說著又取出來只荷包遞給她,道:“這是東海十八盟的印章和符牌。能海上立足的人,無不是心狠手辣,能當(dāng)機立斷的梟雄。我回去后,恐怕沒人能再坐穩(wěn)總長的位置,這印章和符牌朝廷拿著,若是遇上有眼光的執(zhí)政,可以縱橫捭闔,轄制藩國,也留給他們吧?!?br/>
這話題沉重,兩人興致都不高,坐在桌前半晌沒有說話,正相對無言,樓下一陣嘈雜,似乎致篤和什么人起了爭執(zh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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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貞正想問一句怎么回事,杜箴言卻臉色大變,猛然轉(zhuǎn)頭望向樓梯。
樓梯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相貌與杜箴言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比他白凈秀氣許多的少年急奔上來,滿面惶急地叫道:“爹!”
萬貞頓時明白,這少年就是杜箴言的兒子杜遠,料想他來這里,是為了勸杜箴言留下。
人家父子之間,自然有外人不便聽的話要說,她也不好再留,收好桌上的海圖略微示意,下樓離開。走到樓下,還聽到杜箴言沉郁的聲音:“你們母子倆心心念念要的東西,我已經(jīng)留下了,你還來干什么?”
“爹,我和娘不是那個意思……”
萬貞不愿聽人家的家庭倫理劇,趕緊拉著致篤離開,問他:“你怎么跟人吵起來了?”
致篤氣哼哼地道:“我是來找你的,結(jié)果路上一遇著這人,就先被他呸了一口,罵我們騙財騙人……太欺負人了!”
萬貞忍不住揉了揉額頭,以外人的眼光來看,她和杜箴言十幾年持續(xù)如一的供奉大筆錢財給龍虎山一脈的做法,可能真的很像鬼迷心竅。杜遠會有這種舉動,說起來倒也不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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