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舊是個好日子，天空晴朗無云。顧西沒有參與到最冷的一月，二月也已經(jīng)過去，氣溫也在逐漸上升，即使上升得很慢。在餐館里的生活也慢慢步入正軌。顧西對小鎮(zhèn)上的人也開始逐漸熟悉起來。畢竟小鎮(zhèn)上的人口本來就不是很多，來來往往的，總會遇到一兩個熟人。

    “早上好！西?！?br/>
    白發(fā)的醫(yī)生聲音洪亮著向顧西打招呼，而左手邊的蘭茨早已撲上去抱住顧西的腰，“早上好！”抬起臉蛋，亮晶晶地看著顧西。

    “不行不行?！鳖櫸靼腴]著眼睛拒絕去看蘭茨控訴的眼神。自從上次陪他玩了以后，這孩子現(xiàn)在幾乎每天都來找她。瞥到玻璃窗內(nèi)卡爾和莎莉的偷笑，顧西更是覺得頭皮發(fā)麻。

    “為什么？”聲音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果然......

    明明知道他是在假裝，但是顧西總是不自覺地在上當。

    還沒等她回話，西維爾就直接將蘭茨交給她了，“那么，蘭茨就拜托你了！我去上班了。”摸了摸蘭茨柔軟的金發(fā)，笑瞇瞇地說道：“要乖乖的，不要欺負西?！?br/>
    顧西在一旁聽得差點淚目，而蘭茨這小子居然合作地點點頭。

    看著西維爾走遠的身影，又瞧見蘭茨可憐兮兮的眼生，顧西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有預(yù)感她恐怕是逃不掉保姆的命了！

    “說吧，這次又要做什么？不過，我事先說明，我現(xiàn)在還要打掃！”

    “嗯。沒關(guān)系，我等你?！闭f著小小的身子利索地爬上了旁邊的長椅，直盯盯地看著她，像是怕她跑掉一般。撫了撫略微發(fā)疼的太陽穴，顧西拿起剛才因接住蘭茨而放下的掃把又開始繼續(xù)打掃起來。

    “西，你會在這里住多久？”蘭茨突然問出口。握著掃把柄的手緊了緊，隨后顧西輕聲說，“不知道。嗯......大概掙到錢了就會回家吧......”

    與其說是說給蘭茨聽的，不如說實在催眠自己。

    “誒？那西的家在哪里？”糯糯的聲音好奇地問，“也是在德意志嗎？”

    “不是......是中國?！?br/>
    “......離德意志很遠嗎？”

    “嗯......很遠很遠?！?br/>
    “......”

    在顧西以為他不會說話的時候，蘭茨又小聲問出口，“那么......在回家前......西會一直住在這里吧！”

    “......”

    這次顧西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連她自己也無法準確回答。她不想給蘭茨做出承諾，因為她怕自己做不到。

    沒有聽到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蘭茨有些悶悶不了，坐在長椅上，兩條蘿卜似的的腿不停地在晃悠。

    顧西見狀，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他。嘆了口氣，繼續(xù)手頭上的工作。

    就在兩人沉默的空檔，身后傳來溫潤的男聲，【請問，可以指個路嗎？】

    聽到熟悉的語言，顧西驚訝地回過身，入目的是是熟悉的膚色。生活了那么多天，她已經(jīng)確定米滕瓦爾德沒有除她之外的中國人了，連其他的東方人也見不到。

    【當然可以?！款櫸鞣磻?yīng)過來，馬上用中文回答，【只是......沒想到會見到同胞！】

    【我也是，能在這里遇到中國人真好。遠遠的見到，還以為是看錯了！還在想是不是中國人。結(jié)果稍微問出口，就聽到了中國話！】面前的黑發(fā)男子笑起來，旁邊的女子嗔怒地小推了下。

    “西，他們是誰？你認識嗎？”

    看到和顧西同樣的東方面孔，蘭茨爬下椅子，奔到顧西的身邊，扯著她的衣角壓低聲音問道，但眼神卻是望向那兩個中國人。

    顧西低下頭，說道：“不，不認識。他們只是來問路的?！?br/>
    女子見到蘭茨，眼睛一亮。

    “gutentag!”蹲下身，笑著和蘭茨打招呼?！癿ankannwirkliettsein!”（你可真可愛?。?br/>
    “gutentag!undichdanke”蘭茨眨著眼睛回了聲，然后鉆到顧西的身后，臉色微紅地看著他們。

    【先進來吧！其實我對這里也不是非常的熟悉。不過莎莉他們可能會知道！】

    顧西抱起蘭茨對著兩人善意地建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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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微風(fēng)的吹拂下，餐館大門口的風(fēng)鈴玲玲作響，悅耳的聲音讓人心情舒暢。午餐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餐館里沒有什么客人。這兩人也等得了，光用餐就用了兩個多小時，直到其他的客人快要走了，他們還是慢條斯理的。

    餐桌上很安靜，只有刀具在盤子里帶起的摩擦聲，窗邊的窗簾隨著微風(fēng)飄向里面，掩蓋了坐在顧客對面的顧西的面容。

    利維特依舊在廚房，哪怕沒有客人，他也會在廚房研究新菜式。在顧西的心中，利維特就是一個奇怪的人。在她的印象里，德國人似乎對食物的味道不怎么在意。莎莉和卡爾在柜臺擦拭著玻璃杯，空閑之余，莎莉的視線不由地瞟向那兩個和顧西一樣的東方人。那對男女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的中國人。男人看上去就像是詩人的樣子，而女人就像是大家族出來的女子，文靜優(yōu)雅。兩人倒是很般配。

    顧西坐在兩人的對面，蘭茨賴在她的腿上不肯走。無奈的，顧西只好抱著他。

    【所以說宋先生是陪周小姐來參觀小提琴博物館的？】沉默許久，顧西開口。

    米騰瓦爾德的小提琴博物館開業(yè)于1930年，也就是四年前，坐落在一座美麗的老房子里。館內(nèi)展出了許多和提琴有關(guān)的展品，展示了這座小鎮(zhèn)長達300多年的制琴歷史，其中以巴羅克式的提琴居多。也正因此吸引了不少提琴愛好者的光臨。周蘅雁和宋銘就是其中的兩人。

    【是啊，卻不曾想到會迷路?！?br/>
    想到兩人不流利的德語問個路也搞不清，宋銘心里有些尷尬。不過幸好碰到同鄉(xiāng)。

    【有勞顧小姐了?！?br/>
    周蘅雁柔柔一笑，感謝地說道。

    顧西擺擺手，【叫我顧西好了?！?br/>
    【如此，西，你也直接叫我蘅雁吧，這位是宋銘?！?br/>
    周蘅雁倒也不扭捏，爽快地答應(yīng)了，還不忘介紹一旁的宋銘。

    【西是什么時候來德意志的？德語說得可真好?！?br/>
    【嗯......半個月了吧。】確實大概有半個月了。

    【西是學(xué)生？】

    【不是。我沒有在上學(xué)。】喂了懷里的蘭茨一塊小蛋糕，蘭茨很享受地一口吞下。瞇起眼睛來真像曬太陽的貓兒。轉(zhuǎn)而問道：【蘅雁姐和宋銘大哥應(yīng)該是學(xué)生吧？】

    【正是如此?！克毋懟氐?。

    【不過本來是沒打算來留學(xué)的。只不過......】說到這兒的時候，宋銘的身子顫了下。

    【......我們的國家正在遭受苦難！我們的國民正在飽受欺凌！而我，卻什么也做不了！可氣！可氣！】

    握緊的拳頭重重地錘在自己的膝蓋上，宋銘的表情很是憤怒。

    手掌覆上他握起的拳頭，周蘅雁低聲安慰道：【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兩人是前幾天剛到柏林的。雖然在出國前有請家庭教師，但是語言方面的問題還是有些困難。周蘅雁熱衷于小提琴，所以才來米騰瓦爾德——這個著名的小提琴之鄉(xiāng)。卻因為迷路而湊巧結(jié)識了顧西。

    【所以人生無處不相逢啊】]顧西感嘆道，宋銘的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下了。那個看上去溫文爾雅的青年，沒想到卻有如此的一腔熱血。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而聽到宋銘的怒氣，顧西想起來了，三年前，正是“九·一八”事件，是日軍侵華的開始。

    顧西成長在紅旗下，從小沒受什么委屈。即使世界范圍內(nèi)有不少動亂，但是她成長的地方實在過于平靜。對于戰(zhàn)亂什么的，電視上的那些新聞報道過，說同情也好，說憐憫也好，但畢竟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沒有那些深刻的體會。不過......

    如今，自己是否也會成為曾經(jīng)電視上自己同情的那些人們呢？這樣的結(jié)果不是顧西所想要看到的，但是卻不得不去想象。全世界范圍內(nèi)的戰(zhàn)爭，自己不被波及到的幾率實在是太小，尤其自己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蘅雁姐晚上還去參觀嗎？現(xiàn)在天色都快暗下來了。】不知不覺，外面的夕陽快要隱去，街上的行人也漸漸減少，晚餐的時間到了。

    【不了。明日再去吧?！恐苻垦憧戳搜鬯毋懻f道?！粳F(xiàn)在主要是找間旅館住下。對了，西知道這里附近哪里有旅館？】

    顧西面露赧色：【這個......我也不知道。這些天我沒怎么出去，說起來，今天還是我第一次出門?！肯肓讼朐僬f：【不過，莎莉會知道，待會兒我再幫你們?nèi)枂柹颍　?br/>
    【嗯。非常感謝！】周蘅雁柔聲道。

    【等等我?！款櫸髌鹕?，將蘭茨放在椅子上，在周蘅雁的耳畔說了聲，然后轉(zhuǎn)過身走向柜臺和莎莉說了幾句話。只見莎莉從圍兜里拿出紙和筆，在上面寫寫劃劃，然后撕下，顧西就拿著那張撕下來的紙條回到餐桌前遞給周蘅雁：【上面寫的就是一家旅館，出了大門就左轉(zhuǎn).】顧西伸出手指示意了下，【......一直向前走就到了，應(yīng)該在你的右手方向。地址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br/>
    周蘅雁接過紙條然后給了宋銘，而宋銘直接將紙條塞進大衣的口袋里：【不好意思，麻煩你了！】看了眼周蘅雁，然后再向顧西告辭道：【那我們就不叨嘮了你了！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br/>
    周蘅雁笑著向顧西道別，在她耳旁輕聲說道：【有時間的話可以來柏林找我們的?！颗呐乃募绨?，轉(zhuǎn)身而走。

    玻璃門打開，門上的風(fēng)鈴晃動著?？粗鴥扇诉h去的身影，顧西有股不舍，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再可以見面。

    “西，抱抱。”不知何時，蘭茨跳下椅子朝著顧西伸開雙臂要求抱抱，于是顧西又一次將他抱起來。

    小小的手掌手掌覆上顧西的臉頰，蘭茨小聲地安慰道，“不要傷心，以后會見面的?！彪m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么，但是潛意識里，蘭茨認為顧西心里會不好受。

    “噗——”顧西忍不住笑出聲。

    蘭茨立馬嘟起嘴。

    “嗯，我知道的。謝謝你，蘭茨。”撫摸著蘭茨的發(fā)頂，顧西輕聲地說。

    ...　...

    周末的客人其實并不多，只是本來餐館里就只有利維特他們?nèi)?，哦，現(xiàn)在得加一個顧西，就有些忙不過來了。

    廚房一直是利維特的天下，而卡爾基本上就是端菜的，剩下的莎莉就負責(zé)點菜。平常人多的時候，上菜什么的就很慢，只不過大家都不介意就是了。

    有了顧西的幫忙，莎莉和卡爾的工作明顯松了下來。時不時地，還能聽到卡爾和客人之間的閑談，比如哪里哪里的風(fēng)景比較美，或者哪里哪里的東西特別出名。

    話說回來，卡爾的交際能力確實不錯，這讓顧西有些嫉妒。顧西這個人大多是是屬于被動式的人，性子有著國人傳統(tǒng)的內(nèi)斂。讓她主動搭訕某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時間決定一切，尤其是來這里以后，任何事都有改變的機會。

    過了晚餐點后，已經(jīng)沒有人進來了，但是餐館里依然還剩著些客人。碰杯聲、餐刀切割食物帶起的摩擦聲時刻在大廳里響起。

    利維特依舊呆在廚房，對于他來說，沒有比廚房更讓他心安的地方了。莎莉和卡爾也閑適下來，聽收音機的聽收音機，看報紙的看報紙。顧西坐在柜臺旁，懷中抱著已經(jīng)睡著了的蘭茨，輕拍著他的背。西維爾還沒回來，只好由顧西暫時照顧。顧西越來越覺得，她已經(jīng)離不開保姆這個頭銜了！

    外面已是黑暗的一片。暗色的天空，一輪彎月懸掛于上，周旁散落的星星閃閃的發(fā)著光。她想，明天又是個晴朗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