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瑩說完那句話之后,眾人皆是一愣。
誰都沒想到,大燕公主竟然從車內(nèi)出來了。
要知道之前無論馬車外風(fēng)雨動蕩,她都未曾露面,任何事情都交由宮女代勞,如今卻出來了。
而且她竟然沒蓋紅蓋頭,只是以紅色喜扇遮面。
喜扇上用金線繡著百鳥朝鳳,在陽光下一照,閃爍的金光似乎要晃花人的眼睛。
喜服上繡制的圖案,更是讓人挪不開眼,寬大的裙幅逶迤在身后,隱隱露出一只展翅高飛的鳳凰,若是她此刻下車,長長的裙擺拖在地上,一定能看清楚整幅圖案。
她頭上戴著的鳳冠,以金冠為底,周圍鑲嵌著紅藍(lán)兩色的寶石,從大到小一次排序,中間的主石乃是嬰兒拳頭大的紅寶石,熠熠生輝。
頭冠兩側(cè)各自插著一支鳳釵,展翅欲飛,華美至極。
她全身都被艷麗的紅色包裹著,鳳凰的元素更是隨處可見,這樣富貴又奢靡的風(fēng)格,很容易蓋住人的風(fēng)頭。
可是穿在陳雪瑩身上,卻絲毫未能奪走分毫。
寂靜之后,是無數(shù)的喧鬧,像是一滴熱油濺到水里一般,噼里啪啦作響。
“哎喲,快看大燕公主身上那裙子,顏色好正!
“我原本覺得撲在地上的紅布,已經(jīng)夠珍貴的,如今對比她身上這料子,果然那布只配用來鋪地落灰!
“娘,公主的裙子好漂亮,會發(fā)光哎。她的頭面也好美!
一群大姑娘小媳婦,盯著她身上的一切,眼睛都看直了。
“這可真是把潑天的富貴都穿在身上了啊。”
“嘖嘖,什么叫金枝玉葉,這才是真的金枝玉葉。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我之前也瞧過咱們北齊的公主,那穿著打扮到她跟前像個丫鬟似的!
“公主長得真白啊,比那最上等的玉還要好看!
“手指跟青蔥似的,一看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
“這真的是天仙下凡的美人胚子啊。”
處處可聞吸氣夸贊聲,都快把陳雪瑩捧成一朵花了。
葉菁就站在她身邊攙扶著,此刻耳邊縈繞著一片彩虹屁,心里既興奮又佩服。
原本從馬車出來之前,花蓉勸她蓋著蓋頭,今日來的北齊百姓甚多,其中不乏粗鄙之人,連她們宮女蒙著面時,剛開始都有一些下九流的話傳出來。
公主乃是千金之軀,更會惹來不懷好意的下流話。
陳雪瑩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有絕對自信。
葉菁原本替她捏了一把汗,可是真等到出了馬車時,陳雪瑩挺直后背站在這里,明明有數(shù)千人的目光盯著她,她卻絲毫不動搖。
眼看這里的百姓,紛紛吹捧起了元錦公主,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里是大燕的望京呢。
趙力這才反應(yīng)過來,陳雪瑩的意思是就在宮門口舉辦儀式。
“就此開始,不進(jìn)宮嗎?宮里面都布置好了。”他語氣急迫地道。
他的任務(wù)就是把人送進(jìn)宮,如今堵在宮門口,只差臨門一腳,偏偏這大燕公主還就不進(jìn)去,急得他都開始冒汗了。
可惜他的問題,無人回答。
陳雪瑩自是不會再和他掰扯了,劉磊則全當(dāng)沒聽見,他有預(yù)感,他們公主要開作了。
“你要在此處拜堂?”陸昭冷聲詢問。
“有何不可?”陳雪瑩反問回去。
“這位就是新嫂嫂吧,我是北齊皇子,行二。宮里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喜堂也都布置好了,這里唯有宮門和城墻,略顯簡陋啊。完全不符合北齊太子和太子妃的身份!币慌钥磻虻年懬屣L(fēng),忍不住開口說話。
這聽起來是在勸她,實際上就是逼迫她進(jìn)宮。
北齊皇室對這場婚禮完全不重視,若是陳雪瑩真的聽信此話,進(jìn)宮舉行儀式,迎接她的也只有冷清和敷衍。
不止帝后不到場,甚至因為北齊皇帝忌諱結(jié)黨營私,來恭賀的臣子都不算多。
若真是如此儀式,陳雪瑩的北齊太子妃之位,根本坐不穩(wěn),明里暗里都會遭人恥笑,正如她自己說的,路過的狗都敢沖她汪汪叫。
“二皇子此言差矣。這里是承載北齊數(shù)十年歷史的皇宮,周圍是北齊無數(shù)百姓。天地為證,北齊萬民都是見證者,更是主婚人,再也沒有比這里更隆重的喜堂了!标愌┈撘韵采日诿,聲音不疾不徐地道,說出來的話卻擲地有聲。
“諸位,今日是本宮與太子殿下的大喜之日,并無主婚人,而本宮不遠(yuǎn)萬里從大燕而來,身邊也沒有娘家人。不知各位愿不愿意當(dāng)一回見證者?祝福本宮與太子喜結(jié)連理!
她放緩了聲音,語調(diào)輕盈,透著幾分歡欣。
雖說仍然以“本宮”自稱,可是停在眾人耳中卻是那樣愉悅,甚至還帶著幾分小女兒的嬌憨。
原本嘈雜的喧鬧聲,再次停了下來,眾人皆有些難以置信,緊接著便是心中一蕩,莫名有了種使命感。
“大燕公主是讓我們當(dāng)主婚人嗎?”
“啊,這是可以的嗎?我們這些窮苦小百姓,也可以當(dāng)太子和太子妃的見證者嗎?”
“愿意,我們自然愿意,但是會不會不吉利啊?”
“連我們村東頭二柱子和傻妞成親,都要找族中長老當(dāng)主婚人,得是德高望重的人才壓得住福氣,不然骨頭太輕了,會不吉利!
周圍再次變得嘈雜起來,除了震驚之外,還有欣喜,同時又有擔(dān)憂。
人生百態(tài),這里有無數(shù)百姓,自然呈現(xiàn)的狀態(tài)也不一樣。
有覺得驕傲的,自己能給貴人們當(dāng)見證者,說出去是祖墳冒青煙了。
當(dāng)然還有心軟的人,覺得他們倆這樣身份貴重的人,哪怕不是帝后當(dāng)主婚人,也不該讓一群平頭百姓來見證。
陳雪瑩輕笑,清脆的笑聲隱隱傳來,周圍一圈頓時不說話了。
場上逐漸又恢復(fù)了安靜,大家都在等著她說話,怕是自己聽錯了。
“教導(dǎo)本宮讀書的先生早就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一個國家的興衰榮辱,與千千萬萬的百姓脫不開身。本宮雖是大燕的公主,但今日拜堂之后,就是北齊的太子妃。若是萬民都當(dāng)不得本宮與太子的拜堂見證者,那又有誰能當(dāng)?”
她說出來的話,雖是質(zhì)問,但語氣卻相當(dāng)堅定。
話音落下,瞬間就是一片喝彩聲。
“說得好,太子妃不愧是千金之軀,有文才有骨氣!”
“愿意,我們愿意!”
在一片激動的彩虹屁之后,場內(nèi)竟然異口同聲喊出了“愿意”二字。
局勢徹底扭轉(zhuǎn)。
城墻上原本看熱鬧的二皇子,面容有瞬間的扭曲。
他方才不過只說了兩句話而已,卻成了陳雪瑩的踏腳石,瞬間借勢,扶搖直上九萬里。
這個女人很可怕,她能把控民意,并且煽動萬民的情緒。
明明半個時辰之前,她還是人人喊打的敵國公主,而此刻她卻成了百姓心中最稱職的太子妃。
甚至他敢打包票,她這個太子妃的存在,不僅比北齊皇宮的公主們得民心,甚至還隱約能超過皇子。
陸昭低聲吩咐了幾句,很快一個侍衛(wèi)飛速離開,等再出現(xiàn)時,侍衛(wèi)手里提了個人。
那人身穿紅色官服,一臉文弱書生的模樣,正是今日主持儀式的禮官。
他被放到了宮門口,連忙整理一番衣冠,才沖著諸位抱拳行禮。
“下官乃是禮部侍郎葉然,今日主持太子與太子妃拜堂之事。”說完此話,他就默默等著太子給他下命令。
陸昭扭頭對著站在城墻上的人道:“立刻離開。”
陸清風(fēng)眼皮一跳,驚詫不已地道:“大哥,你真的要在這里和她拜堂?”
“有何不可?”陸昭把之前陳雪瑩問的話,再次說了出來。
陸清風(fēng)咬牙,他開始打感情牌:“這不合規(guī)矩吧?父皇雖然忙于朝事,但母后還在后宮等著你們,她會傷心的。”
“別讓孤揍你第二次!标懻迅静缓退麊,直接下最后通牒。
二皇子雖然不甘心,卻也只能離去。
他轉(zhuǎn)過身的時候,表情變得猙獰起來,目光陰鷙地瞥了一眼車上的女人,心里閃過數(shù)種折磨她的方法。
閑雜人等全都離開了,皇宮的城墻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太子穿著一身紅色喜服,相比于陳雪瑩的華麗,他的喜服明顯透著一股敷衍的味道,刺繡都沒幾處,與她一對比,頓時顯得寒酸起來。
底下百姓自然也注意到這一點,忍不住擔(dān)憂地道:“哎,之前大燕人說我們北齊窮,我還罵他們狗眼看人低,如今這一看,好像人家沒說錯,怎么那么素?”
“太子殿下的喜服誰做的,宮里的繡娘都該拖出去杖責(zé),真是丟人!”
“太子妃不會瞧不起殿下吧?男人太窮,都抬不起頭來。在我們村,窮小子和富貴人家結(jié)親,都不是娶新娘,而是直接入贅的!
“又是誰在說屁話?男人的衣服素一點好,要那么花里胡哨的作甚,娘們唧唧的。”
“再說太子妃人美心善,她對我們這些窮苦百姓,都能那般心軟,更何況是對自己的夫君?”
這些百姓們之前只敢對大燕肆意評價,但是對本國皇族還是很收斂的,但是方才有陳雪瑩那番鼓勵之后,頓時壯了膽氣,開始無差別攻擊。
禮官聽著百姓們大放厥詞,臉上表情差點沒控制住。
葉然很年輕,雖然有后臺,但得罪了上官,因此被丟了這么個苦差事。
明明太子大婚,應(yīng)該大肆操辦,但因為是敵國公主來和親,因此上頭明里暗里都提醒他多次,草草敷衍過去即可。
禮堂的布置那是相當(dāng)敷衍,甚至儀式中也暗藏了許多小心機,就為了踩大燕一頭,可是人家大燕公主根本不接招。
在這大庭廣眾,萬民監(jiān)督之下,他被提點的小花招全都用不上了。
也正好省事兒。
他看到太子的手勢,立刻輕咳了一聲,揚高了聲音道:“吉時已到。一拜天地——”
陸昭沒有從城墻上下來的意思,陳雪瑩也沒有離開馬車的打算,兩人就這么相隔甚遠(yuǎn),拜完第一禮。
“二拜高堂——”
陸昭轉(zhuǎn)過身,兩人同向而站,一起面向北齊皇宮拜了一拜。
“夫妻對拜——”
陸昭再次轉(zhuǎn)身,與她遙遙相對,兩兩相望,皆是彎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