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明帝五年。
宮人都說,墨玉公主最近這兩天的狀態(tài)越發(fā)不好了。
尤其是在王上去靈秀宮看望過她那天后,她就變得更加疑神疑鬼起來,常常獨自一人悶在房里,身邊宮女俱被屏退,甚至太監(jiān)送去膳食她也常常不用。
“公主,那位音先生又來求見了?!狈块g外,宮女隔著門板小心翼翼地對她稟告道。
里面沒有反應(yīng)。
“公主?”宮女試著又叫了一聲。一般來說,再沒有反應(yīng)就是公主拒見那人的意思。
“讓他過來吧。”這次,里面卻難得出了聲,應(yīng)允了那人的求見。
“是?!睂m女有些意外地點頭,匆匆轉(zhuǎn)身傳話去了。
獨孤墨玉推門而出,也沒有再梳洗打扮,水墨般長發(fā)松松挽起一半,碎發(fā)輕散,白衣緩帶,面色一片清冷,不著半絲溫度。
那人就等在廳中,獨孤墨玉只輕輕看他一眼,自顧坐于廳前正座,開口對殿中宮人道一句:“你們都下去。”
宮人四顧相看,皆有些發(fā)愣。一個幾次都被拒之門外的陌生人為什么突然能得到墨玉公主這樣的待見?
“沒有聽見我的話嗎?”獨孤墨玉再度啟唇,聲音已然有些發(fā)冷。
“是……”宮人這才一一退了出去。
“見過墨玉公主?!边@時候,那人才怡怡然起身拜道。舉手投足間優(yōu)雅自如,態(tài)度亦是溫潤謙和,聲音卻似琉璃劃過冰面,帶著一絲天然的清冷質(zhì)感。
獨孤墨玉微微蹙著眉看著他,神色之間倒是看不出什么異樣之處。
他稍稍勾了一下唇角,又兀自道:“在下聽人說公主近來的情況很不好?!?br/>
獨孤墨玉卻像是被人輕輕刺了一下,神色即刻有些發(fā)冷:“我說過,我沒有病。待在那個金殿里面的冒牌貨才是真的病了?!?br/>
洛弧稍稍頓了一下,輕笑:“公主這么一口一個‘冒牌貨’的,似乎有些不妥吧?”
“不妥?”她苦笑一聲,又嘲諷般反問道,“你覺得這個王宮里還有什么事情是‘妥當(dāng)’的嗎?”
“他畢竟是沉月的王?!彼灰馕恫幻鞯卮鹨痪?。
“我說了,他是假的?!彼琅f堅持說道。
“可公主屏退所有人,想對我說的就只是這件事嗎?”他笑了笑,不以為意道。
“呵,我知道你們來這里的目的沒有那么簡單?!豹毠履窨谥须m然那么說道,但神色悠然冷漠,仿佛對他們的真實目的毫不關(guān)心,“可是你們既然覺得我有病,想要治我的病,總該先從病源下手吧?!?br/>
他眼底隱約流轉(zhuǎn)出幾分詭涼,似笑非笑一句:“難道公主非要沉月王死去?”
獨孤墨玉眼中的光驀地一怔,顯然沒有料想到他會那么毫不避諱地問出這個問題。
“難道公主真的那么討厭自己的弟弟嗎?”他神色不變,繼續(xù)追問道。
獨孤墨玉再次皺眉,看向他的目光間露出幾分怒意來,聲音冷然:“你沒有資格來質(zhì)問本公主這個問題。”
“這句話的意思是討厭還是不討厭呢?”他不依不饒。
獨孤墨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握在椅座扶手上的纖細手指甚至開始輕輕顫抖起來。如果這個時候那些宮女們還留在這里,一定又要緊張起來了:墨玉公主病得不輕,平日里情緒半點經(jīng)不得刺激,一刺激免不了就又要發(fā)瘋。
偏偏洛弧卻不管,繼續(xù)自問自答似地嘆一句:“一定是很討厭吧,討厭到不惜親手拿著利刃去割下他的腦袋……”
“閉嘴!”獨孤墨玉忍不住厲喝出聲,辯解道,“我想殺的根本就不是淺玉,我想殺的是那個人而已!”
“何必自欺欺人呢?!彼穆曇衾锶旧狭艘唤z近乎憐惜的同情,“你心中的殺意到底是沖著誰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可我究竟有沒有殺了他呢……”獨孤墨玉痛苦地喃喃著,神色驀地有些恍惚起來,她回想起那夜的場景,越發(fā)得覺得自己腦子里一片混沌。
她那天殺死的到底是誰,那顆頭究竟去了哪里,現(xiàn)在的那個“淺玉”又究竟會怎么對她……
她知道: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可是她覺得他們只是一群不明真相的旁觀者而已。
迷茫和煩躁之下,她突然又想起了當(dāng)年他父王帶著她和獨孤淺玉一起去清束山莊避暑的日子。
那是六年前……她最不想回憶的一年。
清束山莊地處僻靜,四周環(huán)境清幽,景色優(yōu)美,雖是酷暑,莊內(nèi)卻十分涼爽怡人。兩人年紀還小,之前又極少出宮,便免不了野了心玩樂。有一天,獨孤墨玉私自帶著獨孤淺玉去爬山,下山時卻意外遇到一群刺客。
兩人自小長在宮中,被眾人小心保護著,在這之前從未遇到過這樣兇險的事情,只能拼命逃跑。過程中卻有個刺客舉起弓箭朝他們的方向射了一箭。
那一箭,原本應(yīng)該是射中獨孤墨玉的。偏偏獨孤淺玉在那時候回了頭,驚詫之間竟想也不想地上前擋住了獨孤墨玉的身子,生生替她受了一箭。
少年跌在地上,箭的周圍轉(zhuǎn)眼間便滲出鮮艷的血來,染紅他的素潔白衣。
那一刻的獨孤墨玉幾乎害怕得沒法呼吸。
所幸,后來他們的父王派人及時來救,才把那群刺客制服,把受傷的獨孤淺玉和哭泣的獨孤墨玉帶了回去。
回到莊中后,已然滿臉是淚的獨孤墨玉又被她父王狠狠地訓(xùn)了一頓,被罰跪在房門外。
獨孤淺玉則神志不清地躺在床上,連著吐了好幾口血,面色蒼白得跟一張白紙一樣。
他們父王連夜里叫人把宮里的太醫(yī)全部都接了過去。其實只是箭傷而已,他們父王卻焦灼如狂,并為此興師動眾。
可能也正是在那個時候,獨孤墨玉才真正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父王母后究竟有多在乎獨孤淺玉,那種在乎程度必然遠遠超過了他們對她的在乎。
她恍恍惚惚地跪在獨孤淺玉的房門外,身體在夜晚寒涼的冷風(fēng)中輕輕發(fā)顫,腦子里一邊胡亂想著那些讓她不愉快的事情,一邊擔(dān)心著里面獨孤淺玉的狀況。
很久之后,太醫(yī)給獨孤淺玉處理了傷口,用了藥,離開以后,她父王才允她進房去看她弟弟。
半夜里,其他宮人都退去了,最后只有獨孤墨玉還繼續(xù)守在獨孤淺玉床邊。
“你怎么這么傻?為什么要白白替我擋箭?”獨孤墨玉坐在獨孤淺玉的床邊,看著那時虛弱躺在床上的弟弟,禁不住責(zé)問他,“你不知道自己會受傷嗎?”
獨孤淺玉看著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的她,卻輕輕地笑道:“這樣姐姐你就可以安然無恙了啊?!?br/>
獨孤墨玉臉上一愣。
就像她不知道父王在乎獨孤淺玉到那種程度一樣,她也從來不知道獨孤淺玉在乎她到這種程度——她只知道獨孤淺玉從小就很依賴她,但不會想到他竟然可以這樣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擋箭。
“小時候落水,姐姐你不是也救過我嗎?”獨孤淺玉卻不以為意地提道。
“哼,那次我根本就一點沒有救到你,還反倒差點把自己的命搭了進去。”獨孤墨玉這才又想起年幼時的那樁事情,神色間的難過終于退下去了一些,埋怨似地用手指在他額頭點了一下。
“那次幸虧后來有人及時發(fā)現(xiàn)了我們,不然我們得一起淹死在那個池子里了?!豹毠履裢怂膫春妥约簞倓偟碾y過,笑著又說道。
“姐姐你現(xiàn)在還怕水嗎?”獨孤淺玉問她。
“怕啊?!豹毠履窨谥须m那樣答著,臉上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可不敢再隨便下水了?!?br/>
“都是我不好……”
“不好個什么呀?!豹毠履袢滩蛔∮中λ痪洌岸歼@么大人了,難道還會想要下水去玩水嗎?”
獨孤淺玉看著她,眉眼溫和而幸福的樣子。
“瞧你這個樣子?!豹毠履裱谧煨λ懊髅饕啦换畹奶稍诖采?,還這么開心的樣子。”
獨孤淺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獨孤墨玉又正色道:“不過啊——你放心,這次是你救了我的性命,以后我都會護著你的。千萬別再傻傻地擋在我前面了,懂不懂?”
獨孤淺玉輕輕點頭。
“好了,你睡吧?!豹毠履竦馈?br/>
“姐姐……”獨孤淺玉卻又喊她一聲。
獨孤墨玉睜大著眼看著他,等著他說話。
“沒事。”獨孤淺玉卻只說。
那時,獨孤墨玉并沒有追問他想說什么。
獨孤淺玉的病養(yǎng)好后,他們的父王回宮了,卻縱容他們繼續(xù)在清束山莊玩。那段時間,應(yīng)該是他們最自由最快樂的日子。然而,最終卻是獨孤淺玉打斷了這段無憂無慮的快樂。
那是他們留在山莊的最后一晚,年少的他們一起坐在山莊的一處小坡上,頭頂著滿目璀璨的星空。
獨孤淺玉轉(zhuǎn)頭看著獨孤墨玉秀美柔和的側(cè)臉,又看到她澄澈的眼眸里映著的星光,突然有一剎那的失神。
那一瞬間,他許是突然忘了先前的所有猶疑,終于說出了那句話:“姐姐,我喜歡你?!?br/>
獨孤墨玉應(yīng)該是沒有聽清他講的話,轉(zhuǎn)頭看向他,表示疑惑。
“我喜歡你?!彼志徛逦卣f了一遍。
獨孤墨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當(dāng)然知道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啊?!?br/>
“不是……”獨孤淺玉卻說,“不是那種喜歡。是……是想要一輩子和你待在一起——只和你待在一起的那種喜歡?!?br/>
獨孤墨玉的面色變了變,嘴上卻只輕輕笑他一句:“你說什么傻話呢?”
“不是什么傻話。”獨孤淺玉的神情卻極其認真,那雙明澈瑩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她,“我真的喜歡姐姐?!?br/>
獨孤墨玉顯然已經(jīng)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面上神色變得有些異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
“我當(dāng)然知道?!?br/>
“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休息吧?!豹毠履駞s迅速站起身來,聲音變得有些冷淡。
“姐姐!”獨孤淺玉想要攔住她,起身拉住她的手。
獨孤墨玉像是觸電般顫了一下,忍不住回頭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放開我!”
獨孤淺玉似乎不肯放手。
獨孤墨玉便狠狠地甩手,想要掙開他。
獨孤淺玉看著這樣抗拒的姐姐,終是松開了手。獨孤墨玉帶著無法形容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離去。
星空依舊,他獨自留在那兒,白衣皎皎,目色如水悲涼。
那一日之后,他們誰都沒有再提起過那件事,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