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濯終究是說服了覃韶風將那女子的靈位放置在韓家的祠堂，但覃韶風也只是答應了這一件，并沒有應允韓濯可以離開青州城。
覃禎今日已經為韓濯說了很多的話，他剛剛要開口，便被覃韶風無情的喝止，拜拜手讓他們兩個出去。
可能是自己真的老了吧，覃韶風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鋪好的筆墨紙硯，心中突然漫上一層涼意。
韓濯也不喜歡和覃韶風在一處，剛出了暖閣，她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一掃心中沉郁，便要開口與覃禎告辭。
覃禎卻像沒有聽到一樣，自顧自的往前走著，眉心淡淡的凝結出一個“川”字來。
這是怎么了？韓濯拍了拍覃禎，見覃禎魂不守舍的樣子，好心問他怎么了。
剛剛在暖閣中，覃禎一心放在韓濯身上，并沒有想起這件事，眼下剛剛出來他就開始擔心江寧。
說起來，今日是臘月二十幾，江寧失蹤也有十幾天時間了。
覃禎也派人找過，都說江寧那一日去了天香閣。天香閣燒毀后，官兵并沒有在那里找到江寧的蹤跡。
江寧自詡為江湖人，他雖住在皇宮之中，除卻覃禎，他不與任何權貴來往。覃禎已經找了衛(wèi)兵去找江寧，總覺得沒有必要將這件事告訴覃韶風，便沒有在覃韶風面前講起。
不講起不意味不擔心。
“濯妹妹，天香閣大火那夜，你可有在那里看見過我?guī)煾浮！瘪潓㈨n濯視為可以信任的人，經過了這些事后，對她更是交心，他走在韓濯身邊，將那天的事說了出來，“絳月告訴我，那天師父是去了天香閣的，他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我真的很擔心?！?br/>
“江公子？”韓濯回憶了很久的時間，她將自己在天香閣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憶了起來，確定自己并沒有在那里見過什么生的面孔，搖搖頭道：“沒有看見過，阿禎，你確定江公子去了天香閣嗎？天香閣的人都清出來了，就死了蔣玉一個，江公子沒事，他又會去哪里呢？”
“我很確定，皇兄親眼看著師父進了天香閣，你說，那夜那么大的火，他能去哪里啊？”覃禎心中焦急，這幾日絳月那丫頭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也消瘦了一圈。覃禎不懂這方面的事，只當是絳月和自己一樣為江寧擔憂。
“這就奇怪了?！表n濯也想不明白江寧會去哪里，多說又擔憂覃禎在那里胡思亂想，只好好言寬慰了他幾句，將他的思慮引向了別處。
韓濯想著那夜里看到的景象問覃禎：“阿禎，你該不會真是天命在身吧，那天的火鳳凰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瘪澥莻€心思淺的，韓濯幾句話就將他的思慮牽扯到了別處，他停下腳步，看著韓濯說，“他們說，我出生時，有一只火鳳凰落在了長生殿上，引來了百鳥朝鳳的景象?？墒俏腋揪蜎]有見過什么火鳳凰，小時候沒有，現在也沒有。那天我被蔣玉綁到高臺上，沒過多久我就暈過去了，醒來時就在皇宮里，我什么都不知道?！?br/>
按著蔣玉的說法，他綁了覃禎是為了天下蒼生，韓濯也聽到了這些言論，自然是不必問覃禎之后發(fā)生了什么。
不管發(fā)生了什么，覃禎現在還好好的活在這里，這就夠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要當這個天下之主，我居然會覺得蔣玉說的很對。”這是覃禎的真心話，這些年，他也只告訴過江寧一個人，他不想接手這大宋江山，他只想好好的活著，過那種一切都可以由自己做主的生活。
“你在說什么?。空娴氖恰表n濯往四周看了看，幸好這里沒有什么人，她讓覃禎趕緊閉嘴，這些話在這里說說就好了，被別人聽見了可不好。
“我說的都是心里話，濯妹妹，你真的覺得我適合做一國之主嗎？”覃禎非但沒有有所收斂，還對韓濯咄咄逼人。
他從來不會這樣為難一個人。
也許是他今天太想要一個答案了。
當一個人想一件事很久的時候，總是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總是會在其中迷失了原本的自己，越是想要掙脫這種迷失的狀態(tài)。韓濯年少聰慧，一直以為都沒有人可以改變她的決定，覃禎原以為自己問韓濯是問對了人，沒想到韓濯給了覃禎一個模棱兩可的說法。
韓濯說：“說不定你以后會是個很好的主君?！?br/>
“上天為什么要選中我，為什么不去選二皇兄，二皇兄他哪里差了？”蔣玉的一番話給了覃禎很大的打擊，他才知道，原來這些人是這樣看自己的。在他們眼中，自己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繡花枕頭。
雖然，覃禎也是這樣看自己的，他從韓濯口中聽出了些許疑慮，問韓濯：“你也覺得皇兄更適合對吧？”
“既然是天命……”若是在多年前，韓濯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些年她的改變也很大，一步步遠離著韓林修教給她的東西。韓濯也是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似的，愣了愣神，原來自己在亭陵多年早就認同了這樣的觀點，她對覃禎說，“阿禎，你天性善良，人又聰明，只要好好研習策論，以后會成為一個好的主君的。”
“可是，我就是不喜歡。我不喜歡這種位高權重的感覺，可以輕輕松松的把別人的性命捏在手中，聽起來很好事吧，我怕我在那個位置待的太久，也變成……”覃禎想說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想了想還是什么都沒說，低著頭看著腳下的一片小小的土地，心中一片茫然。
覃禎真的是很怕，年前，程溪身上牽扯出來的兩件大事，真的是讓覃禎大跌眼鏡。
聽人說，皇后剛剛入宮那些年，也不是這樣心狠手辣的模樣。
這種魔力可以改變程溪，可以改變太多太多的人，覃禎沒自信不被它改變。
韓濯看著覃禎，心中涌過一陣暖流。從小到大，她見過的陰詭計謀是在是太多了，每個人都是為了獲得更多的權和利，不惜傷害到身邊的人，不惜抹殺那個純真的自己。說起來，她也是一樣，這些年，她的變化也很大。
韓濯沒有辦法勸解覃禎。
這個時候，如果江寧在這里就好了，他肯定知道怎樣勸解覃禎。
此時的江寧還在幽冥泉。
江寧和火鳳凰被冥姬困在了幽冥泉。
冥姬的本意是讓他在這里洗凈一身的罪孽，脫胎換骨，將自己的心魔徹底殺死。幽冥泉是冥姬家世世代代的領地，沒有神仙愿意來這里。
她被江寧傷了心，還將自己的一顆心送了江寧，明明已經離開，冥姬還是忍不住回過頭來為江寧做了一個結界。
這些天，江寧都在冰火兩重天中生活，冰是幽冥泉，火是火鳳凰。他吞下了冥姬的心，心中的魔不甘心就此消失，控制著江寧。
火鳳凰看了好幾日江寧時瘋時癲的情景，起初它還很好奇一個神仙怎么能如此的心性不定，一下子要吞天滅世，一下子又清清冷冷，一下子要在幽冥泉中凍成個冰塊，一下子又要借它的圣火。江寧發(fā)瘋時似乎要將整個北寒地摧毀，幸好有冥姬的結界壓著，才沒有鬧出什么大亂子來，醒來時又像是不記得自己做過的事情，自言自語。
火鳳凰在一旁學著江寧的動作，剛開始還覺得好玩，它學了那么一兩個時辰就徹底厭煩了，索性趴在幽冥泉邊看著江寧，順便丟幾個火球給他。
江寧發(fā)瘋的時候，火鳳凰也不敢招惹他，要遠遠的躲開。
好在這樣的情況也沒有持續(xù)太久的時間，江寧靈臺恢復了清明，他終于戰(zhàn)勝了自己的心魔。
只是現在，他已經乏力，全然沒有辦法離開冥姬劃下的結界，只能坐在雪原上聽著呼嘯的風聲與火鳳凰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