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我又夢見了尅孢鬼。它的嘴唇干枯得起了皮。它向我討碗水喝。我說，我在夢里呢，給你一碗水喝了也是沒有用的。

    小時候的我也有搞笑的時候，有時媽媽不給零花錢，夢里就夢到自己面前有大把大把的五毛的一塊的錢幣。同時，我也知道這是在夢里，等一醒過來這些錢就都沒有了。于是我想了個辦法，把錢緊緊地攥在手心，不讓它溜走。那時幼稚的我心想：這樣從夢回到現(xiàn)實的過程中，錢沒有任何機會離開我的手。

    可是每次醒來都很失望。

    后來再想想，先把錢換成糖果，那不就好了？于是夢中的我拿著錢去小賣店買零食?？墒切≠u店的阿姨說，你這是紙，不可以買東西的。我將阿姨退回的錢拿起來一看，原來是我做家庭作業(yè)用的草稿紙。

    第二天我醒來，記起昨晚的夢，才知道這幾天待在爺爺家，沒有給月季澆水了。難怪它說口渴的。我決定辦完這件事后立即回去給它澆水。

    我和爺爺沒有吃早飯就去了約定的地點。

    爺爺見那人手里也抱著一個紙人在那里等候，大吃一驚：“你怎么也弄了一個？昨天不是跟你說了，我弄這個紙人，你去叫輛車嗎？”

    那人說：“我女兒昨晚給我托夢了，說她的死是因為另外的事情。在坡上面那個橋的地方，曾經(jīng)有個工程師被吊起的水泥板壓死了，所以找了我女兒做替身?！?br/>
    爺爺一拍腦門，說：“哎喲，我怎么就忘記了這個事呢？”

    我忙問：“怎么了？你也知道嗎？”

    爺爺說：“怎么不知道呢？去年這個橋壞了，村里叫人來抬預(yù)制板，我也來了呢。當(dāng)時一個外地的工程師在橋墩下面測量，吊車吊起的一塊水泥板突然脫落，把他給砸死了。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就沒有想到這個事呢?！?br/>
    我說：“這些天你夠忙的了，哪能想這么多？”的確，這些天爺爺沒有消停過，跑到鄰縣治梧桐樹精，回來又捉鬼妓，中間還有雜七雜八的事。我都有些暈頭轉(zhuǎn)向了，連給月季澆水都沒有時間。

    爺爺說：“對了。要你叫一輛車過來的，怎么沒有看到車？”

    那人為難地說：“您自己也不想想，哪家的車愿意幫這個忙啊？萬一人家的車以后出了什么事，還要找我麻煩呢?！?br/>
    我迷惑地問道：“找車干什么？這個置肇還要用車么？”

    爺爺并不回答，他問那人說：“那你這個紙人有什么用？”

    那人說：“我女兒告訴我了，說要把這個紙人埋在橋下面，再用水泥板壓在上面就可以了?！?br/>
    我笑道：“難道你要在橋上拆一塊水泥板嗎？”

    那人說：“我女兒告訴說，原來砸死那個工程師的水泥板在橋的左面五十多米處?，F(xiàn)在上面蓋著草垛，揭掉草垛就可以看到了。”

    77.

    我不相信：“有這樣的事？”

    爺爺說：“走。去看看就知道了?！?br/>
    我們一起走到龍灣橋，順著橋左邊的一條小道走到橋底下，然后踩著田埂走了五十多米，果然看見一個高高的草垛。我們圍著草垛看了看，沒有發(fā)現(xiàn)水泥板。環(huán)顧四周，再沒有別的草垛。

    “翻開草，肯定在里面。”爺爺說，率先抓起一把草丟開。我們跟著動手。稻草雖輕，但是經(jīng)過雨水夜露的浸潤，變得又濕又沉。才提開幾把稻草，我就累得滿頭大汗。好在爺爺和那人是干農(nóng)活的好手，不一會兒，草垛就被拆開了。

    那塊水泥板露出了它的面目。因為它是從橋上斷下來的一截，所以不長，一米多點兒。上面蓋著一層黑色的瀝青，下面的水泥掉了一些。水泥中的鋼筋伸出來很多，斷開處的鋼筋彎成鉤狀，像一個奪命的爪子。

    我們?nèi)速M了九牛二虎之力，抬了不到半分鐘就扛不住了，慌忙放下水泥板，大口大口地喘息。

    我喘著氣說：“這，這恐怕，恐怕是不行。我們?nèi)?，不，不可能把它抬到橋下面去。我都快累，累死了。?br/>
    那人雙手撐腰，張開嘴拼命地呼吸。他聽我說了，揚起一只手揮了揮，說：“別說你，就是我都不行了。這田埂也不好走。”

    爺爺說：“抬不起我們就翻吧?！?br/>
    “翻？”我和那人同時問道。

    “嗯。我們抬起一邊，把它翻過去，然后抬起另一邊又翻過去，像人翻筋斗一樣。知道不？”爺爺看看我，又看看他。

    爺爺真是經(jīng)驗豐富。我們照著他說的做，果然輕松多了。爺爺有些得意地說：“亮仔，你不知道啊，你奶奶生病的那段時間，我一個人在田里打谷。打完了谷不知道打谷機怎么弄回去啊，于是我把打谷機的兩頭綁上稻草，就一路翻了回來。哈哈，你奶奶聽見外面響動，磨磨蹭蹭地走出來一看，咦？我和打谷機都回來啦！”

    我們跟著哈哈大笑。

    爺爺接著說：“你奶奶不相信我能一個人把打谷機搬回來，就問我，喂，岳云啊，你怎么把打谷機搬回來的??？我就說，我在路上遇到了三個鬼，我要它們每個鬼抬一角，所以就抬回來了啊。哈哈哈哈。”爺爺?shù)男軤N爛，感染了我們兩個人。剛才陰晦的心情拋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問爺爺：“那奶奶相信了沒有?。俊?br/>
    爺爺笑道：“你奶奶說，鬼才相信呢！”

    我們?nèi)诵Φ酶鼌柡α恕?br/>
    回想那段時光，雖然捉鬼是比較隱秘危險的事，但是我和爺爺一直心情比陽光還燦爛。也沒有什么壓力，簡直可以說是無憂無慮，用爺爺?shù)脑捳f就是——我們盡力幫忙，能幫就幫，幫不了也沒有辦法。我在學(xué)習(xí)上也是這樣，能學(xué)多少就學(xué)多少，學(xué)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老師再逼，父母再急，我也沒有辦法。

    甚至當(dāng)時都沒有想過要上高中，在當(dāng)時我的概念里，九年義務(wù)教育完了，上不上高中關(guān)系不是很大。但是呢，我還是以最大的能力去學(xué)習(xí)。我覺得，那時是我最好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哪像后來，高中考大學(xué)時緊張得全身的神經(jīng)繃緊了，想來大學(xué)畢業(yè)找工作時也將是壓力重重。

    我就在那樣的學(xué)習(xí)狀態(tài)中，順利地進(jìn)入了高中。幸好，我喜歡的那個女孩子也進(jìn)入了同一所高中。

    所以說，我寫起過去跟爺爺捉鬼的時光，真是百感于懷。懷念的一半情緒應(yīng)該是悲傷。

    我們?nèi)藢⑺喟宸綐蛳?。那人找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將紙人放在里面，然后說：“來，幫我把這個水泥板壓在上面。”

    于是，我們齊喝一聲，將水泥板重新抬起，蓋在紙人上面。

    那人拍拍手，低頭看了看，說：“這里還露出了一點呢?！?br/>
    我們幾個從河邊撿了幾塊大石頭掩蓋露出的部分，然后在田埂邊挖了些稀泥拍在石頭上。

    一切都按照他女兒交代的弄好了。爺爺指著丟在一旁的另一個紙人，說：“好了?，F(xiàn)在我們來處理它了?！?br/>
    我們?nèi)藦脑贩祷氐綐蛏希滞缕碌牡胤阶吡艘欢?，來到出車禍的地點。爺爺將紙人放在路上，然后快速地跑回路邊，對我們說：“快快，我們躲起來?！?br/>
    “干嗎要躲起來？”我問道。

    爺爺說：“如果我們站在路邊等車來碾過紙人，司機就會發(fā)現(xiàn)我們的企圖。車就會繞過紙人的?？?，找個地方躲一下?！?br/>
    我們慌忙找了棵大樹，躲在樹后面，偷偷摸摸的像游擊隊。

    很快，來了一輛小轎車。我在樹后面緊盯著那輛小轎車，心里祈禱：“快軋過去，快軋過去。”可是那輛小轎車在紙人前面停了下來。司機搖開車窗，探出頭來看了看四周，再看了看地上的紙人。他把方向盤一擰，繞過紙人走了。

    我們嘆氣一番。爺爺安慰道：“別急別急，前面又來了一輛車。”

    前面來了一輛高速行駛的貨車，它毫不猶豫地從紙人身上軋過。貨車離開的時候還拽出紙人好遠(yuǎn)。爺爺罵道：“你看這人怎么開車的，如果真是個過路的人都要被他撞飛了。”

    那人笑道：“您還有心思罵司機喲，快把壓扁的紙人收起來吧?！闭f完，他自己先跑了出去，將那個紙人抱了起來。

    那人的笑讓我很震驚，同時又不覺得意外。好像有這樣一個說法，剛剛失去至親的人時，活著的人不會立即覺得很悲傷。他的腦海里保存著的是親人活著時候的信息，短暫的時間里不會有很強烈的悲痛，等一切寧靜下來，他才會感覺到親人確實離開了，他才會悲傷得無以復(fù)加。

    多年后，我在聽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時，就親身體會了這種感覺。

    路邊的土質(zhì)很松，爺爺找了根木棒，在軋扁紙人的地方挖了一個坑。那人將紙人放進(jìn)坑里。我們一起將挖出的土填進(jìn)坑里。為了不引起路人的注意，我們將土稍微踩了踩，弄成跟平時沒有差別的樣子。爺爺還特意撿了一些樹葉撒在上面。

    此事過了不兩天，那個男孩子就康復(fù)出院了。那個女孩子的父親再也沒有來找爺爺。

    “其實這個故事說明了普遍存在的比較心理。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如果一個人感嘆自己的生活慘淡，那么勸慰他的人要說自己比他還不如，比他還要慘淡好多倍。那個人才會緩解心中的怨念。”湖南同學(xué)最后總結(jié)道。

    我點頭說：“對啊。這個紙人就充當(dāng)了勸慰的角色吧。如果我們現(xiàn)實生活中每一個有怨念的人都能找到一個這樣的‘紙人’，那就好了?！?br/>
    湖南同學(xué)笑道：“所以說，其實鬼沒有那么可怕，可怕的是人心。”

    大家點頭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