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平常，薛齡見到如此難得的情景，必然會問一句：“阿叢，怎么今天這樣聽你哥的話了？”
可她哭了一夜，早晨又擔(dān)心使臣在等待之中無聊，忙著安排他們一行人這幾日在彭縣的臨時活動。精力都耗盡了，實(shí)在沒有什么心情玩笑。
歲昔見薛齡面容憔悴，看向自己時眼神帶著疑問，連忙上前解釋道：“太子妃殿下，太子殿下到了定縣見過夫人后，便做主讓奴才帶著您的護(hù)衛(wèi)和丫鬟過來了?！?br/>
薛齡點(diǎn)頭，卻始終不曾開口。
“小姐，我一路上聽說定縣又是地震又是疫病的，夫人怎么樣了？”
阿叢聽歲昔說起薛齡的母親，這才想起到了南境時聽到的流言，趕緊湊上前問道。
“母親染病身故。”她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卻有兩行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阿叢愣愣地去拉薛齡的手，這才發(fā)現(xiàn)她的手是冷的。
“難道……他們說的竟是真的？”良久，阿叢開口，不可置信地說。
歲昔小公公立刻上前道：“才不是，不可能！”
見阿叢怒瞪向自己，他使勁兒搖頭：“不會的，太子殿下不會的！”
薛齡靜如死水的目光驀地看向他。
歲昔一驚，連忙跪伏下來，口中一直道：“太子妃殿下，絕無此事……”
“哥，把這個叛徒拉走！”歲昔的話被阿叢厲聲打斷。
待屋內(nèi)又恢復(fù)了安靜，紅臉小丫頭一臉忿然地將門窗都關(guān)好，回身到了薛齡所在的地方，小聲說：“小姐，你莫要被他騙了。”
“嗯。”薛齡答得沒頭沒尾。
“哎呀！我這一路過來，聽很多人說起咱們定縣的事。小姐你想想，云邊縣和定縣通了水路，半天就能走個來回，為什么只讓官兵走陸路？”見薛齡依舊目光黯淡地坐在那里，阿叢索性繼續(xù)說：“去年我到永安侯吃酒，就聽說太子將豐羅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可算是看出來了，當(dāng)真為了討好豐羅人無所不用其極
！”
阿叢在東宮待了許久，自然知道這話說得太重了。可這話也是她沿路過來，聽過的所有言辭之中最是平和的了。
她和歲昔一行走得很慢，沿途聽過不少傳言。越是接近定縣，關(guān)于這疫病的事傳的就越兇。
彭縣附近有很多人是從定縣逃出來的，他們說到定縣的疫病還只是嘆氣，但說起巡察使和定縣長官來，有些立刻就是破口大罵，喊打喊殺地都有。
一開始?xì)q昔還攔著不讓說，只是一個勁兒地反駁。阿叢和她哥哥在邊上看著，起初也只是好奇聽兩句，并沒有起疑。
可三人成虎，眾口鑠金。
漸漸地，“蕭禮為了不得罪豐羅，有意選擇陸路，無視百姓死活”這件事，就成了阿叢認(rèn)定的真相。此時她吸了吸鼻子，想到自家夫人也死于疫病，怒不可遏，也懶得顧及什么身份，道：“哦……小姐還不曉得吧，大家都說，只需火藥炸開巨石就能重新通河道，可是他堂
堂太子殿下就是不愿意。為什么？自然是為了豐羅！為了要讓豐羅人滿意，多少人明明能活命，生生被太子給拖死了！”
她神情激動，氣息不穩(wěn)，說完已經(jīng)喘息起來。
“他現(xiàn)在就是害怕小姐過去看出端倪，對質(zhì)起來難免理虧，索性就讓大家在驛站等著，等他什么都安排好了，小姐過去也什么也查不出！”
阿叢總聽大家夸贊太子殿下聰穎有智謀，很早起就開始擔(dān)心自家小姐，總怕她平白受騙還不自知。
如今她看著瘦弱單薄又毫無生氣的薛齡，想起那時小姐無故遭人擄掠也是因他而起，更是對蕭禮心生不滿。
一路上的懷疑念頭涌出來，她想到哪里就一股腦兒地全部說了，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倒出來。
薛齡默默將自己的茶水遞給她，待阿叢一口氣喝完，才緩緩開了口：“阿叢，母親不在了。”
這一句是低低嗚咽，也是殘忍地提醒。
“小姐……你別怕?！?br/>
阿叢愣了愣，貼著薛齡的身體低低說了一句，再也不說什么了，只是跟著一直哭。
半晌，阿叢聽見自家小姐吩咐道：“眼淚擦干去找張玉，將地形圖要來?！?br/>
“小姐……”
她抽噎著說：“不先躺著睡一會兒嗎？”
“我睡不著?！?br/>
薛齡按了按額角，補(bǔ)充了一句：“要最詳細(xì)的那份。”
“好?！?br/>
……
果如薛齡所料，只是又過了一日，到了晚間十分，豐羅的醫(yī)官就到了。
薛齡將自己關(guān)在房中研究了一整日的地形圖，聽聞這個消息才洗了把臉，換上官袍安排兩位醫(yī)官先行住下。
她除了公務(wù)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fā)。阿叢在邊上一直跟著，卻也不敢再多說什么。
統(tǒng)共兩日過去了，眼看著薛齡毫無感情地陪同豐羅醫(yī)官們忙里忙外的，自己遞過來的一口水都不愿喝，阿叢有些擔(dān)心。
此時豐羅官員們高高興興地排好隊(duì)，正等著前面坐著的醫(yī)官給自己診脈。薛齡在邊上看著，時不時有官員同她聊兩句，她都笑笑應(yīng)了，可這笑容從未達(dá)眼底。
阿叢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實(shí)打?qū)嵉芈裨蛊鹆俗约骸?br/>
小姐剛剛因母親去世的消息而悲痛不已，她轉(zhuǎn)眼又將太子放棄水路的消息說了。這是多么糟心的雙重打擊??！
她越想越覺得后悔，瞪了一旁立著的哥哥一眼，用眼神質(zhì)問他：你這個傻子，為什么前日不攔住我！
阿叢他哥似有察覺，怒瞪回去。
你才是真的傻子，自己一張嘴都管不好，還指望別人管你！
這邊一對兄妹用眼神打架，另一邊的兩位豐羅醫(yī)官摸了摸山羊胡須，笑著對立在廳中的薛齡道：“薛大人，諸位大人身體康健無恙，可以隨時啟程回豐羅?！?br/>
“好，今日諸位大人便再好好歇息，明日我們一早出發(fā)！”薛齡大聲道。
“好，明日天一亮我就起身收拾行裝?！?br/>
“哈哈，我現(xiàn)在便去收拾！”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不容易，終于是要回國咯！”
使臣們跟同伴們有說有笑地，薛齡看著，轉(zhuǎn)過頭有一滴淚落了下來——明日到了定縣，她就離母親更近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