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歡喜,自然也有人憂愁。

    宮里的酒甘純且清冽,色如琥珀，沁人心脾，在永延宮的燈光下，流光溢彩。沈明心中有事，不知不覺便喝了許多,竟比秦王還喝得多。

    等到圣上想起他來的時候,沈明已經(jīng)站都站不穩(wěn)了。圣上本要和他對飲幾杯，見此情形，也只好揮揮手，讓沈泰容扶著他退宮。

    沈明雖然風(fēng)姿儒雅,到底是帶兵打仗的將軍，頗為沉重。沈泰容不得不半扶半抱著他,移動得甚是艱難。坐在上首的樂陽長公主遠(yuǎn)遠(yuǎn)地看了一眼，又轉(zhuǎn)回頭去，笑語殷殷地和皇后聊起了孕中瑣事。

    那些本來想要和沈明喝酒，套問下北邊情勢的人，早就散去了,其他人自然更不關(guān)心。有這功夫,還不如趕快上前向秦王殿下獻(xiàn)獻(xiàn)殷勤呢。

    服侍的內(nèi)侍們想要上前幫忙，卻不知哪里惹到了沈明，竟有一人被他扇了一個耳光。沈泰容無奈之下，只得搖搖手，拒絕了內(nèi)侍們的幫忙，獨(dú)自帶著沈明向永延宮外走去。

    整座永延宮都仿佛圍著秦王在轉(zhuǎn)動，更無人記得沈泰容乃是和他并稱的“帝京雙璧”。只有沈明在將將邁出永延宮的那一刻，微微側(cè)過頭，看向宴席正中和人高談闊論的秦王。那雙原本醉意朦朧的眼睛忽的閃過一道精光，轉(zhuǎn)瞬間又消失無影了。

    永延宮離著天樞宮的大門還有一段距離，沈泰容直累到腰快斷了，才挪動到宮門之前。

    在長公主府車夫的幫助下，沈泰容好不容易將父親扶上了牛車。他擦著汗放下車簾，轉(zhuǎn)頭卻看到沈明已經(jīng)睜開了眼睛，臉上的神色冷漠而疏離。沈泰容的心頭猛地一跳，低了頭道：“車中備的有熱水，父親可要用些？”

    樂陽長公主和沈明都是從小在錦繡推中長大的，府內(nèi)布置得富麗堂皇，這日常出行的車駕也別有玄機(jī)。沈泰容說著便從箱中取出一把銀錫小壺和一個陶杯，壺中盛著的蜂蜜水倒在杯中還冒著裊裊的熱氣，他雙手捧了，送到一言不發(fā)的沈明面前。

    沈明嘴角微微一斜，伸腳便踢翻了那陶杯。那蜂蜜水撒了沈泰容一臉一身，陶杯滴溜溜滾到車廂邊緣。正逢車輪滾過一塊碎石，顛簸了一下，陶杯再一歪，便跌出車廂，落在地上打碎了。

    寂夜之中，這聲音格外響亮。車夫減緩了速度，剛想停車，卻聽車廂內(nèi)傳出一個低沉的男聲，道：“不許停車！”

    他是五年前才入了樂陽長公主府的車夫，從未伺候過這位駙馬爺，那樣溫和儒雅的樣貌，竟不知竟是這般暴躁的性格。他也不敢多言，立刻催動犍牛，駛向長公主府。

    沈泰容以手掂袖，拭去了臉上的水漬。

    上首的男人冷冷道：“若不是為了你，我怎么會千里迢迢跑回來，任人羞辱。”

    沈泰容不發(fā)一言，將自己的身體緊緊靠在車壁之上，沈明見狀不由得冷哼了一聲，卻再也沒有說話。

    月到中天，樂陽長公主終于帶著微醺的酒意回到了府內(nèi)。她剛剛下車，便有伶俐的侍女跑上前來，附耳說了幾句話。

    樂陽長公主眉頭一挑，侍女哆嗦著退到了一邊。

    “都別跟來。”她冷冷地說了一句，便大步朝里走了進(jìn)去。

    宮內(nèi)的霜紫芍藥雖然都已經(jīng)拔去了，樂陽長公主府內(nèi)還是以此花為尊，幾乎每間房舍之旁都種滿了這種花。此時剛過芍藥花期，凋零的花朵半掛在枝頭，被月色一照，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愈發(fā)顯得凄涼。

    樂陽長公主根本無暇顧及這因她而譽(yù)滿帝京的花，她步履匆匆，連裙邊被枝葉掛到了都毫無所覺。

    這座府邸早在高宗時便開始營建，高宗親自為掌上明珠擇了靠近天樞宮的一處府邸。這本是前朝一位歷仕三朝的名臣的居所，高宗皇帝將其圈為樂陽公主府后，詔令工匠進(jìn)行翻修，幾乎將整個府邸又重新修筑了一番。

    高宗皇帝猶不滿足，又將原先的五家鄰居全都遷到了別處，所空出來的地方依山造湖，生生在帝京最中心的地方為樂陽公主辟了一個私人園林出來。

    但高宗皇帝沒有等到親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入住這里，便因神燾末年的宮變而不省人事。樂陽公主是在他昏迷之時，匆匆發(fā)嫁的。若是高宗知道死后發(fā)生的這一切，也不知他會作何感想。

    樂陽長公主走到花園深處，此地林木蔥郁，甚至還有一條小溪在地面上蜿蜒而過。小溪的盡頭是一間建造得十分精致的佛堂。

    帝京之中佛風(fēng)盛行，世家貴族在自己府邸中設(shè)立一個小佛堂以供日常使用并非憾事。只是樂陽長公主府的這間佛堂，卻與帝京中尋常的佛堂并不相同，形制裝飾都為南朝樣式。

    行到佛堂門前，樂陽長公主腳步微頓。里面寂寂無聲，仿佛空無一人。但當(dāng)她推開門的時候，卻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沈泰容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沈明。

    冷月清輝灑在這一家三口的身上，竟有說不出的鬼魅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