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萬里無云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清晨，楚凡一如既往地繞著村子跑了一圈，帶著渾身的淋漓大汗回到院子，赤膊從井里提上一桶水兜頭淋下，冷冽的井水讓他打了個激靈，卻越發(fā)覺得精神抖擻。

    自從那天遭遇柳成仁后，楚凡對于打熬筋骨更加熱切了，崇禎朝可不是弱不禁風(fēng)的文人的天堂，沒有一個強(qiáng)健的身體，如何面對即將到來的動蕩生活？

    細(xì)細(xì)擦干身子，楚凡回到屋里，早已起來的閑茶幫他梳好了頭，這才穿好衣裳出來準(zhǔn)備吃早飯——他沒穿襴衫，而是穿了布襖長褲，這方便拉近他和今天正式上工的十個工人的距離。

    院子里那口灶已經(jīng)砌好，雖是昨天一天趕出來的，卻也像模像樣。灶上架著一口嶄新的大鐵鍋，鍋里放著把半人高的巨大鍋鏟。

    辰時初刻，張氏頭天找好的十個人陸陸續(xù)續(xù)來了。

    人到齊后，院里擺好了長條桌，張氏借著吃早飯的機(jī)會把這十個人一一介紹給楚凡。

    三個灶工都是男的，其中兩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分別姓張和姓馬，是楚家的老佃戶，忠誠自不待言；另一個三十來歲的，是楚家遠(yuǎn)支，按輩分，楚凡還得叫一聲十九叔，是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老實(shí)人。

    七個卷煙工全是大嬸，有六個是楚家老佃戶的媳婦兒，最后這個讓楚凡大跌眼鏡，居然是他三叔楚寧唯一的小妾，楚凡該叫一聲小三嬸。

    “家里待著悶得慌，他二嬸說要找人幫工，俺就來了……大侄子，俺也不要工錢，有個活計(jì)混混時間就成?！毙∪龐鹨皇执箫炓豢诎字喑缘孟闾?，粗豪之處比那葛驃也不遑多讓。

    “小三嬸這話說的，哪能讓您白干？該怎么著怎么著。”楚凡笑著回應(yīng)道。

    吃完早飯，正式開工。楚凡帶著三個灶工先把鐵鍋?zhàn)⒘税脲佀?，點(diǎn)燃了灶。

    水燒到冒起了熱汽，楚凡伸手試了試，有點(diǎn)燙手了，楚凡對三個灶工說道，“任何時候，火都不能大，就保持這個溫度就成，你們都來試試?！?br/>
    反復(fù)叮囑了幾遍后，楚凡回屋關(guān)好了門，把張氏、楚芹、閑茶三人叫到了跟前，打開裝著阿扁的布袋道，“這就是咱家翻本最大的秘密了，只能咱們屋里四個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能告訴他?！?br/>
    張氏三人見他說得鄭重，紛紛點(diǎn)頭稱是。

    楚凡見閑茶好奇，拈起一塊阿扁湊到鼻子前嗅，趕緊一把奪了下來道，“這東西千萬碰不得……除了該往煙草里添加的時候外，平時最好看都別看它！切記切記！”

    三人越發(fā)疑惑，七嘴八舌地刨根問底，楚凡又不便明說，只得以這是一味奇藥，最適合倭國人用為由搪塞過去。

    然后他把煙草和阿扁的比例跟三人細(xì)細(xì)分說了一遍，并且一再強(qiáng)調(diào)，稱量阿扁這事兒只能自家人做，不能假手任何外人，包括小三嬸。

    說完楚凡當(dāng)面稱了八斤半阿扁出來，把阿扁放到鍋里，慢慢地化開，一股濃烈的尿騷味兒立刻在院子里彌漫開來。

    滿院子疑惑的目光里，楚凡又稱了五十斤煙絲，同樣放入鍋中。

    “大侄子，俺只知道這旱煙是拿來吸的，怎么……還能煮著吃？”一旁越看越奇怪的小三嬸笑道。

    楚凡站在灶旁的凳子上，用力攪合著鍋里的煙絲，笑著回應(yīng)道，“小三嬸，這煙絲不干凈，得過過水洗洗。”他不想解釋，就只能胡編亂造了。

    “嘿！你就逗我吧……洗衣服聽說過，洗煙絲？哈哈……”三嬸忍俊不禁，滿院子的人都跟著笑了。

    笑鬧中，一個時辰過去了，鍋里的水漸漸蒸發(fā)完，楚凡指揮著三個灶工熄了火，用鍋鏟不停地翻炒著鍋里的煙絲，直到再看不見水汽冒起，楚凡這才帶著大伙兒把煙絲起鍋，攤在簸箕里繼續(xù)暴曬，讓煙絲徹底干透。

    等煙絲干的過程中，楚凡把之前準(zhǔn)備好的三把鍘刀抬了出來，又拿出了一張淡黃色的桑皮紙，鍘出一張一指長半指寬的小紙條，對三嬸和另外六人說道，“就照著這個尺寸，全鍘成小紙條?！?br/>
    眾人依言鍘紙，楚凡卻進(jìn)了廚房，把頭天晚上熬好的魚鰾膠端了出來——上次粘完宣德爐，楚凡就認(rèn)準(zhǔn)這古代液體膠水了。

    紙條鍘好，煙絲也干透了，楚凡開始教她們卷煙：先用魚鰾膠把紙條沾成一個小紙筒，然后一頭頓在桌子上，從另一頭往里塞煙絲，用木棍捅結(jié)實(shí)，一支卷煙就大功告成了。

    小三嬸外表粗豪，可著實(shí)心靈手巧，楚凡演示了兩遍，她就弄明白了。卷了幾支煙后，她向楚凡提了個建議，可以做點(diǎn)兒木模子，照著卷煙的粗細(xì)打上眼兒，紙筒放在眼里，往里面塞煙絲就方便多了。

    楚凡欣然采納，叫來了村里木匠，把尺寸樣式說了一遍后，當(dāng)場定做了一批木模。

    正忙活著呢，葛驃來了，老頭兒進(jìn)來也不吭聲，好奇地四處轉(zhuǎn)悠看大家忙活，最后在一個卷煙工身邊站住了，伸手拿起一支煙卷左右端詳。

    看了好一會兒他走到了楚凡身邊問道，“少爺，這……是拿來吸的吧？跟吸旱煙一樣？”

    楚凡點(diǎn)點(diǎn)頭。

    “那俺嘗嘗?！备痱娬f完伸手入懷，取出了火折子。

    “等等！”楚凡嚇了一跳，趕緊阻止他道，“葛叔，你不能吸！”

    “為啥？”葛驃愣住了。

    楚凡把他拉到院子一角，低聲道，“葛叔，這些卷煙是要賣到倭國的，只能倭國人吸。”

    葛驃皺眉看了看手中煙卷，又看了看楚凡，眼中全是問號。

    “……葛叔，以后你就知道了，反正記住一件事，咱大明人，千萬不能吸這個！”楚凡沒法解釋，只得反復(fù)強(qiáng)調(diào)。

    安撫好葛驃，楚凡繼續(xù)指導(dǎo)眾人，他這次從登州買來了二十多斤阿扁，兩百多斤煙絲，足夠把這十個人訓(xùn)練成熟手了。

    中午吃過飯，灶工也好，卷煙的大媽們也好，都漸漸有點(diǎn)模樣了。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馬車的聲音，陳尚仁來了。

    “什么味兒？”一進(jìn)院子，陳尚仁就皺眉掩鼻問道。

    “進(jìn)屋說進(jìn)屋說?！背才阒觳酱┻^院子，進(jìn)了自己的房間。

    坐定之后，陳尚仁見楚凡自信滿滿、眉開眼笑，完全看不到前些日子那愁眉苦臉的模樣，好奇地問道，“賢侄何以如此興高采烈？”

    “陳老伯，凡已想到一計(jì)，依計(jì)行事，三萬白銀等閑事耳?！背矒嵴频?。

    “哦？計(jì)將安出？”陳尚仁好奇地問道。

    楚凡卻沒回答，出外拿了支煙卷回來，放在陳尚仁面前道，“便是它了?！?br/>
    陳尚仁拿起煙卷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道，“這不就是旱煙絲嗎？”

    “此煙絲非彼煙絲，”楚凡得意地一笑，“此物一到東瀛，必將風(fēng)靡一時，每支便能售出1分銀子，且還供不應(yīng)求！”

    他對面的陳尚仁，已經(jīng)聽得呆若木雞。

    “一分銀子？你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