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星期六，她們沒走小路。也是天氣不太好，下過幾天雨，小路也不是很好走，但也不是不能走，反正她們故意沒走。她們從大路繞到子航的后門。小方肯定是在大門口等，她們總算沒看見他，直接去了跳舞的地方。沒有小方在場，那天挺快活的，雖然也沒發(fā)生什么事兒，但如煙總覺得有某種可能。舞廳里男孩子挺多的。
他們軍訓(xùn)還沒有結(jié)束，一律都穿著軍裝，女生也一樣。她們這一伙沒穿軍裝，身上的衣服雖然很廉價，但顏色還是有的。那天晚上子航的女生很吃虧，她們?nèi)擞稚儆譀]法打扮，如煙一伙花花綠綠的，一下子就把子航的男生吸引住了，他們使勁兒朝我們看。
舞會結(jié)束的時候外面下雨了，雨下得很大。這下完了，她們回不去了。她們學(xué)校十一點關(guān)門，宿舍樓也關(guān)門，十一點半關(guān)。學(xué)校門還有辦法進(jìn)去，開水房那兒有一個偏門。宿舍樓如果進(jìn)去就得驚動朱大姐。況且下雨天還得走大路，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她們無暇思考，鉆進(jìn)雨地各奔前程去了。如煙突然想起小方來了，就拉著小覃去找小方，向他借傘。教室、宿舍里都沒找到他。當(dāng)時她并不緊張，甚至覺得愉快，也很興奮。她靈機(jī)一動，說：“我們?nèi)フ覄e的老鄉(xiāng)吧?！薄檬且粋€機(jī)會是吧？
她們竄到他們的一棟宿舍樓里，挨個地敲門問：“有沒有帕堯來的老鄉(xiāng)？”一路問過去：“有沒有帕堯的？”后來聽說樓道最里面的那間宿舍里好象有一個是帕堯的，有一個叫伍嘉銘的，是從帕堯臣里山來的。她們就跑過去問：“這兒是不是有一個伍嘉銘，是帕堯的？”他們說是是。如煙壯起膽子說：“也沒什么事兒，我們是前面吉豐學(xué)院的，來你們學(xué)校跳舞下雨回不去了，想找老鄉(xiāng)借把傘?！碑?dāng)時雨下得很大，嘩嘩嘩的，都聽得見。顯然他們不是在扯謊。他們說：“伍嘉銘人不在，你們先坐會兒，他也該回來了?！彼齻兙妥聛淼?。過了一會兒，有一個人過來了，他們說：“伍嘉銘，老伍?！薄八?。說：“有老鄉(xiāng)找你呢?！睒堑览锖芎冢瑹襞荽蟾哦甲屗麄冋?。他從那邊過來，臉看不太清楚，只覺得人很壯實，剃個平頭，肩膀很寬。就這么看了一眼，如煙不禁怦然心動。接著他人就進(jìn)來了。她們說明來意，說是要借一把傘。伍嘉銘就趕緊開始找，他們宿舍的人也幫著一塊兒找，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一把破傘。時間也不早了，如煙她們拿著這把破傘趕緊走。伍嘉銘把她們送到樓下。
如煙想他會把她們一直送回學(xué)校的。這是慣例．男孩送女孩，況且今天還下雨。沒想到在他們宿舍樓門口，她們正準(zhǔn)備出去遇見小方從外面進(jìn)來，迎面碰上了。他一下子抓住如煙，問：“你怎么來啦？”如煙只好說：“來找你呀，沒找到。外面下雨了，我們沒有傘……”什么的。小方又啰嗦，說他今天在大門口怎么沒有等到如煙？如煙說她們得走了，學(xué)校要關(guān)門了。他說：“你等著?！睕]等他們有反應(yīng)，他噔噔噔噔就跑上樓去了，拿著一把傘就下來了。下來以后拉著我如煙就走，也不理小覃，也不理伍嘉銘。伍嘉銘有點尷尬，小方這么一搞，他完全插不進(jìn)來了。如煙和小覃匆匆忙忙地和伍嘉銘打了個招呼，就被小方拉到雨地里去了。
為趕時間他們是從小路回去的，腳下很泥濘，雨下得也大。他們雖然有兩把傘，伍嘉銘的那把傘基本上沒有用，一出他們學(xué)校大門，風(fēng)一刮就翻過去了，后來傘骨也弄斷了好幾根。實際上他們只有一把傘，三個人，如煙、小方、小覃，還有她的那輛自行車，情景十分窘迫。小方也是的，做的挺不好的，叫如煙和他一起打他自己的那把傘。他把破傘塞到小覃的手上去了。如煙說：“這怎么行??？”不成。她和小覃就打那把好傘，推著自行車，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地，身上全濕透了。小方把軍裝脫下來頂在頭上，好不容易把她們送回了學(xué)校。還好，朱大姐還沒關(guān)門，她們就上去了。
把濕衣服脫下來，用水泡上，如煙換了干凈衣服鉆進(jìn)被窩里，很久很久沒睡著覺。
她在想晚上發(fā)生的事兒，想伍嘉銘長的樣子。小方拉著她們就走，會不會給他造成錯覺？后來模模糊糊地就覺得身上發(fā)熱，燒起來了。第二天上午也沒去上課，飯是小覃幫她打上來吃的。她躺了整整一天。也許是平時沒機(jī)會睡懶覺，到第二個白天她不僅恢復(fù)過來了，自覺精神比原來還好，頭腦象被水洗過了一樣。她下床、洗漱、吃飯，去水房把泡著的衣服也洗了。一邊洗一邊還是在想那天的事情。接下來的兩天她的心情很好，書看得進(jìn)去，她也挺用功，也沒有什么雜念。只想著星期六再去理航跳舞。
當(dāng)時在伍嘉銘他們寢室借傘的時候，伍嘉銘問她們來他們學(xué)校干嗎的？她們說是來跳舞的。他就說：“那你們跳得不錯咯？”如煙說：“我們來得次數(shù)倒不少，就是沒人教我們跳?！比缓缶蛦栁榧毋懀骸澳悄阍趺礃?？”他說：“唉，我跳得不錯，可以當(dāng)你們的教練?！碑?dāng)時如煙就說：“那好啊，那下個星期六我們來，你教我們啊?！?br/>
伍嘉銘說：“‘那沒問題。”
那天星期六，她們一幫人又去子航跳舞，還是走的大路。小覃、恩萍都去了。
那天伍嘉銘沒來，他始終沒有出現(xiàn)。白如煙感到很失望，這個人怎么講話不算話呢？小方倒在，他這次是吸取教訓(xùn)了，在大門那兒沒等到如煙就跑到舞廳里來看。一看她們都在，高興得要命，又像以前那樣圍著她們轉(zhuǎn)。如煙她們都挺煩他的。小方在那兒盡瞎起勁，跟如煙是老鄉(xiāng)，小覃、恩萍她們也都置于他的保護(hù)下，子航的那些男生見她們這邊挺熱鬧，但就是不肯過來。她們女孩子嘛，總不至于主動上去和他們說話——一他們不來邀請她們跳舞就已經(jīng)很不像話了。氣憤之下，她們就拿話刺小方。
他也真是一個孩子，甭管怎么刺他他都沒感覺，還是照樣在那兒跟大家絮絮叨叨、沒完沒了的，也不知道說些什么。
舞會沒結(jié)束大家就回來了。當(dāng)時很失落，還是想著伍嘉銘，如煙就想：怎么辦？
她想起那把傘來了，還有一個機(jī)會可以去還傘。但他的那把傘根本沒法還。如煙特地跑到吉豐鎮(zhèn)上去修傘，修傘的說：“你這傘沒法修?！比鐭熥约嚎纯匆彩牵桶盐榧毋懙膫憬o扔了。她自己有兩把傘。一把是經(jīng)常用的，已經(jīng)半舊了。還有一把自動傘一直沒用過。她把自動傘從箱子里翻出來，一個人就跑到他們子航去了，去找伍嘉銘。
她告訴伍嘉銘他的那把傘不能用了，“我正好多出一把傘，就給你用?！边@個人不夾生，挺自然的，也就把傘收下了。如煙就問他：“星期六我們又去跳舞啦，怎么沒見你？”他說他們學(xué)校的人跳得不好，他去每次也都是看，連舞伴都找不到，沒意思，所以他后來就不去了。如煙說：“那上個星期六我們是說好的呀？”他說：“沒想到你們會去，我以為只是說說而已。”伍嘉銘表示她們要是真的想跳舞，這個星期六他一定去，肯定教她們。
又約好了，回來，心里很興奮。她們宿舍這幫人已經(jīng)有些疲了，都不怎么想去了。如煙就說她有一個老鄉(xiāng)，跳得絕對好，可以教她們，已經(jīng)說好了。其實至今她也沒見過伍嘉銘跳舞，但他不像一個喜歡吹牛的人，既然他說會跳，如煙想一定沒問題。
后來就盼啊盼啊，盼星期六。到了星期六她們一幫人吃了飯，就過子航去了。
這次也不必走大路了。反正你走大路走小路、走前門走后門你都得碰見小方。
他反正是甩不掉了。既然伍嘉銘這頭說好了，甩不甩他也無所謂了。
天氣已經(jīng)放晴，路面也干了，她們的心情很好，在山路上走的時候一陣風(fēng)一陣風(fēng)地吹過來，非常令人陶醉。她們從學(xué)校里出來，天還沒有完全黑，如煙突然注意到風(fēng)景，覺得其實這地方確實不錯，雖然是在窮山溝里，但山上還是有樹的，田也是梯田。過了山澗左邊的山坡上長滿灌木，有幾對談戀愛的或兩個兩個一的女生在那邊玩。吉豐村的農(nóng)民在比較遠(yuǎn)的地方拿著農(nóng)具干活。整個感覺真有點詩情畫意的。
如煙料定小方會在門口等，果然如此。他問如煙：“今天沒走南門嗎？”如煙說：“天好路干了，可以走這邊了。”他鉆到如煙的旁邊來，幫著她推車，絮絮叨叨的向舞廳走去。
她們來早了，舞會還沒有開始。伍嘉銘不在。如煙就在那兒想：會不會來？有點著急。舞會剛開始，第一支舞曲剛響起來伍嘉銘過來了。他一走過來如煙就感到特別驕傲，雖然他和自己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但畢竟是她老鄉(xiāng)。她們宿舍那伙人都在看，看她的的老鄉(xiāng)長的什么樣，怎么行事。她們只見過小方，他不過是個孩子。伍嘉銘肯定不一樣。他長得很壯實，一看就是一個男子漢。他走過來，和她們宿舍的人都打了招呼，很有禮貌和風(fēng)度的樣子。
他一開始就邀請如煙上場。白如煙還是能走兩步的，但與伍嘉銘一比就差遠(yuǎn)了，他跳得絕對好。如煙感到別人都停下來了，在朝我們看。她知道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許伍嘉銘，因為他跳得實在好。但如煙和他在一起也不應(yīng)該差。如煙跳得非常認(rèn)真，轉(zhuǎn)呀轉(zhuǎn)呀，感到人們向四面散開，在給他們騰地方。
和以前一樣，真正跳的人并不多，看的人多。但今天不是她在看別人，是他們在看她和伍嘉銘跳舞。他穿著軍裝，綠顏色，如煙穿一身紅。紅和綠在一起很鮮艷，雖然有點俗氣。但當(dāng)時不覺得有任何俗氣，只覺得這樣的色彩很強(qiáng)烈。后來如煙出汗了，伍嘉銘又去邀請恩萍她們跳舞。他非常地細(xì)心和周到。像小覃，其實心里也挺想跳，但因為膽小連練習(xí)都不敢（在舞場邊有時候兩個女生抱在一起，在那兒練），伍嘉銘還是堅持要帶她。
六七支舞曲下來，許伍嘉銘累得氣喘吁吁，顯然很疲勞，但那種沉穩(wěn)和風(fēng)度和當(dāng)初進(jìn)門的時候是一樣的，絲毫也沒有減弱。無意間他還幫她們調(diào)節(jié)了宿舍內(nèi)部的關(guān)系。像如煙和恩萍，一直是面和心不和的，但那天晚上她們（包括恩萍）都對如煙特別好。主動和她說話，笑逐顏開的，如煙看得出來，那是真心的。整個兒氣氛都特別好。
如煙心里面很驕傲，也很感激伍嘉銘。后來約好了，下個星期六她們還來跳，他伍嘉銘必須把她們每個人都教會為止，這個教練他是當(dāng)定了。
還在她們?nèi)プ雍教枰郧?，宿舍就重新調(diào)整過了。如煙不再住605，但仍和劉恩萍住一起，她們倆也真的有緣。新宿舍里有小覃。還有一個叫九遐的，也跟如煙挺好。
實際上她一直對如煙都挺好。雖然事情發(fā)展到后來她們互相都不說話，一直到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聯(lián)系（如煙想她恨自己肯定恨得要命），如煙還是這么認(rèn)為。她是那種女孩子，長得挺漂亮，個子一米六四六五，頭發(fā)很長，臉上的表情很單純，屬于淑女型的那種。眼睛亮亮的，很莊重，人的性格也不錯。家里好像一般化，在一個縣城里或者是一個鎮(zhèn)上，不過因為是獨女，家里挺寵的。平時九遐與人相處都挺不錯的，加上長得漂亮，待人和氣，所以運(yùn)氣一直很好。
記得那些日子她們就盼星期六，去子航跳舞。平時心也很定，如煙覺得比跳舞以前精力要集中，睡眠也好，吃得也香，讀書也讀得進(jìn)去，有一件事讓人想著反而就沒有什么雜念了。如煙想著去子航跳舞，沒去以前就想著上次跳舞的情景，滿腦子都是伍嘉銘的舞姿。他一會兒帶恩萍跳，一會兒帶小覃跳，在那兒轉(zhuǎn)呀轉(zhuǎn)。舞曲、音樂，還有她們從學(xué)校后門出來往他們學(xué)校走的時候的那種季節(jié)的感受。
九遐開始并沒有和她們一塊兒去跳舞，她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是日語專業(yè)的，她們管他叫查小海。查小海和九遐談戀愛是系里允許的，因為他們的成績都很好，戀愛談得也循規(guī)蹈距，從不亂來。不像金櫻和凱斯科，打得一塌糊涂。也不像恩萍和志偉，起伏跌宕的，動作大得要命，一會兒好得像一個人，一會兒又火并。志偉又是燒書又是剃光頭的，說要出家。還有一次他拿刀要殺恩萍。九遐和查小海的戀愛談得就很平靜，也很規(guī)律，他倆一塊兒去教室看書，一塊兒上自習(xí)，他們的約會從來是這種方式?；ハ嘀g很少吵架，很少有新聞，給人的感覺就是默契。高毅說過：
“你們要談戀愛就得像九遐和小海這樣。否則，你們甭給我談。談了以后不能保證學(xué)習(xí)成績，成績下降或出現(xiàn)其它什么問題責(zé)任在你們，我要拿你們是問?！庇终f：
“只有學(xué)習(xí)成績一直很好，雙方之間相互促進(jìn)，有一個共同的目標(biāo)，有遠(yuǎn)大的理想，我們覺得這樣的戀愛談得才是有意義的。否則，就沒有任何益處。”
九遐沒去跳舞的原因是因為小海。但她們回來以后大談舞會上的情形，講到伍嘉銘，她們宿舍那些人都贊不絕口，眾口一詞：舞跳得怎么好呀，人怎么有風(fēng)度，“不像我們學(xué)校的那些男生，像小孩一樣，脾氣還都那么壞。他才真叫瀟灑，對我們很殷勤?！彼齻兝显谀莾赫f，讓九遐也一起去子航，非得讓她去，見識見識伍嘉銘這個人。開始沒拉得動，后來拉動了，九遐跟她們?nèi)ヌ枇恕Ｎ榧毋懞苣托牡亟趟?。以后九遐每次都跟她們一塊兒去了。恩萍反倒不怎么去了，她和志偉的關(guān)系當(dāng)時又很緊張了。
如煙覺得伍嘉銘對自己一直很好。每次送她們回學(xué)校的時候，很固定地都是如煙坐他的車，他騎如煙的車帶她。他們宿舍的其他男孩帶小覃她們。每次跳舞也都是首先邀請如煙跳，跳完之后他再輪著邀請一圈，帶她們宿舍的人跳。完了再邀請如煙跳，但不再邀請別人跳了。九遐去了以后他對她也很好。比如說一個晚上他和如煙跳四支曲子，那么他必然也會和九遐跳四支曲子。但也絕對不會他和如煙跳四支曲子和九遐跳五支，比如煙多一支曲子?；蛘吆腿鐭熖逯雍途佩谔闹?，這兩種情況都沒有。數(shù)量肯定是一樣的。后來就形成了規(guī)律：上來邀請如煙跳，然后輪著來一遍，然后，再邀請如煙跳，再邀請九遐，再邀請如煙，再邀請九遐……當(dāng)然每次都是從如煙開始的。
伍嘉銘顯然挺喜歡九遐，對她顯然也是另眼相待的。這時小方也插在里面，他也要學(xué)跳舞。伍嘉銘對他很和藹，像大哥哥對待小弟弟一樣，他也帶他跳。但小方總是纏著他不放，一支曲子不行還要再跳一支。小方根本沒有跳舞的細(xì)胞，像走正步一樣，特別地笨。伍嘉銘很有耐心，總是不厭其煩的?？伤膸讉€哥兒們看不下去了。小方顯然是故意的，不讓伍嘉銘和如煙她們跳。他們就會過來搭救伍嘉銘，把小方拉過去，說：“小方來，我們一塊兒跳吧！”小方就此被他們接管了，伍嘉銘騰出手來再和她們跳。
后來小海知道九遐去子航跳舞，有點不高興，有一次九遐沒有跟著她們?nèi)?。進(jìn)去的時候伍嘉銘問如煙：“九遐怎么沒來？”如煙說：“九遐今天有事，她不來了?！?br/>
跳著跳著伍嘉銘又問：“九遐怎么沒來呀？”如煙說：“她有事兒。”他問：“什么事兒？”如煙說：“她有約會。”“什么約會?。 比鐭熣f：‘她有男朋友。“終于把這句話說出來了。說了以后如煙很為自己高興。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伍嘉銘這件事，現(xiàn)在很自然地說出來了。伍嘉銘聽了以后也沒什么反應(yīng)，還是繼續(xù)和如煙跳。這是那天的第二支舞曲，如煙記得很清楚。
休息的時候伍嘉銘對她們說：“我有點事兒，出去一下，你們在這兒等我?！?br/>
十五分鐘以后伍嘉銘就回來了。那天就是這么回事兒。
以前跳舞的時候如煙和伍嘉銘閑聊，曾問過他喜歡看什么書？他說他看過錢鍾書先生的《圍城》，如煙說我也看過，然后他們就談《圍城》。有一天在宿舍里九遐突然問如煙：“你說我像不像孫柔嘉啊？”如煙覺得很奇怪，因為九遐肯定沒看過《圍城》，她不是喜歡看這種書的人。九遐像孫柔嘉的感覺還是如煙對伍嘉銘說的。她怎么會突然問起這個問題？顯然是聽伍嘉銘說的。又過了兩天如煙見九遐的枕頭邊放了一本《圍城》，她忍不住揭開封面一看，扉頁上寫著一個“伍”字。如煙突然明白過來：那天他離開的十五分鐘是找九遐來了。她感到心里特別地酸。
后來伍嘉銘也到她們宿舍來玩過幾次，大家都圍著他。從他對她們的態(tài)度中也看不出什么偏愛來。一次星期天，小方跑過來找如煙，拉她去市內(nèi)。他們的自修教室要做什么窗簾，要用花布做，說他們男孩子審美觀不行，要女生幫忙，非得拉著她去買窗簾布。如煙說：“什么窗簾布不都一樣嗎？”他說不，說他選不好，既然接受了這個任務(wù)就一定得讓如煙陪著他去。被他磨得沒辦法，如煙就跟他去了。
買完窗簾布她就回來了，還在樓道里就聽見一陣陣歡聲笑語，哎呀，今天宿舍里怎么這么熱鬧？進(jìn)去一看，哦，伍嘉銘坐在里面。小覃沖如煙說：“你們老鄉(xiāng)等你半天啦，你今天哪兒去啦？”如煙說：“我和小方一塊兒進(jìn)城了。他們教室里要掛花布窗簾，小方讓我陪他去選花布來著?！比鐭熯@才發(fā)現(xiàn)九遐坐在她自己的鋪上，伍嘉銘和她坐并排，其他人都坐在他們對面。如煙進(jìn)去以后怎么反沒有剛才熱鬧了？伍嘉銘丟開如煙先和別人講話。這是第一次。
日子就這么過下去。那年元旦她們都排了節(jié)目，到本部去演出。九遐排的是健美操。如煙大合唱結(jié)束后就回來了，其他人都留在本部看演出。正好也是停電，如煙點了一支蠟燭看書。這時有人敲門，門一開是伍嘉銘。如煙脫口而出：“九遐不在，她還沒有回來。”這么說絕對不是有預(yù)謀的。如果當(dāng)時她能想一想的話，就絕對不會這么說了。她這么說了后讓伍嘉銘有點難堪，但他反應(yīng)也快。他說：“哦，那她什么時候能回來？”如煙說：“九遐的節(jié)目是壓軸的，在最后，她得節(jié)目完了才能回來吧？”
伍嘉銘說：“那我能不能進(jìn)來坐?。俊比鐭熣f：“那當(dāng)然啦！”這時候她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如煙把伍嘉銘讓進(jìn)宿舍。他坐在那兒，挺沉默寡言的。如煙裝著找書，翻箱倒柜，但心里很難過。終于，樓梯上有了響動，大隊人馬回來了。九遐、恩萍、小覃她們幾乎同時進(jìn)門，見伍嘉銘在都非常高興。她們剛從外面瘋完了回來，余興未平，又走了這么遠(yuǎn)的路。這時伍嘉銘拿出他送她們的新年禮物，八個小木偶，她們一人一個。
她們興奮得要命。如煙跟她們一起笑，但心里覺得非常無聊。這是干嗎呀？這跟她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呀？覺得沒滋沒味兒的。她幾乎掩飾不住，都快露出來了。收拾了幾本書，她說自己得去教室看書。她們拉著不放她走，她只好又待下來。過了一會兒，趁他們不備她溜出去了，自己跑到教室里，看書。其實哪兒能看下去呢？一個字都不能。因為過節(jié)，教室里也沒有別人，又停電，她自己帶了蠟燭。她覺得特別地孤獨。
他們在宿舍樓上鬧騰，聲音一直傳過這邊來。
后來小覃下樓來找她，大概也看出一點什么來了，她說：“你怎么啦？他們說讓你別看書，讓你上去玩兒?！比鐭熣f：“不行。”如煙說：“我得看書?！毙●慈鐭熡悬c異樣，她不敢再說什么了。當(dāng)時如煙就在那兒想：怎么辦？怎么辦？她寫了一張字條，“伍嘉銘：你下來一下，我有話要說。如煙?！苯唤o小覃，讓她拿上去給伍嘉銘。如煙豁出去了，心想：不管怎么樣今天得問個明白。
小覃不敢，說她見了伍嘉銘怕，不敢把條子交給他。如煙就求她，如煙說：“無論如何你得幫我一次忙。”小覃看我那副樣子覺得事情挺嚴(yán)重的，就答應(yīng)了。
如煙就在教室里等。等啊等啊，等了好半天都不見伍嘉銘來。后來有人過來了，她一看，只有小覃一個人。如煙問說：“伍嘉銘呢？”小覃說沒把條子交給伍嘉銘，說她實在不敢。當(dāng)時如煙氣得要命，覺得她真是窩囊。這事兒還得自己解決。她對小覃說：“那你上去吧，我沒事兒，我就在這兒看書?？炜荚嚵耍夜φn落得太多?！毙●豢希鐭熗谱吡怂?。小覃就上去了，大概告訴他們說如煙沒事兒了。
白如煙就想：下面怎么辦？她合上書夾著就出了教室。她想：今天一定得鬧點事兒，一定得鬧點事兒。在學(xué)校里自己一直是個好孩子，什么事兒都沒鬧過。當(dāng)時她下定了決心，今天得鬧點事兒。會有什么后果呢？也在想?？隙ㄊ菚泻蠊?，無非是兩個。一個是自己得到了伍嘉銘，他被證實是傾向自己的。如果這樣那真是不敢想，能說這個結(jié)果不好嗎？要不他喜歡的是九遐，而自己喜歡他這件事弄得人人皆知，那么，她覺得也行，能受得了。反正今天得讓他在自己和九遐之間做出選擇。
如煙又想：怎么個鬧法？總不能把學(xué)校的房子點起來吧？她在學(xué)校的院子里轉(zhuǎn)悠，后來就轉(zhuǎn)到了小賣部那兒。小賣部還開著，她想買酒，此時我身上還剩三十多銖。
店主說：“什么酒！”如煙說：“買白酒?！卑彦X都掏給了他。白酒就在桌子上，就那么一瓶，店主讓我自己進(jìn)來拿。如煙把酒抓在手里，如獲至寶，心想：它是我今天干事兒的保證，我的依靠，它是我所需要的能量。
如煙把酒瓶帶出來了。然后就往她們宿舍樓的方向走，走到樓下她把酒瓶蓋打開。
這是一瓶很普通的白酒，甚至可以說是劣質(zhì)白酒，沒啥包裝，上面的商標(biāo)都積了灰。學(xué)校女生多，誰會買白酒喝啊。因為包裝簡單，所以很容易就打開了，用牙一咬，“噗”地一聲，輕微的響動。
自從打定主意要干一件事兒到具體選擇喝酒，然后去買酒、打開酒瓶蓋白如煙都沒有猶豫，沒有一個聲音對她說：“還是別干吧?！彼皇窃谙敫闪艘院髸趺礃?？但她干與不干不是根據(jù)它來決定的。一邊她在干一件事情，一邊，腦子里已經(jīng)想象出了干完這件事情以后的結(jié)果。她銜著瓶子一仰頭就把酒喝下去了。本來她想把酒瓶叭地一下砸碎，結(jié)果也沒有砸碎，它滾到一邊去了。喝酒以前她把一切都想好了，然后，她才喝的這瓶酒。
如煙當(dāng)時想無論我醉到什么地步，我說話得有一個限度。如煙能說到一個什么樣的限度自己也想好了。她想她得對九遐說：“你要對他好一點，你要對他好一點?！本褪沁@么一句話。其它的話就不必說了。喝一瓶酒也就是為了說這樣一句話。
后來她就站不住了，人要往后面坐下去。印象中身后有幾個小水坑，她生怕坐下去把褲子弄臟了，但沒辦法，有一股力量拉著她必須往那兒去。但得盡量避開一點，她這么想過。另一方面，得讓他們知道??？不能說她就躺在這兒睡過去??？她就喊他們，讓他們趕緊下來，她說她不行了。如煙喊了一聲，后來她們說其實她們已經(jīng)聽見了，聽見她在下面喊，說她的聲音都變了。她們?nèi)司统鰜碚宜恕?br/>
但如煙在下面根本不知道，她喊了一聲，覺得自己沒把聲音發(fā)出去，聲音太小，他們肯定沒聽見。等了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其實那段時間特別短，如煙喝酒以后時間就不對了。然后她就又喊了一聲，自己覺得整個兒沒喊出來，聲音被問住了。
實際上那會兒她們已經(jīng)下來找，在樓前找了一會兒沒找到。她們的宿舍樓前面砌了一些花壇，很不規(guī)則，她倒下去的地方正好在兩個花壇之間。她們找了半天沒找到她，就發(fā)了瘋一樣地跑到男生那邊喊人，這下事情就鬧大了。志偉他們都被叫起來，拿著棍子到校外去找。等他們一圈找回來，在樓前面再仔細(xì)找的時候才找到她。
白如煙躺在那兒，醉得一塌糊涂。
雖說如此，她一直有某種程度的清醒意識。她知道他們在找她，大呼小叫的，但就是不過來。她和他們之間就像隔著一層?xùn)|西，就像陰間和人間一樣，他們就是不知道她在這兒，就是過不來。而她明明在那兒，一點也沒有隱瞞的意思。有一陣她的心里的確很著急。他們找到我的時候她還能說話。她記得她告誡自己：我要保持清醒的意識，我得把那句話說出來，否則這瓶酒就白喝了。他們過來拉她，她想她是說過那句話了。她說：“你要對他好一點?！闭f完以后如煙覺得這件事兒已經(jīng)做完了，自己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她可以讓自己一點知覺都沒有了。然后她就沒有知覺了，就睡過去了。
其實她的話是白說了。酒也白喝了，什么都白干了。在我喝酒以前，小覃第二次上去的時候伍嘉銘已經(jīng)走掉了，回子航了。但她不知道。當(dāng)時如煙說：“你要對他好一點?！彼龥]說：“你要對伍嘉銘好一點?！鼻疤崾撬麄z都在場，同時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雖然她沒有看見伍嘉銘，但她還是這么說了。說什么話是事先想好的，當(dāng)時她已經(jīng)改不過來了。這樣也好，掩飾了不少東西，不太知道原委的人也不會往那上面想。
后來她聽說九遐和小覃守了她一夜。見她醉成那樣，她們都哭了，九遐哭得很厲害。直到現(xiàn)在如煙都認(rèn)為九遐對她很不錯，她沒有害過自己。雖然她不得不恨她，不過這也沒辦法。
聽她們說如煙后來又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她們幫她換了衣服、擦了臉，把她的臟衣服泡在水房里。第二天早上她才醒。醒了以后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兒，沒想到她竟然沒有斷片兒，啥都記得，而且一點都不后悔。中午如煙和九遐談心，她說她絕對沒有那個意思。她有小海，她是絕對不會離開他的。她和伍嘉銘只是一般的朋友關(guān)系。她絕對沒有想過要和他怎么樣。她向如煙保證這一點。如煙就說問題不在她，她說問題在伍嘉銘?！笆虑榧热怀隽?，我求你了，千萬千萬不要告訴伍嘉銘。我為他喝酒這件事千萬不要傳到子航去?！本佩谝颤c頭答應(yīng)了。不僅她，小覃如煙也對她說了。當(dāng)時她們宿舍還挺團(tuán)結(jié)的，尤其是出了這樣救死扶傷的事兒。她們宿舍人（包括恩萍）都表示：這件事兒就到此為止，絕對不傳到子航去。
學(xué)校方面那可不得了了。本來認(rèn)為如煙是個老實的孩子。朱大姐關(guān)注的重點是金櫻、恩萍這樣的人，對如煙是從來不過問的。金櫻離開后如煙就更不可能有什么事兒了。
居然她也鬧事兒了，而且還鬧得那么大。系里就找如煙談話，問她為什么喝酒？那咋可能對他們說嗎？如煙保證下次再不這樣了。盡管這樣他們從此不把她當(dāng)好孩子看了。
如煙生了兩天病，病好后跑到水房去洗衣服。小方來了，看她在洗衣服，他說要幫如煙洗。如煙說：“你得了吧，幫我洗什么衣服。”她洗她的，也不理他。他就在一邊絮絮叨叨講他的那些事兒，又問：“伍嘉銘來沒來過？”如煙出了這么大的事兒，他一點都不知道，也沒人告訴他。過了一會兒小方就走了。
當(dāng)時如煙真不知道，如果自己告訴了小方，他會作何感想？她為別的男人喝酒，她醉，醉得像一條狗一樣，他會作何感想？他還想幫她洗那些衣服，都被她吐臟了。如煙特別想讓伍嘉銘知道自己為他喝酒的事。一方面她和她們宿舍的人打招呼：不要對伍嘉銘說。實際上她這么說的目的就是想讓她們?nèi)ジ嬖V他。這件事兒畢竟還沒有最后的結(jié)果?？蛇€真的就沒人去說，她心里的這個氣啊，氣自己，也氣她們，覺得人真是愚蠢。她幾乎走了下策，想對小方說。小方知道后他肯定會鬧，他一鬧騰事兒鬧到子航去了伍嘉銘就有機(jī)會知道了。后來覺得不妥，也不知道小方到底會有什么反應(yīng)。
也可能他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這是最可能的。
實際上（如煙后來才知道），伍嘉銘還是知道了這件事。她喝醉的第二天他和九遐又見面了。見面時九遐對他講了?？扇鐭煵⒉恢牢榧毋懼肋@件事，并不知道有人向他說起過了，所以她一心想讓他知道，擔(dān)心沒有人會向他傳達(dá)，而傳達(dá)消息的人也沒有來告訴如煙她已經(jīng)傳達(dá)了消息。隔著好幾重，事情也就變得不明不暗的了。
很長時間伍嘉銘沒到她們學(xué)校來了，這時如煙也徹底絕望了。小方還在追我，如煙就決定和他好了。真的一點都不愛他，但可以談。有一次他送如煙回學(xué)校，在路上他把手搭在如煙的肩膀上，她沒有拿下去。但如煙跟他說得很清楚：“我沒有什么感覺，但我們可以試一試。”他高興得要命。后來如煙就成了小方的女朋友。
那一陣如煙根本不想在學(xué)校里待，老是往小方他們那兒跑。和小方一塊兒去看書，有時候還到他們班上聽課，去他們的閱覽室翻雜志。如煙和他坐在一塊兒還可以，但怕和他走在一塊兒，怕讓別人看見。有一天她和小方一塊兒到他們學(xué)校去，在路上看見賣桔子的，他問如煙想不想吃？如煙說：“不吃不吃?！彼€是買了塞給她。他們又走，進(jìn)了他們學(xué)校。突然就看見伍嘉銘走了過來。自從那天晚上以后再也沒見過他。如煙非常激動，努力掩飾自己。狹路相逢，他們都站住了打了招呼。如煙一直在想，自己喝醉的事兒他知不知道？一看他那種樣子，如煙想他肯定是知道的。手里正好拿著一只桔子，如煙就說：“你吃不吃桔子？”他說：“不吃……”沒等他說完，如煙把桔子往他的手里一塞拉著小方就走。走出去很遠(yuǎn)，如煙想他肯定還在看著他倆呢。但她沒有回過頭去。
事情只能這樣了，如煙反倒勸起九遐來。如煙對她說自己覺得伍嘉銘這個人很不錯，誰有他做男朋友一定是很幸福的。他很沉著，有男子氣概，也很殷勤，不像他們學(xué)校的那些男孩——這么說當(dāng)然也包括了小海。如煙的意思是說伍嘉銘在追求她，也沒有必要斷然拒絕可以比較一番嘛。根本不必考慮自己，她已經(jīng)和小方好上了，不再另作它想。九遐沒有表態(tài)。
后來伍嘉銘又來她們宿舍了。他已經(jīng)不用找借口，說來看老鄉(xiāng)了，他直接來找九遐。經(jīng)常能在宿舍里見到他，大家還是挺客氣的。幾個女孩子有時候也去子航跳舞，但不像以前那么上癮了。大概從這時起伍嘉銘正式開始了對九遐的攻勢。他經(jīng)常來經(jīng)常來，次數(shù)甚至都要比小海、志偉他們多了。
他們學(xué)校那幫男生是很團(tuán)結(jié)的，而且喜歡玩命。雖然象小海和志偉的關(guān)系也一般化，但如果小海有事兒的話他們都不會袖手旁觀。所以當(dāng)時如煙有點為伍嘉銘擔(dān)心。
有一天他又來她們宿舍，是在上面吃的午飯。突然小海就進(jìn)來了，帶著幾個男生。
他們一來就對著九遐講個沒完，根本不理伍嘉銘，氣氛顯然不對。九遐也不怎么理會伍嘉銘了，有點說不過去，至少人家是客人，是沖你九遐來的呀。她就像避嫌一樣，只和小海他們幾個在那兒亂吹。有幾次伍嘉銘還試圖插進(jìn)去，附合了兩句，結(jié)果沒人理他。如煙覺得伍嘉銘臉紅了。后來他們就把九遐帶下樓去了。
九遐不在，如煙得招呼伍嘉銘吃飯。飯是從下面打上來的，用了好幾個飯盒。吃的時候她很著急。小覃她們還在那兒和伍嘉銘說話。如煙覺得要出事兒，當(dāng)時她就是這么想的，她說她的直覺一向很準(zhǔn)。所以就老催他們：“快點吃，快點吃。”還沒完全吃完呢如煙就開始收碗，準(zhǔn)備拿到水房去洗。在門口，她捧著一摞飯盒對伍嘉銘說：“你光吃也不幫幫我?！?br/>
他站起來說：“我?guī)湍阆赐??！备谌鐭熀竺嬉驳搅怂俊Ｋ娴囊獛腿鐭熛赐?。如煙說：“還真的要讓你洗碗？”如煙告訴他現(xiàn)在待在她們宿舍不太好，要是想見九遐，等一會兒再去。她暗示說她們學(xué)校那幫男生很玩命的。她洗碗的時候就覺得伍嘉銘焦躁不安，在旁邊走來走去的。如煙對他說：“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把飯盒送回去就來。我先領(lǐng)你去我們教室待一會兒，你要是想回來再回來?！?br/>
如煙把飯盒送回宿舍以后就把伍嘉銘帶到教室去了。中午大家都在睡午覺，教室里沒有人。伍嘉銘顯得很焦慮，好象有什么話要對如煙說一樣。他在那兒憋了半天，對她說：“我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如煙說：“你沒料到什么嗎？”他說：“我沒料到九遐有男朋友?！比鐭熣f：“咦，這就怪了，我以前不是對你說過的嗎？她的男朋友叫查小海，你忘啦？”他說：“我沒忘，你是說過。但九遐說那是她的表哥，說她沒有男朋友?！比鐭煯?dāng)時就懵了。
她不知道這里面誰在說謊，但肯定有一個人。從情緒上說她寧愿相信伍嘉銘。
但九遐也不是一個說謊的人呀？她沒有這個必要。而且說小海是她的表哥也很愚蠢。
看得出來伍嘉銘很激動，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小海，這樣的遭遇讓他始料不及。
他自己也說，早知道如此他是不會喜歡九遐的。他說他很后悔。如煙問：“你后悔什么嗎？”他又在那兒憋，又在那兒憋，憋了半天還是說了。他說他當(dāng)初喜歡的是如煙。
如煙一聽心里酸得要命，她不知道他為什么要說這個。他說他喜歡的是自己，或者他寧愿喜歡的是自己，反正是那個意思。他告訴如煙，她喝酒那件事他是知道的，是九遐告訴他的。如煙心里就想：那你怎么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又說喜歡我。心里面酸得不得了。
伍嘉銘說：“事情已經(jīng)錯成這樣了。”一開始他認(rèn)為如煙和小方是一塊兒的。如煙說：“這怎么會呢！”如煙覺得真是窩囊，特別的委屈特別的恨。他一直覺得小方是如煙的男朋友，而且他們是一塊兒從帕堯來的，打小就認(rèn)識。伍嘉銘說如果他不是這么想的話，他肯定是會追求如煙的。聽他這么說如煙一方面很難過，一方面又很高興，好像得到了某種補(bǔ)償。但在表面上她還是不服軟。她說：“反正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小方他挺好?！蔽榧毋懢驼f：“是啊，我看得出來，你們兩個現(xiàn)在挺好?！比鐭熜南耄趺次艺f什么，別人就順著我說什么呢？我真正要說的別人就不知道呢？但她說話還是得反過來說。她說：“是啊，我和小方是挺好，我們挺相愛的。以前不懂事兒，為你喝酒什么的……”談到這個地步還是有意義的，所有的事情都在明處了。
伍嘉銘表示他再也不到她們宿舍來了，再也不想見九遐了。說著他又高興起來了，告訴如煙說他會武術(shù)，從小練拳，問她想不想看。后來他在教室前面打了一套拳，雖然如煙不懂，但也看得出來很漂亮。坐了一會兒，伍嘉銘又變得焦慮不安，他想上去把九遐拉過來問個明白。如煙說：“你干嘛嗎？九遐現(xiàn)在肯定和小海他們在一塊兒，別找事兒嘛。”他就問：“你看我能敵得過他們嗎？”如煙說了他：“你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挺冷靜，干什么事情都是有道理的，沒想到也會這樣?！比鐭熣f：“以后還有見面的機(jī)會嘛，何必逞一時之快？”如煙為他喝酒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心情，但這樣的事兒不放在自己身上時她還是很清醒的。伍嘉銘說他絕對不想要以后的什么機(jī)會，如煙又勸了他一大通。
大概兩點鐘左右，如煙說：“這會兒上去可能沒事兒了?！彼麄兣苌先フ揖佩?，她不在，宿舍里沒人。伍嘉銘坐了一會兒就走掉了。
如煙覺得自己和恩萍從來沒有真正好過。金櫻走后矛盾有所緩和，她們又開始說話，有一陣關(guān)系還挺好的。但她怕她，一直怕她，恩萍特別厲害，如煙自己肯定是搞不過她的。不像金櫻，都露在外面，恩萍的心機(jī)很深。如煙和她也是有緣，總是分不開。入學(xué)后一共換過三次宿舍，每次都和她在一起。最后那學(xué)期她們教室里的座位還排在一塊兒了。
如煙和小方好了以后，和恩萍她們見面的機(jī)會就少了。平時她一般待在小方他們學(xué)校，不怎么回來，和大家也疏遠(yuǎn)了，連那種比較禮貌和冷淡的關(guān)系如果不注意保持的話也將面臨危險。實際上本來也沒有什么情義，因為生活在一起所以就有了共同的利益，甚至沖突，這都是好的。但她不想和她們生活在一起、各干各的事兒的時候幾乎就沒有必要講話了。這種慣性如果延續(xù)下去相互之間就會產(chǎn)生長時間的沉默，沉默因此導(dǎo)致敵意。這樣的敵意比吵架或拌幾句嘴也許更嚴(yán)重。反正到后來，她越是不想在宿舍和學(xué)校里待，她們的宿舍和學(xué)校就越是不能待了。每次回去，她們看她的目光都是異樣的，對她不理不睬，她呢，也覺得沒有理她們的必要。她們還是那么生活，也沒有什么能引起她注意的事情。但她還必須每天回宿舍去住，有時候還見著面。她退了出來不再參加進(jìn)去，那么她們留在那兒的人就變得很親密了。
像恩萍和九遐，她倆的個性相去很遠(yuǎn)，出身也不一樣，但那一陣她們挺好。如煙想可能是在小海求助于志偉之后，她們的關(guān)系變得親密了。她在宿舍里明顯地感到了壓力。恩萍是任何一個機(jī)會都不肯放過的——為了排擠如煙，即便不說話那種優(yōu)越感也是顯而易見的，讓人都不敢看她。在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上她也拿話刺。那時候流行一種測試性格的方法，就是說出你最喜歡的幾種動物，通過你喜歡的動物就能看出你的性格和為人。如煙當(dāng)時說自己喜歡孔雀。恩萍在一邊就說了：“孔雀有什么好的？孔雀愛虛榮，為吸引異性而炫耀自己的羽毛?！比鐭煼浅ｋy過，又覺得在宿舍里無法待下去了。一個是恩萍，可謂宿敵。一個是九遐。九遐待她不錯，但現(xiàn)在這些事兒鬧的，她倆也好不到哪里去。如煙覺得自己又該生病了。
她很想出去住一段，租房子。她們學(xué)校有規(guī)定，第二學(xué)年以后可以在校外租房子，但必須得到學(xué)校允許。她們學(xué)校的男生基本上都是在外面租房子住的。按規(guī)定，他們不能住在校內(nèi)，因為校內(nèi)女生太多。那些特別搗蛋的才被安排在校內(nèi)住，學(xué)校怕他們在外面闖禍。像志偉他們就住過一陣子學(xué)校。后來覺得成熟了一些，才放他們?nèi)ネ饷孀〉?。有些女生也在外面租了吉豐村農(nóng)民的房子。她們大多是得到學(xué)校批準(zhǔn)的，也有的就這么自己出去了。如煙拉小覃一塊兒去外面租房子，她膽子小，不肯。如煙想起金櫻臨別時對她說起的景朝暉、趙又婷，就去中文系找她們。景朝暉、趙又婷現(xiàn)在是情侶關(guān)系，看在金櫻的面子上，他們很客氣。趙又婷問如煙到底出了什么事兒？如煙說：“也沒出什么事兒，就是在宿舍里感到特別壓抑，想出去住?！背瘯熣f：“在外面租房子又貴又不安全，還不如去子航的女生宿舍里住一陣子呢?！比鐭熡X得這個主意不錯，就去找小方。如煙對他說：“我想到你們女生宿舍去住幾天?！彼謫柸鐭煶隽耸裁词聝菏裁吹?。如煙也知道，他也不認(rèn)識他們學(xué)校的女生，去女生宿舍里找個地方他也找不著，還得把那些雞零狗碎的事兒跟他講一通，實在沒這個必要。于是就說：“算了，不用你操心了?！弊詈?，她去找了伍嘉銘。
那次教室談話以后，他們的關(guān)系已經(jīng)正常。如煙對他說：“我想出來住一段?！?br/>
“怎么回事兒？”他問道。免不了又解釋了幾句。如煙說：“宿舍里的那些個事兒吧，也說不清楚。反正我覺得再往下去人得生病。能不能在你們子航找一個女生宿舍，有一張鋪我先住幾天？”伍嘉銘說：“可以，那沒問題。”當(dāng)天晚上他就幫如煙找了一間女生宿舍，如煙住了一夜。第二天伍嘉銘來找她，說：“正好有一個機(jī)會，你不必急著回你們學(xué)校了?！彼幸粋€老鄉(xiāng)是子航學(xué)生食堂的師傅，在學(xué)校里有一間平房。他正好回家結(jié)婚，讓伍嘉銘給他看房子。伍嘉銘說：“你可以在那邊住一段?！?br/>
如煙特別高興，還沒去那間房子呢她已經(jīng)把它想象得很好。
后來他們一伙人就過去了。如煙、伍嘉銘、小方，還有景朝暉、趙又婷都去了小平房。第一天他們特別開心，那兒吃的用的都有，是居家過日子的地方。當(dāng)然也比較簡陋。簡陋也不管它，比他們學(xué)生宿舍的條件反正是要好。他們自己做飯吃，做了一桌子的菜。夜里鬧到很遲，第一個晚上景朝暉、趙又婷也沒回宿舍，陪她一塊兒住的。第二天大家又在一塊兒玩，景朝暉、趙又婷說無論如何他們得回學(xué)校去。
最后就剩如煙、伍嘉銘和小方了。伍嘉銘說：“這里不安全?！彼屝》皆谕忾g守著如煙。如煙說：“這怎么行?。拷^對不行。守我一夜他明天還上課不？而且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嘛！”伍嘉銘說：“不行，這地方很不安全，無論如何得守。守一夜是一夜嘛?！睕]辦法，小方在外間的沙發(fā)上待了一夜。
如煙就這么住下去，很愉快，每天晚上都自己做飯，大家在一起吃，就像過節(jié)一樣，景朝暉和趙又婷經(jīng)常過來。白天回到各自學(xué)校去上課，下午三點多鐘如煙就過來了，開始忙活。覺得這樣的日子真不錯呀！他們把主人備在缸里的糧食、豆子什么的拿來煮了吃，覺得特別香。平房挺破的，就像兩間棚子。即便如此還是感覺好。
而且就是這種簡易的感覺——簡易的生活、簡易的一住房和簡易的伙食使如煙感覺特別好。大家在一起，在燭光的映照下，每個人的面孔都那么地純樸。
大約過了三四天，有一天晚上伍嘉銘把如煙叫出去。他這個人講話從來都不是很直接，可以認(rèn)為他挺照顧別人的，也說明他很成熟。他的談話牽扯到九遐，說他那時候和九遐來往，她還借了他的錢，后來也沒還啦什么的。如煙才意識到伍嘉銘身上沒有錢了。他們每天晚上吃飯都是她和小方買菜，有時候伍嘉銘也會帶點東西過來。如煙說：“那沒事兒?！本桶研》浇辛顺鰜恚瑔査砩嫌袥]有錢。他說：“還有，還有四十塊錢?！比鐭熥屗阉氖畨K錢拿出來，給了伍嘉銘。
這段生活對如煙來說的確是很有好處的。有一天她就豁然開朗起來了。本來伍嘉銘在她心目中的形象非常完美，很理想化，可能是因為距離關(guān)系，接觸的時間不多，方式也很有限。大家在一起吃飯玩呀，處的時間一長她就感到解脫了。這個人也很普通嘛！不是說他壞，而是很普通，一些愿望心眼兒都是普通人所具有、不見得比普通的一般的人高明到什么地方去。那種神秘感在她心里已經(jīng)沒有了。想起自己當(dāng)初為他喝酒為他哭，覺得很遙遠(yuǎn)。他也講到自己，說那時候以為像如煙這樣高知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是高不可攀的，沒想到和她處長了覺得她這人也很平易嘛，待人接物和他們也沒什么兩樣。當(dāng)時如煙就覺得他的論調(diào)很庸俗，如煙說：“高知家庭出來的孩子當(dāng)然是不會和別人有什么不同的?！蔽榧毋懹X得能夠和如煙這樣的父母都是大學(xué)教授的人做朋友是挺榮幸的——一喝多了的時候他就這么表達(dá)他的感情。如煙覺得他挺土。但對小方伍嘉銘是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這點也讓如煙不是很高興。
他經(jīng)常支使小方，讓他干這個干那個，缸里沒米了讓他去買米，他也不給錢。
但總的說來那些天日子過得挺不錯。
后來談到她們宿舍里的矛盾，伍嘉銘表示他很想從中調(diào)解一下，他覺得他有這樣的能力，能夠做到這一點。如煙就說：“你別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而且也沒有什么具體的沖突，女孩子之間的事情都是很微妙的?！蔽榧毋懖辉僬f什么。如煙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到她們宿舍里去，傳什么話，因為她想他有可能這樣做。她莫名其妙地跑到這里來，住在這兒，又說得不很清楚。沒準(zhǔn)他會跑去問九遐或恩萍：你們宿舍到底出了什么事兒?。吭趺慈鐭熍艿轿覀儗W(xué)校里來啦？
最后一個晚上，如煙已經(jīng)準(zhǔn)備回宿舍住了。又是一個星期六，他們子航又有舞會，當(dāng)時如煙不想跳舞，收拾收拾就準(zhǔn)備回學(xué)校去了。在路邊的樹影里她看見她們宿舍一伙人，她們是來跳舞的。走過去的時候她和她們打招呼，就小覃一個理了她。再一看那不是伍嘉銘嗎？他站在那兒正和九遐、恩萍她們說話。他沖如煙點了一下頭。后來如煙就到了宿舍里。
十一點左右，她們跳舞的回來了。恩萍和九遐繃著臉，情緒挺敵對的。這個如煙也習(xí)慣了。后來下面朱大姐喊，讓她趕緊下來一下。如煙下去一看是伍嘉銘，也不知他怎么買通的朱大姐，關(guān)門的時間已經(jīng)過了。如煙問伍嘉銘：“怎么回事兒？”他說：“今天晚上你別住在上面?！比鐭煾械狡婀?，就說：“我干嗎不住在上面？學(xué)校已經(jīng)知道我住在外面了，而且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搬回來了，干嗎又不住了？”他說：“‘反正你聽我的，沒錯。聽我一句，聽我這一次?！比鐭熣f：“到底出了什么事兒？”他說：“現(xiàn)在時間不多了，你們要關(guān)門了，你跟我走，還是跟我回子航，在路上我告訴你?！?br/>
出了她們學(xué)校的后門，如煙說：“現(xiàn)在你可以說了，到底出什么事兒了？”伍嘉銘說：“你再在我們學(xué)校住一晚上，明天回去以后我求求你，為了我，為了你，為大家好，千萬你得忍耐。”如煙說：“我干嗎要忍耐？是怎么回事兒？”他就說：“九遐說的，她要抽你一耳光?！比鐭熞宦牼吞饋砹耍f：“她憑什么抽我耳光！到底出了什么事兒了！”伍嘉銘說：“我真不知道，如果你和九遐鬧起來了，我會站在哪一邊?！比鐭熡X得挺荒唐，在小平房住的時候伍嘉銘說他和九遐已經(jīng)徹底斷了，再也沒有什么可能性了。后來看見他站在路上和她們宿舍的人說話是覺得有點奇怪，但想想也不奇怪，他不是和九遐一個人在一塊兒，是和她們一伙人在一塊兒。突然伍嘉銘又冒出一句讓人吃驚的話，他說：“我和九遐正在熱戀?！?br/>
如煙想：這才幾天的事兒？五六天吧？我們是在一塊兒的，一起吃，而且你跟我說完全沒有可能了，怎么就突然熱戀起來了？但她沒再多問，又在子航的小平房里住了一夜。
臨走伍嘉銘反復(fù)叮囑她：“要忍耐，忍耐，千萬不要先動手。如果打你的話也不要還手。”如煙告訴他：“這不可能。如果打我我怎么不還手？憑什么？憑什么？”
心里惴惴的，她就回來了。見了她們彼此都沒說話，但也沒發(fā)生什么事情。
后來學(xué)校調(diào)查如煙到校外住這件事兒。到校外住是要得到允許的，她沒有得到允許就去住了。高老太太找到如煙，問她住在什么地方的？什么時候出去的？什么時候回來的？一共住了幾天？如煙如實地對她說了。她特別想知道如煙為什么要到外面去住。
如煙說宿舍里的氣氛比較壓抑，至于具體發(fā)生了什么事兒，她也說不上來。高毅不相信，居然宿舍里都待不下去了，肯定是有原因的。再說九遐的成績下降得很厲害。她們宿舍的問題一定得解決。她又找了恩萍和九遐談話。不找則已，一找她們正憋著一肚子的火，無處發(fā)泄，就爆發(fā)了。她們講了如煙很多的不是。高毅又找到如煙核對情況。這樣一來事情就鬧大了，很多事情都出來了。
恩萍、九遐認(rèn)為她們宿舍的這些事兒都是如煙挑的，說她造謠，說她說九遐和小海早就開始同居了。如煙說的，恩萍晚上經(jīng)常不回來住。還有什么豆子的事兒。弄了半天如煙才明白，她們是說她在子航住的那幾天吃飯不給錢，而且把人家的豆子啦糧食啦隨意糟蹋。還說她和小方才是真的同居的呢。
如煙心想，只有伍嘉銘才會去透漏這些消息給她們兩個。而且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小事，一個大男人也好意思說？如煙覺得自己還真看錯了這個人。
后來系里讓如煙和九遐當(dāng)面對質(zhì)，這里面到底誰在說謊？到底哪些是事實？給了紙，讓她們分別去寫，然后放在一起看。如煙一看，頭都大了。很多事兒她根本沒有說過，或者不是那么說的。也不知道伍嘉銘是怎么對九遐說的，反正特別可怕，她完全是一副造謠中傷者的模樣。感覺她是擋在他們之間的唯一障礙，她一直在勾引伍嘉銘。當(dāng)然如煙特別注意到伍嘉銘追求九遐的那一段，她不愿意，他怎么就把頭往墻上撞。如煙真難以相信，這么穩(wěn)重的一個人竟然也如此失態(tài)，為了愛情也會這樣做。
當(dāng)時如煙已經(jīng)不行了，從老師辦公室出來以后神情恍惚。他們派人看著她。他們認(rèn)為這件事與伍嘉銘此人有關(guān)，又去子航調(diào)查他，這個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兒？高老師其實恨如煙恨得要命，但這時已經(jīng)不敢把話說得特別嚴(yán)重了，看她的樣子可能要出事兒。
那么她就壓迫九遐，并把憤怒全都發(fā)泄在九遐身上，就罵她、讓她寫檢查、讓她交待情況、威脅她。如煙經(jīng)?？匆娋佩谠谒奚崂锟?。當(dāng)時九遐受到的壓力是最大的，她為如煙擔(dān)待了很多。如煙呢？他們不敢加以限制，派人跟著她，只要她不出事兒，那就謝天謝地了。把她平安地送回她父母的身邊是他們當(dāng)時的目標(biāo)。他們禁止她再去子航。
如煙想想還是不行。一天中午她一個人又去了，到了伍嘉銘他們教室，見了伍嘉銘。
他要對如煙說什么，如煙說：“你別說，你聽我說。在這個世界上”——這段話如煙已經(jīng)想了很久，她說：“在這個世界上，我第一尊敬的人是我父親，其次就是你。沒想到你會對我這樣。你真是連狗都不如！”說完她看著他。當(dāng)著他們同學(xué)的面的確挺可怕的。伍嘉銘一聲未吭，轉(zhuǎn)身出了教室。如煙看他走路晃晃蕩蕩的樣子，心想：這個人也垮了。她挺為他擔(dān)心的。第二天不放心，她又去看了他一次，在他們教室窗外，他們在上課。如煙看他挺開心的，在那兒笑，坐得很端正，胸脯挺得高高的，一切都很正常。如煙就想：昨天那種樣子是不是裝出來的呀？她也說不清楚，就回來了。
她這邊一回來，他們就把她去子航的事兒匯報到了系里。系里拿她也沒辦法。
他們也知道她和小方的關(guān)系。他們也不反對，甚至還利用這種關(guān)系。如煙的學(xué)校找他們學(xué)校交換意見，她和小方的關(guān)系得到了他們的允許。他們的目的是通過小方來照看我。那時候也允許我往子航跑了，就是得由小方護(hù)送。如煙覺得自己的待遇還是挺優(yōu)越的，與眾不同，突然大家都關(guān)心起她來了，擔(dān)心她出事兒。她也絕對可能出事兒，她自己都知道這一點。在她們學(xué)校上課，愿上就上，不愿上就不上，經(jīng)常待在子航。
后來他們又允許她在外面租房子，果然她就在吉豐村租了一間房子。她愛去就去，她不去也沒有關(guān)系。朱大姐對她也是敬而遠(yuǎn)之。她意識到：只要你豁出去了，你不怕死，你什么都不怕了，突然一切都改變了。如煙當(dāng)時的感覺恍恍惚惚的，在一種近似麻木的心情當(dāng)中。這種心情造成了她周圍的一種氣氛，改變了以往的事物，也改變了別人對她的觀點和看法。所有的人都在原諒她，哄著她，甚至在佩服她。因為她一切都與眾不同，他們要用不同的尺度來要求她，給予她不同的待遇。因為她這個人是可能做出讓他們害怕的事情來的，這點是特別分明的。所以她感覺到自己是病了，神經(jīng)不對頭，但同時她又覺得特別地清醒。好象這種病就是過分的清醒和明察秋毫，清醒到連自己都覺得自己不重要了，但正是這種不重要又使得自己變得特別重要。她處于精神迷狂的狀態(tài)中，人顯得很興奮。那時候她天天去子航。她已經(jīng)不去找伍嘉銘了，她去找小方。有時候他們還上著課呢，如煙在門口一招手，他們同學(xué)都看見她了。
后來小方對如煙說他們同學(xué)特別羨慕他，有個女朋友，天天都來，跟他一塊兒看書，一塊兒走路。
伍嘉銘和九遐的關(guān)系倒是完了。雖然伍嘉銘告訴如煙他們在熱戀，雖然差一點他們就成功了。后來如煙的學(xué)校去調(diào)查這個人，很多事兒就暴露出來了。他和附近玻璃廠的一個女工好過，竟然也在他們老鄉(xiāng)的小平房里住過。這些不僅如煙不知道，九遐也是一無所知。據(jù)說九遐也去罵了伍嘉銘，然后兩個人就吹了。
其實如煙的精神狀態(tài)還不錯，但后來體力不行了。她覺得自己快完蛋了。她開始生病，學(xué)校趁機(jī)通知了她們家里，讓她回去住一段。在這種情況下他們也不敢為如煙負(fù)責(zé)了。后來如煙就準(zhǔn)備回去了，準(zhǔn)備走金櫻這條路，也沒有別的指望了。小方來幫她捆行李，她準(zhǔn)備走人。直到此時恩萍、九遐都沒有和她說話。志偉跑來送她，他說他很佩服如煙——也不知道是從何說起。臨行前如煙和他們一一道別，所有恩恩怨怨這些人她都見了，都到他們那兒去過了。甚至伍嘉銘她也去見了他。唯一沒搭理她的人是九遐，她非常悲傷。包括恩萍最后也跟她說了話。臨走那天如煙找了所有的人，對他們說：“我要走了。”天氣特別地晴朗，上午，他們都在上課，她真的走了。
山坡上的草那么綠，太陽就在那邊山坡的頂上，她跑了過去，拉著小方跪下來。身上暖融融的，癢酥酥的，她覺得這種癢一直蔓延到心里去了。后來如煙在清邁停了一天，見到了金櫻。她告訴如煙她又有了新的男朋友，是分到五零三所來的碩士生，目前凱科斯還蒙在鼓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