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元年，五月二十晚，在暗三趕回炎京一日后，定國府顧博中和李淑婉所住的院子里，傳來張嬤嬤嘶啞的痛哭聲。

    那份悲傷，透過濃黑的夜色，竄出緊閉的房門，穿過空無一人死寂一般得院子，直朝定國府其他地方擴(kuò)散而去。

    在分明已經(jīng)入夏的天氣里，卻聽的定國府一眾主子下人忍不住打著寒顫。

    同一時(shí)刻，原本渾身是血，衣衫破敗的堪堪遮住身體，暈厥過去的顧博中，像是有感應(yīng)一般，皺起眉頭，蜷縮起身體，狠狠咳出了一口濃血。

    狐淵村，龔婆婆的小院里，身體虛弱的顧清，睡的很沉很沉，絲毫不知道炎京城內(nèi)發(fā)生的事情。

    定國府。

    痛哭中的張嬤嬤，強(qiáng)撐著身體，同雨荷一道，給李淑婉梳洗更衣完畢后，便再也支撐不住的暈厥了過去。

    明面上，不小的院子里，只剩了雨荷一個(gè)清醒的人。

    至于李淑婉用命換來的孩子，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后，便被暗三命人急送出了定國府。

    此刻，那個(gè)做工粗糙的搖籃里，正躺著一個(gè)暗衛(wèi)不久前尋來的孩子，一個(gè)出生前便胎死腹中的孩子，臉色青紫，讓人不忍直視的死胎。

    濃黑的夜色一點(diǎn)點(diǎn)轉(zhuǎn)白，雨荷深吸口氣，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沒有了張嬤嬤凄厲的哭聲，安靜的院子更顯得死寂沉悶。

    就是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雨荷眼圈通紅，一步一步走到院門口，伸手，重重推開。

    “三夫人沒了！”雨荷道，聲音帶著哽咽，卻也倔強(qiáng)。

    遠(yuǎn)遠(yuǎn)有下人聽到聲音，拔腿便朝福壽齋顧老婦人的院子奔去。

    其實(shí)，哪里需要雨荷這般呼喊，昨夜張嬤嬤哭聲響起的時(shí)候，定國府的眾人便知曉了李淑婉死了的消息。

    然，知道又如何？

    一個(gè)落沒世家的女子，即便再才貌兼并，也根本配不上定國府的嫡子。

    配不上也就算了，她竟然能讓定國府嫡子因?yàn)樗枘娓改钢?，以自殺為由逼顧疆和顧老夫人，離開炎京十幾年不歸。

    若只是如此也就算了。

    可是呢，不孝有三，無后為大！

    一個(gè)身份那么上不了臺面的女人，十多年不曾有出，不說男孫，連個(gè)丫頭都不曾有。

    這樣的女人，竟然還敢霸占著定國府三夫人的位置，竟然還攛掇的顧博中不納妾。

    簡直豈有此理，大逆不道！

    如此種種，定國府又怎么會承認(rèn)她李淑婉的身份？不將其休了，不下黑手將其弄死，都是好的。

    可是偏偏，一旨圣旨，封了李淑婉和顧博中的養(yǎng)女顧清為縣主，承認(rèn)了李淑婉乃定國府三子顧博中的夫人？

    可笑，可笑至極！

    更可笑的是，顧疆和顧老夫人，礙于太后對墨楚卿的“寵愛”，礙于墨楚卿對顧清的寵愛，竟然連小鞋都不能給李淑婉穿。

    可是現(xiàn)在，墨楚卿重傷，顧清驚馬受傷！

    別聽什么為了讓逍遙王爺安心養(yǎng)病，派禁軍保護(hù)逍遙王府的旨意是恩寵。

    狗屁！

    不過是面子上的功夫而已。

    顧疆一個(gè)，顧老夫人一個(gè)，顧博中的兩個(gè)兄長，都不是泛泛之輩，怎么可能看不出這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

    其實(shí)，只太后下旨宣了顧博中進(jìn)宮侍疾那日，顧疆便嗅到了不對。

    尤其，三日前，宮中傳來顧博中被盛怒的太后下旨打入大大牢的消息后，本就看不上李淑婉的定國府眾人，又怎么可能繼續(xù)隱忍著。

    說句不好聽的，若不是有太后派來的王太醫(yī)在，若不是李淑婉是圣旨承認(rèn)的定國府三夫人，怕是早就被趕出了大門。

    你說孩子？

    別逗了，打從聽到顧博中被下獄的緣由那一刻，顧疆便極為冷靜明智的舍棄了這個(gè)很久前便敢忤逆他的兒子。

    父子之情，淡薄的十幾年沒有聯(lián)系的父子情，在定國府上下上百口人面前，注定只能是被舍棄的。

    不只是舍棄，而且很徹底。

    所以，除了雨荷和張嬤嬤之外，李淑婉的院子不再有定國府的下人，在王太醫(yī)“離開”之后，更是不曾有人前去看過一眼，問過一句。

    之所以讓他們覺得萬般膈應(yīng)的李淑婉繼續(xù)待在定國府，不過是為了面子上不那么難看而已。

    因?yàn)樗麄冎?，李淑婉活不久了?br/>
    所以，聽到下人急急言說李淑婉沒了的消息，顧老夫人眼皮子都不抬一下，手中數(shù)著佛珠，掀了掀嘴皮子，吐出一句話。

    “天熱，早點(diǎn)埋了?！?br/>
    就是這么簡單卻殘酷無比的話，被原封不動的轉(zhuǎn)告給了雨荷知道。

    不大的院子，只有雨荷的腳步聲，和她手中動作傳來的聲響。

    空曠安靜的，好似都能聽見回音。

    沒有問孩子如何，是死是活，對于顧疆等人來說，即便心里有那么一絲不舍，卻是可以忽略不計(jì)的。

    是，顧楓晟這一輩，定國府的子孫是單薄。

    但，那只限于嫡孫。

    嫡孫之外，顧博中的兩個(gè)兄長，還有庶子。

    李淑婉的孩子，算了！

    日頭漸漸升高，張嬤嬤從昏迷中醒來，不再哭泣，頂著紅腫的眼睛，默默做著能做的事。

    日落時(shí)分，幾騎快馬，飛馳到了眼睛城外那處暗道口。

    易容后的墨楚卿，臉色平靜沒有一絲波動，但一雙鳳眸，卻是沉的可怕。

    他一躍從馬上下來，與暗一一道，啟動機(jī)關(guān)，便進(jìn)了暗道中。

    暗道入口處，站了等待已久的程風(fēng)和無塵。

    “主子，顧夫人沒了！”

    這是程風(fēng)見到墨楚卿和暗一，卻不見顧清之后，默嘆著說出的第一句話。

    疾行的步子陡然頓住，墨楚卿猛的轉(zhuǎn)過頭去，眼中滿含厲光，直視程風(fēng)。

    程風(fēng)閉了閉眼，低垂下頭，“昨夜三更時(shí)去的，定國府要求一最快的速度發(fā)喪?！?br/>
    再清楚不過顧老夫人的原話是什么，但程風(fēng)卻是沒有原話稟告。

    冷，冷的可怕。

    伴著暗道中本就比外面冰涼的溫度，暗一等人，沉默著，一言不發(fā)。

    顧夫人死了，沒能救活，而顧清卻沒有回來，程風(fēng)想。顧夫人死了，可是側(cè)妃卻根本都不知曉，暗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