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葬的隊伍越來越近,嗩吶、響鼓、短號、鐃鈸、胡琴一齊奏鳴,悲涼嘁嘁,樂器在微風中閃著金光,對死者莊重的儀式感侵入人心,但在李淳風眼中,它們卻是沉沒的,消散得,停止的。
因為這個送葬隊伍沒有一個是人。不論是舉哭喪棒還是隊伍頭上執(zhí)招魂幡的,鼓樂手,還是抬棺送葬的,清一色都是紙人,紙扎成的人,和之前在袁家村義莊不同的是,現(xiàn)在是以另外一種視角去審視眼前的一切。
這些紙人慢慢的向前移動。每走一步,都會發(fā)出咯嗒……咯吱的聲音,像是骨頭或者什么關(guān)節(jié)摩擦而發(fā)出的聲響。
狐小妹也看出了端倪,見李淳風木訥著,也不知道他在思量些什么,并不敢打擾,生怕壞了興致。興致?狐小妹覺著李淳風此刻的表情中,透出一股崇拜與欣賞的神色。
李淳風確實是在欣賞,他在欣賞這些紙扎人的杰作,究竟是個什么人的手段,擺在這里又是意欲何為?是故意裝腔作勢還是隱藏著其他秘密,用這樣渾人心智的手法,制造一個瘆人的、讓人恐懼的地方,就這樣無止境的演著。
那隊紙人更近了,正向村口這座小橋走來,每走三步,頭里一個家伙便會拋灑出一疊白紙錢,紙錢應(yīng)著勁頭飛上空中,而后散開,飄逸在各處,或落在隊伍附近,或繼續(xù)向其他地方慢慢搖著身子,最后尋一處地方,踏實的貼在地面上。
鼓樂手,雖是做著各式動作,或吹或打,搖頭晃腦,一副十分賣力的樣子,但并沒有任何聲音由他們奏出來,所以方才的一切哀樂聲都是幻聽,并不真切。
童男童女分別站在棺木的兩側(cè),緊挨著抬棺人。男童手持哭喪棒,繃直胳膊就這么直舉著,并不惜力,似乎從紙扎最開始,他就是這樣一幅動作,并沒有改變,更不可能改變。它的主人可能并沒有為他的胳膊裝上能動的關(guān)節(jié)。女童則是執(zhí)著招魂幡,不停的左右晃動,幡擺晃動,紙皮碰撞,時不時發(fā)出幾聲嘩啦……嘩啦的聲音。
抬棺的把式,樣子造的有些結(jié)實,膀大腰圓,干勁兒十足的樣子,內(nèi)里的骨架子估計是反復(fù)重疊加固的,所以比起其他紙扎人顯得更厚實和高大一些。如此才能保證他們能夠承受重力,抬起棺材。
那口漆黑的棺材上,滿滿的貼了一圈符箓,每當紙人們邁動步伐,那符箓便會閃動一番,似乎兩者之間有著某種聯(lián)系。棺木的顏色與紙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像是白色的海洋中,唯一的黑珍珠一般,突兀的又恰到好處。
這一切自然逃不出李淳風的眼睛。他凝視那些符箓,卻又無法讀懂上面所敘述的咒語,就好像:袁天罡在血池之中吟唱的那些奇怪的咒文類似,并不是道家中有載的內(nèi)容,甚至這一瞬間,李淳風已經(jīng)將此間的符箓問過了心頭那本道書。
“相公!它們過來了!現(xiàn)在怎么辦?”狐小妹突然說了一句話,打破了這詭異的環(huán)境。
“全是些紙人嘛,你怕個啥!”李淳風逗了一句。言畢從懷中摸出火舌子,使勁吹了兩口氣,火苗升起,李淳風跳下馬,迎著那隊紙人跑去,狐小妹見狀也跟上。
只見李淳風不緊不慢的在紙人中間穿梭著,火舌子不停的燎起,紙扎人一個接一個,身上生起了火苗子,火勢自下而上蔓延,沒多久便燒盡外皮的那層紙。骨架子燒的噼啪作響,但它們并沒有因為燒著了身子就停下腳步,繼續(xù)拖著殘破的支架一步步向前移動,以至于有些燒的快的,著的早的,只剩下兩條火燒的假腿繼續(xù)向前邁著步子。
李淳風并沒有停下動作,眼見已經(jīng)把所有的紙扎人引燃,剩下的就是那口棺材了。這東西,當然不是那么容易就燒著的。而且李淳風更關(guān)切的是,這棺材中究竟放著的是個什么家伙。
“相公!還有一個!在那棺材下面!”狐小妹在后面一陣大叫。
棺材下面?剛才四個抬棺的把式已經(jīng)燒盡了,難怪這棺材還在向前移動,果然還漏掉一個,李淳風不由分說,貓下腰探出火舌子,燎了最后那個藏在棺材下面的抬棺紙扎人。
五個抬棺紙扎?五鬼抬棺陣?李淳風心中的道書突然冒出一個辭藻。如同驚雷點醒了李淳風。
五鬼抬棺陣,顧名思義是由五只鬼物,負責抬棺,這棺材中一般都封著冤魂怨靈,利用怨靈的煞氣,催動五鬼神識,使他們周而復(fù)始,不停的抬著棺材游走于固定的區(qū)域。而這陣法的作用,其一在于迷惑,利用這詭異的場景勾起人的好奇心,引人入陣;其二是個殺人奪魄,豢養(yǎng)鬼物的陣法關(guān)鍵所在——陣眼,它不同于大部分固定陣眼的陣法,是個能移動的奇門,固而生的邪性,普通人或者道行不夠的,若進入這五鬼抬棺陣的范圍,多會被迷了心智,勾去生魂,而后半死半活的身子,只能呆立原地,直到三五年后全身潰爛腐化成一具幽枯……歷經(jīng)長時間慢慢的死去,過程中且不斷氣,如此死法的生魂便比平素的普通鬼物怨氣更大,極易在其中培養(yǎng)出來羅剎甚至更高階的鬼物。
果然是個陰狠的法子。看來今天算是遇到我這個克星了,李淳風嘴角掛起一絲微笑,并不在這五鬼抬棺陣的效用。在他和狐小妹面前,這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迷魂陣罷了。
“嘭”一聲,最后那只棺材下的紙扎已經(jīng)焚燒殆盡,棺材應(yīng)勢摔向地面,掀起一陣氣浪,帶著煙塵和灰燼,撲向四周。與此同時,這荒村表面的那份詭異立刻退散,顯出了原先的景象,小橋流水人家,炊煙裊裊,生活氣息再次重新回來。
那口棺材就這樣突兀的躺在那兒,十分不合時宜。陣法退散,紙扎人燒盡,棺材上的符箓應(yīng)勢失去光澤紛紛退落,飄了兩下,當空便焚了起來,待落地時已是一撮灰燼,冒著最后的火星,徹底隕滅。
“噠……噠噠……”棺材接著從內(nèi)發(fā)出一陣奇怪的聲響,并不是那種敲擊的聲音,卻好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出來一樣。
李淳風摸出銅錢劍,狐小妹則是貼著李淳風伸出那副尖利的狐爪,準備面對接下來的兇險。
“嘭!”一聲,棺材像爆炸了一般,木渣木條漫天飛散。震的二人背過身子,躲避氣浪。聲音陣陣,響動悍天,足足傳了十幾里之遠。這個距離,已經(jīng)讓會道門聽的結(jié)實。
……
不遠處的會道門,正在打坐的柳無命聞聲,心里咯噔一下。難道是陣法被破了嗎?他趕忙去尋袁天罡,想要匯報。卻見袁天罡呆立在元佛殿前,目視遠方,好像在翹首以盼,等待著什么人。
“啟稟元佛……”柳無命上前稟報,卻被袁天罡搖手打斷,看來他已經(jīng)知曉了。
袁天罡依舊不做聲,而殿前,已經(jīng)聚集了幾十號會道門的家伙,他們知道,山前護陣已破,即將迎來大戰(zhàn),所以現(xiàn)在各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這顯然并不是一個道觀佛寺該有的氛圍,清修之士哪個不是戒殺止戈方才能平心靜氣悟道,像這班人的弒殺成性,心亂神迷,以佛道清修為名,冒充佛道的,早晚會永墜阿鼻地獄,受盡酷刑!
袁天罡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去,并沒有要求他們沖鋒陷陣,斬殺敵前。柳無命領(lǐng)會其中意思,吩咐眾人散去,說是元佛另有安排。
……
李淳風二人待那爆炸的棺材灰塵散盡,這才回過身子,見最后那兜底的棺材板上,放著一個大壇子。壇口如舊,貼著一副符箓,不過這符箓李淳風到是看的明白,是道家的鎖魂符。
那么這壇中想必拘著什么魂魄之物,李淳風招呼狐小妹,二人探著身子,慢慢接近,以防突生畸變。約莫三十來步之后,終于到了壇子附近。李淳風探起手輕拭了下那符箓,感知上面的道行。
一股熟悉的道力從指間傳入,他認出了這符箓的道行,袁天罡!不由分說,李淳風順勢就劃破符箓的封貼位置,“嘭”一聲,壇蓋瞬間被彈飛出去。
接著,壇內(nèi)竄出數(shù)不清的冤魂,哀嚎著仿佛被憋悶了很久,如今得了機會可以出去透透風一樣,并沒有注意到一旁的李淳風二人。三兩成群,四五結(jié)伴……
可未過三息,這些鬼物便好似遇到克星一般瘋狂向壇子里回鉆,同時聲聲凄慘的鬼嚎……
“相公!”狐小妹叫完,用手指了指頭頂。
一輪烈陽掛在腦袋上,此時正是中午時分,難怪這些鬼物像見了什么厲害物一樣退散躲閃。
“對不住了!各位!”李淳風摻著假惺惺的抱拳,面向壇子重重的行了一禮,聊表歉意。
“你真是的,這不是害人家嗎?”狐小妹識破李淳風的故作姿態(tài),覺著他演技卓略,完全就是刻意為之。
“我真是忘了呀!不是故意的,真的!”李淳風慌忙解釋,兩人從剛才緊張的氛圍中緩了出來。
“快想想辦法怎么解決這東西吧!你把封印揭了,要是這些家伙晚上出來,不得更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