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海豚文化集團(tuán)的頂樓會議室里，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zhàn)爭正在悄悄打響。

    有時候, 步娜娜覺得現(xiàn)在的文化圈搞得跟娛樂圈一樣, 說好聽了叫“爭奇斗艷”, 說直白了就是“勾心斗角”, 沒一天消停的。

    不同出版社和站為了捧旗下作者，銷量造假、自行刷榜、買通書評人……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你艷壓我、我艷壓你，一定要斗出個勝負(fù)。

    編輯部內(nèi)部也并非一派祥和，編輯都跟經(jīng)紀(jì)人似得，一邊敲打自家作者讓他們努力產(chǎn)出, 一邊在外邊搏殺給作者們爭出好檔期好資源好曝光。

    誰不想打造出精品, 誰不想自己帶的作者揚名立萬？說功利也好、說雄心也罷，在資本市場的帶動下，現(xiàn)在編輯們報選題的不單單要看作品本身質(zhì)量何如, 往往還會迎接一系列劈頭蓋臉的“實際”問題。

    “這作品能不能長久連載帶來長期收益？”“動畫化難度大不大？”“影視化可能性強(qiáng)不強(qiáng)？”“作者本身有多少人脈資源可以利用？”

    步娜娜并不覺得“資本化”有什么不好，畢竟資本進(jìn)入越多, 作者能夠獲得的后期收益越大。作者只有先吃飽飯，才能有充足的物質(zhì)資金和富足的精神資本去進(jìn)行接下來的創(chuàng)作。

    但是在她心中, 還有另外一個想法——她希望能夠給那些小作者一片澄凈的天空，即使他們賺不到太多錢，她也能為他們的夢想保駕護(hù)航，用畫筆去勾勒出世界的另一番模樣。

    正是抱著這樣的想法, 步娜娜踏入了這個行業(yè)。雖然在公司里難免遇到傻逼, 作者里也有幾個桀驁不馴的刺頭, 但總的來講，她還是很熱愛這份工作的。

    這次的晨會是海豚漫畫和海豚文學(xué)兩大編輯部的碰頭會，由瓜爺主持，茄哥照舊冷著一張臉坐在旁邊旁聽。

    編輯們挨個匯報了一番這次“蒙面相親會”里的配對結(jié)果，很遺憾的是，只有區(qū)區(qū)六組配對成功了。

    這個數(shù)量倒是和瓜爺茄哥他們的預(yù)估差不多——至于下一次開題會上還能剩下多少，那就說不好了。

    燕其羽很看好的《喵喵俠》《反派是條狗》很遺憾都沒有配對成功，前者的作者點名只想和亂碼君組隊，而后者的作者則是決定收回腳本自行編寫成小說。

    作為光榮的六組配對之一，步娜娜昂首挺胸的坐在椅子里，沐浴在其他編輯羨慕嫉妒恨的眼光中。

    會議當(dāng)中有十分鐘休息時間，編輯們?nèi)齼蓛傻纳㈤_，喝水的喝水、抽煙的抽煙。

    步娜娜拿出ipad處理工作，還沒安靜兩分鐘呢，鄧耀華又腆著一張臉湊上來了。

    這貨人未到，屁先到，步娜娜見到他那張油臉就惡心，冷著臉起身離開。

    “娜娜去哪兒??？”他依依不舍的問。

    “廁所，你也要跟著？”

    ……

    步娜娜去洗手間呆了好一會兒，等到會議快開始了才從洗手間出來。她喉嚨干咳，想了想，打算拐去茶水間接杯水喝。

    結(jié)果剛一走近，就發(fā)現(xiàn)幾個小編輯正在茶水間嘀嘀咕咕的嚼舌根，其中兩個是二組的，另外一個不認(rèn)識，應(yīng)該是海豚的。

    就聽他們說：

    “三組那個女的……叫什么banana的，不就帶個機(jī)甲漫畫嘛，瞧給她美的，鼻子都要上天了?！?br/>
    “她也就現(xiàn)在能炫耀炫耀了，在中國做機(jī)甲漫畫？我看她半個月后的開題會絕對過不了?！?br/>
    “影視化完全沒可能，動畫化難度太大，根本不可能有后續(xù)收益……到時候撲街被腰斬，有她可哭的?！?br/>
    步娜娜可不是個好脾氣，別人欺負(fù)到她頭上來，她絕對忍不了。她正要一腳踹開茶水間的大門和這幾個小編輯大戰(zhàn)三百混合，讓他們知道香蕉為什么這樣硬，忽然一道滿帶寒意的男聲從茶水間的對側(cè)大門外傳出，打斷了他的動作——

    ——“屁話太多。”

    這四個字就像是浸透冰水的刀子，狠狠的扎向了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小編輯。

    這幫小麻雀被扎了個正著，嚇得滿屋子亂飛。抬眼瞅去，那個矗立在門旁的高大身影，不正是海豚漫畫網(wǎng)的總編茄哥嗎？

    眾人被嚇了一跳，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打了聲招呼，誰都知道這位“黑道大佬”人狠話不多，最膩歪這些辦公室斗爭。

    他們瞬間老實下來，一個個低眉順眼，縮著脖子從茄哥面前溜走了，就連發(fā)現(xiàn)被議論的女主角就站在他們身后，他們都不敢停下來多看兩眼。

    當(dāng)最后一個編輯離開茶水間，茄哥“兇狠”的視線終于轉(zhuǎn)移到了步娜娜身上。

    步娜娜和總編差了三級，接觸不多，一個月都說不上一回話。見他看向自己，步娜娜渾身一凜，下意識的站直了。

    “總編，謝……”

    “半個月后的開題會，如果《蒼穹之夢》達(dá)不到試閱要求，我是不會讓它pass的?！?br/>
    “……誒？”

    茄哥扔下毫無溫度的一句話，轉(zhuǎn)身離開了茶水間。

    步娜娜立在門旁，看著他魁梧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過了半晌，她忽然驚醒過來，飛快的掏出手機(jī)登陸qq。

    香蕉殿下：??！

    香蕉殿下：羽！

    香蕉殿下：毛！

    小羽毛：娜娜姐，我在~

    香蕉殿下：半個月后的開題會你一定要認(rèn)真準(zhǔn)備，這周四之前我要看到主角團(tuán)隊人設(shè)和機(jī)甲設(shè)定，下周必須完成第一二三話的分鏡草稿。

    小羽毛：得令！

    香蕉殿下：工作量很大，我24小時在線，如果需要什么建議，隨時call我。

    小羽毛：【么么噠】

    小羽毛：你放心，我已經(jīng)在收集資料啦。

    田野：辛苦小羽毛了。【摸頭】

    香蕉殿下：@田野，這周給我前三話的漫畫腳本，你之前寫過漫畫腳本嗎？

    田野：沒有，但我寫過影視劇本。

    小羽毛：【驚訝】好厲害！

    田野：【摸頭】有機(jī)會請你去看電影。

    小羽毛：【害羞】【害羞】【害羞】

    香蕉殿下：寫過影視劇本也行，不過影視劇本和漫畫腳本之間還是有一定差別的。這兩者的鏡頭語言不同，漫畫不會有那么細(xì)的鏡頭，而且漫畫表現(xiàn)形式會更加夸張。

    香蕉殿下：你先按照自己的習(xí)慣出前三話的腳本吧，我給你從頭到尾改一遍。

    香蕉殿下：以后的工作流程都是這樣，你寫好的腳本先給我過一遍，再交給小羽毛畫分鏡。

    于歸野看著屏幕上步娜娜的留言，一時間沒有回復(fù)。

    作為一個很有主見并且成名多年的大神作者，于歸野非常不習(xí)慣讓別人改動他的作品，即使對方是他的編輯。他有自己的行文節(jié)奏、伏筆習(xí)慣、人物塑造方式，這些根深蒂固的寫作習(xí)慣滲入了他每一筆劃當(dāng)中，容不得別人指手畫腳。

    他在瓜爺手下這么多年，除了剛出道那兩年瓜爺會幫他修改故事大綱以外，其他時候瓜爺僅僅為他提建議，很放心讓他“自由發(fā)揮”。

    可步娜娜的話說的很直白——在于歸野寫完腳本后，她不僅會“改”腳本，而且很可能是“大改”！

    這可就觸及到于歸野的逆鱗了。

    若他是“君子歸野”，當(dāng)然可以不理編輯的要求，可他現(xiàn)在僅僅是個新人小透明“田野”。

    是固執(zhí)己見堅持自我，還是向新編輯示好，讓她給他“指導(dǎo)”？……

    于歸野的手落到了鍵盤上，一行字即將敲出，忽然，屏幕上的qq窗口抖動起來，一個頂著羽毛頭像的私聊窗口忽然在他面前展開。

    小羽毛：田野，你還在嗎？

    于歸野立即舍棄了群聊，切到私聊中。

    田野：還在。

    小羽毛：我看你一直沒回娜娜姐的話，以為你沒看到呢。

    田野：看到了。

    田野：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復(fù)。

    小羽毛：那個……

    小羽毛：你是不是有點緊張??？

    于歸野一愣，不知道女孩為什么會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不等他回答，屏幕那頭的燕其羽又敲響了鍵盤。

    小羽毛：第一次寫腳本肯定會緊張，放輕松！

    小羽毛：娜娜姐雖然很兇，但她真的很專業(yè)，就算你寫不好也不要怕被罵，大家都要經(jīng)過這道關(guān)卡！

    小羽毛：【抱抱】

    “緊張”這種感覺，已經(jīng)有很久沒有出現(xiàn)在于歸野的生活中了，對于一切挑戰(zhàn)，他都游刃有余，沉浸其中。就像這次漫畫腳本的創(chuàng)作，他的心中只有滿滿的期待，期待迎接未來的挑戰(zhàn)。

    然而他的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落到按鍵上，飛快拼出來一句話。

    田野：是啊，特別緊張。

    田野：你的安慰只有【抱抱】嗎？

    于歸野低頭盯著自己的手陷入了沉思——這真的是他的手自作主張，和他本人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小羽毛：【抱抱】【抱抱】【抱抱】【抱抱】

    小羽毛：多幾個【抱抱】夠不夠？

    于歸野的手又擅自行動了，他在電腦自帶的表情包里翻找了半天，終于找到了一個搖頭的表情，告訴她這樣輕飄飄的安慰根本不夠。

    在于歸野把這句話發(fā)過去之后，聊天框?qū)γ婧芫脹]有回復(fù)。他以為是自己太過得寸進(jìn)尺，讓燕其羽為難了。

    于歸野的左手按住了右手，制止它私自再發(fā)一張“伐開心要抱抱”的jpg。

    就在他琢磨著找個臺階給自己下，把這段尷尬的對話圓過去的時候，qq又是一震，一朵小小的菊花跳到了屏幕上。

    小菊花轉(zhuǎn)啊轉(zhuǎn)啊轉(zhuǎn)啊，忽的，進(jìn)度條走到了最后，一張完整的圖片緩沖出來，展現(xiàn)在于歸野面前。

    這是一幅很可愛的手繪漫畫，主背景是青綠色的草坪，風(fēng)吹草低，現(xiàn)出了草叢中兩只依偎在一起的動物。

    身形巨大的大灰狼趴在地上，身體圈成一個圓形，像是一片毛茸茸的灰毯子，明明是一只兇狠的野獸，可從它身上只能看到溫暖與溫柔。

    大灰狼的兩只前爪優(yōu)雅的交叉疊放，大大的狼首垂抵在爪上，雙眼半閉半合，看上去慵懶隨意。

    在大灰狼身前，一只小小的、圓滾滾的小白兔蹲坐在它身前，它像是一團(tuán)長了耳朵的雪球，正歪著腦袋看著面前的大灰狼。

    小白兔一點都不怕面前的巨獸，它伸出一只又短又肥的腳爪，搭在了大灰狼黑黝黝的鼻頭上。

    兩只動物體型相差懸殊，而且處于食物鏈兩端，但是在這張圖片里，觸目所見皆是明亮與溫情。

    小白兔安慰著大灰狼，大灰狼保護(hù)著小白兔。

    在這張童稚可愛的漫畫旁邊，還有一行桃紅色的字跡，筆觸圓潤，仿佛少女本人一樣充滿元氣——“田野老師，加油！”

    小羽毛：我剛剛畫的，有點粗糙，希望田野老師不要嫌棄owo

    田野：我很喜歡。

    田野：【抱抱】

    這是毛毛送給“田野”的第一幅畫，他怎么會嫌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