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后。

    一大早，宋朝玉就被王氏從被窩里挖出來，他迷瞪瞪地穿好衣裳，洗漱完，桌子上擺好了熱騰騰的早膳。

    他哥已經(jīng)坐在了膳桌前，宋朝玉端起粥喝了一口，嘗出來不是杜媽媽的手藝。

    宋朝恒已經(jīng)苦著臉嚷了出來：“阿娘，今天的粥是你親自熬的？”

    相比自幼乖巧懂事的小兒子，王氏對皮實的大兒子可不客氣，瞪他一眼：“怎么？嫌棄你娘的手藝？”

    宋朝恒立刻狡辯：“當然沒有！我就是覺得這粥喝著額外親切，有一種阿娘的味道！”

    王氏白了他一眼。

    宋朝玉在一邊偷偷笑。

    用過朝食，王氏才告訴兩兄弟：“待會兒，你們阿爹會帶你們?nèi)タh城?！?br/>
    宋朝恒目光一亮：“去縣城！”

    對于一個十二歲的半大孩子來說，縣城就代表著兩個字——好玩！

    宋朝玉卻知道是怎么回事，看著王氏又期待又擔憂的模樣，他嘆了口氣，拉住她的衣袖：“阿娘，我們?nèi)タh城做什么呀？去看外祖母嗎？”

    王氏和丈夫?qū)σ曇谎邸?br/>
    宋秀才摸了摸小兒子柔軟的發(fā)頂，笑著說道：“不是，阿爹要帶你們?nèi)ヒ娮院Ｍ舛鴣淼南蓭?。?br/>
    宋朝恒滿肚子的疑惑，宋秀才卻不肯多說。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杜媽媽進來：“徐小公子來了?！?br/>
    宋朝玉立刻起來，就見一布衣少年從門外進來，高興道：“阿翡哥哥！”

    聽到這清清脆脆一身喊，少年面上頓時浮現(xiàn)一絲笑意。

    他先朝宋秀才和王氏行了禮，走到宋朝玉身邊，上下看他一眼，見他氣色不錯，才安下心來。

    宋朝恒見到徐翡也十分驚喜：“小師兄，你也和我們一起去縣城嗎？”

    徐翡比他大一歲，又是宋秀才的弟子，算是他的師兄。這小師兄打小不管是讀書還是打架都比他厲害，宋朝恒很是崇拜他。

    見三人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宋秀才笑道：“好了，時候不早，有什么話我們路上再說?！?br/>
    宋秀才帶著三個孩子上了自家的牛車，到村口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里已經(jīng)停了好幾輛牛車，村子里五歲以上二十以下的孩童和年輕男女，大半都在這里。

    白發(fā)蒼蒼的村長也在，見到宋秀才，被兒子扶著過來見禮：“宋老爺，您是咱們綠水村最有文化的老爺，這些孩子，勞煩您看顧一二?！?br/>
    宋秀才沒受老人家的禮，正色道：“都是鄉(xiāng)鄰，村長何必如此客氣?！?br/>
    村長的兒子帶領(lǐng)著眾人，年幼的孩子們上了牛車，大些的少年少女跟在牛車后面走。

    小的都是一臉懵懂，大的多少聽家里提起過是怎么回事，年輕的臉上滿是興奮。

    宋朝恒扭來扭去，一肚子的話想問他爹。自家兒子宋秀才怎會不知，他搖搖頭：“仙師的事阿爹也不知道，回答不了你。”

    語畢，看向宋朝恒對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少年，少不得說一兩句：“你看看你徐師兄，他就比你大一歲，可比你穩(wěn)重多了?！?br/>
    宋朝恒半點不在意：“我能和小師兄比嗎？爹你不是說，小師兄是你見過天分最好的弟子，若是參加科舉，肯定能中個狀元郎回家?！?br/>
    宋朝玉本來聽他們說話聽得津津有味，沒過多久，就無暇在意別人了。

    宋秀才知道小兒子體弱，車上鋪了厚厚的干草，也盡量讓車夫選平整些的路，但就算如此，宋朝玉還是遭了大罪。

    骨頭都快被顛散了。

    徐翡看他臉色越來越白，將人攬過來靠在自己身上，用身體給他當人肉墊子，又把隨身攜帶的竹筒打開，遞到他嘴邊，輕聲哄道：“小玉，要不要喝口水？”

    宋朝玉眼前發(fā)黑，費力地搖頭。

    徐翡也不勉強，把竹筒放在一邊，把他抱得更緊一點，試圖讓身邊人靠得更舒服些。

    昏昏沉沉間，宋朝玉感覺另一側(cè)一沉，是宋朝恒過來了，緊緊靠在弟弟另一邊，把胳膊墊在他身后。

    他心底一暖，聞著淡淡的皂角香，就這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宋秀才看著依偎在一起的三個孩子，心下一陣酸楚，側(cè)過頭去，悄悄擦掉風吹出來的一滴眼淚。

    小兒子身體越發(fā)不好了，他和娘子請了好幾個大夫看，都說他能撐到這個年紀已經(jīng)是極限。

    此次，海外仙師過來招收弟子，是朝玉唯一的機會。

    宋朝玉是被徐翡輕聲叫醒的。

    他不知睡了多久，牛車上睡覺自然不會舒服到哪里去，醒過來只覺得渾身哪哪兒都疼，腿也麻了。

    他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縣城門口排了好長好長的三支隊伍，兩支進去，另一邊則是魚貫而出。

    大部分都是和他們一行人一般年紀不大的人，更遠些的空地上停著許多車，以牛車驢車居多，偶爾也能看到幾輛馬車。

    徐翡問他是不是腿麻了，一邊伸手替他按揉。

    宋朝恒齜牙咧嘴地甩著胳膊，宋朝玉被兩人護著尚且手腳酸麻，他這個當墊子的怎么可能舒服？

    他看著面無異色替弟弟揉腿的小師兄，心想：小師兄比我這個當大哥的還疼小玉，倒也對得起小玉打小就喜歡親近他，把自己這個親兄長都比下去了。

    腿麻漸漸消去的工夫，去打聽情況的宋秀才也回來了。

    “城門口都是各鄉(xiāng)各鎮(zhèn)來縣城參加選拔的人，咱們把牛車趕到那邊去，派兩個人守著，其他人跟在后頭排隊?！?br/>
    宋朝玉立在人群里，徐翡和宋朝恒一前一后，將他護在中間。

    他們這一隊前后都是綠水村的人，旁邊一隊是陌生人，宋朝恒是個外向的性子，沒幾句話就和人聊了起來，一邊豎起耳朵打聽消息。

    其實宋朝玉倒是比別人知道得多些。

    這個世界，乃是由幾塊大陸組成，每一塊大陸之間，都有天險相隔。

    綠水村所在的這片大陸，靈氣稀薄，被人類王朝統(tǒng)治，與相鄰的大陸之間隔著茫茫無盡海域。

    傳聞茫茫海域廣闊無邊，有吞噬一切的風浪，還有龐大海獸，是凡人竭盡全力也無法渡過的兇險之地。

    海外每隔數(shù)年，會有仙使御風踏浪而來，來這片大陸挑選弟子。

    若有靈根，便可入仙門，從此超脫紅塵。

    這一次，宋秀才帶他們來縣城，便是有仙使從海外而來。

    仙使提前告知王朝，王朝下令以各縣城為據(jù)點，各縣管轄之地，年齡五歲以上二十以下者，皆可參與選拔。

    一個靈氣稀薄的大陸，能有幾個身負靈根的？

    劇情圍繞氣運之子打轉(zhuǎn)，宋朝玉不知道其他人，只知道，綠水村符合年齡者數(shù)十人，除了男主徐翡再無一人身負靈根。

    偌大一個平安縣，劇情也提了一嘴，最后被仙使帶走的，也不過數(shù)人而已。

    這幾人中，有天賦有機緣真正步入修行一途的，也只有男主一人。

    “小玉，小玉？”

    宋朝玉回神，徐翡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是不是累了？靠著我歇會兒吧？”

    和人聊得熱火朝天的宋朝恒也慌忙看過來，面色關(guān)切。

    宋朝玉連忙搖頭，表示自己很好：“沒有，我就是在發(fā)呆而已，我路上睡了那么久，精神可好了！”

    宋朝恒見他精神確實不錯，忍不住開始分享自己剛剛打聽到的消息：“難怪這么多人，整個平安縣的年輕人都來參加仙人選拔了！聽說仙人能御風而行，移山填?！?br/>
    宋朝玉聽了忍不住一笑，按照劇情所說，此次來這片大陸招收弟子的仙使，修為最高的是位金丹真人，此時正在皇城被奉為座上賓呢。

    被派到平安縣這種小地方的，能有筑基修為就不錯了，多半只是修行剛?cè)腴T的弟子，哪兒來的那么大威能？

    他一抬眼，就見徐翡正盯著自己看。

    “小玉?！毙祠浜八男∶?，奇怪道，“大家都很激動，你怎么一點都不好奇，也不興奮？”

    他素來被宋秀才夸贊沉穩(wěn)，但聽聞此等消息，得知很快要見到傳說中的仙人，也免不了心中激蕩。

    宋朝玉知道兩人從小長大，徐翡心細如發(fā)，自己表現(xiàn)得太淡定，叫他看出來一些端倪來。

    但他一點也不怕，笑瞇瞇地說道：“阿翡哥哥，你剛剛也聽說了，仙人選弟子，要有那什么仙根的。我們綠水村往上數(shù)代，還沒出現(xiàn)過一個被選上的呢?！?br/>
    話音剛落，他的手就被徐翡握住了。

    握住他的那只手寬厚，干燥，溫暖，能嚴嚴實實將他干瘦的手掌包起來。

    “小玉從小就聰明，一定會被選上的！”徐翡認真說。

    他不是宋朝恒那個憨厚的大傻子，看得到老師和師娘強顏歡笑下的害怕和希冀。他很清楚，這次仙人選拔，是小師弟唯一的，能活下去的機會。

    “一定會被選上的?！彼刂氐刂貜土艘宦?。

    堅定語氣之下，藏著十三歲少年的無措和恐慌。

    隊伍排了很久很久，中途，住在縣城里的舅舅帶著表哥來了一趟，給幾人送了熱湯和飯食，宋秀才就把帶著的干糧收了起來。

    王舅舅告訴他們，昨天縣城里的適齡者已經(jīng)選拔結(jié)束了，只有一個合格的孩子，是一個屠戶家的女兒。

    臨走時，王舅舅干燥的手掌在宋朝玉頭上輕輕摸了摸：“蒼天保佑，咱們家小玉一定要選上啊?！?br/>
    宋朝恒傻乎乎地問：“舅舅，你怎么不讓老天保佑我??？小玉身體弱，要是只有他一個人去了，我爹娘得多擔心啊?！?br/>
    王舅舅：“……”

    他沒忍住，往大外甥腦袋上敲了一下：“你這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