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昉從天臺出來后，直奔宮外臨街的鄭譯府上。鄭譯雖不曉天元皇帝病重彌留的詳情，但也略微探知今夜宮中嚴陣布防似有大事發(fā)生，此時正在府中等候進一步的消息。
劉昉見到鄭譯后不等他寒暄，便上氣不接下氣地搶著說：“陛下……陛下他快不行了，此刻已昏迷不醒多時。我和顏之儀決定起草遺詔，現(xiàn)下正為輔政大臣一職交予何人而猶豫?！?br/>
鄭譯心慌至極，卻強壓制住自己的驚恐，表面平靜地試問了一句：“不知劉大人所意何為？”
劉昉收了他往日那套虛與委蛇，不假思索地道出發(fā)自肺腑之言：“正義，你我共同伴駕已非朝夕，想必你也明白，陛下選我們?yōu)樾母?，正因你我二人在朝中沒有根基。我們能有今天的地位無非是仰仗著天元皇帝寵信，如果陛下不在了，定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吶！萬一你我之前得罪的那些小人得志，我倆今后就不會再有好日子過了。所以為今之計，我們應當主動擁立一位輔政大臣，才能保證日后富貴無虞。”
鄭譯抿了抿嘴，悠然地點頭一笑：“劉大人真是快人快語，那么眼下你意屬何人掌權呢？”
劉昉不懷好意地瞪了一眼面前這個老狐貍，知道他心中已有人選并且定和自己相同，但卻偏偏不肯直言說出，于是自己也打起了太極：“我確實想到一人，他本是外戚的身份，按理說沒有資格成為輔政大臣，但是如果我們此時助他一臂之力，想必你我亦可分得一杯羹?！?br/>
鄭譯謹慎地瞥了下四周，復而頷首捋須：“隨國公乃天元大皇后的父親，在朝中也素有威望，的確是合適人選，一切就依劉大人的意思辦?！?br/>
現(xiàn)下大計已定，劉昉喜形于色，急忙接話：“那么就勞煩正義你即刻去隨國公府上走一遭，對他說予此事，而我則先行回宮去打點好一切?！?br/>
鄭譯伸手做出“請”的手勢，邊攜劉昉往外走邊說道：“我和隨國公乃太學同窗，雖少有走動，但是神交多年，此時由我去游說，大事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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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夜闌，這一晚有星無月，直到二更時天氣驟變，涌起一股邪風大肆侵襲浩浩都城。楊堅這晚沒有休息，在府上正廳閉目而坐，他似乎被一張波譎云詭的網(wǎng)籠罩覆蓋，酸腐的氣味四散蔓延，憋得他透不過氣。深夜時分，聽聞有客突然造訪，他預感到自己隱約期冀著的那個時刻終于到來，但心里卻更加忐忑。
鄭譯見到楊堅后一如常態(tài)，并沒有立即和盤托出，只是飽含深意地說：“陛下病重，請明公進宮侍疾?！?br/>
“陛下前幾日還好好的，怎會突然患?。俊睏顖月曇糁袔в畜@疑的憂慮，接著又問：“正義，請明示于我，陛下究竟傳我作甚？”
鄭譯嘴角微揚，從容答道：“陛下昨夜駕幸天興宮，今晨突發(fā)急癥，現(xiàn)下更是命在旦夕，明公快快與我進宮，今夜宮中定有改天換地的變故。”話已至此，他見楊堅依舊猶豫，于是執(zhí)起他的手說：“明公，我不會害你的。”
楊堅聽后無言默認，帶上堂侄楊惠，一路忐忑地隨鄭譯進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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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時，劉昉依約在皇宮南門處等候，見到鄭譯果然帶來了楊堅，終于放下心頭大石，此時他身邊多了柳裘、皇甫績跟隨在側。此二人皆是天元皇帝登基前的東宮舊臣，柳裘由梁入周，皇甫績則父母早喪由外祖父韋孝寬收養(yǎng)，他們在朝中亦無勢力，經(jīng)劉昉勸說后，便同意擁護一位可以助自己創(chuàng)立功業(yè)的輔政大臣。
楊堅一路奔波后趕到皇宮，見到如此架勢甚為震驚，疑惑地回頭看向鄭譯。
鄭譯懇切地解釋道：“明公，陛下此時已不能言語，劉大人負責起草遺詔，我們思來想去決定擁護你為輔政大臣，方才沒有明言是怕你不同意，不隨我入宮。”
楊堅雖有大志在胸，但此事來得突然，令他一時手足無措，不知劉昉、鄭譯究竟如何打算，又不確定此策是否能夠成事，還有太多的思慮來不及權衡。楊堅眉頭深鎖，急忙推辭：“這可萬萬不行，我不能勝任。”
劉昉站出來勸說再三，但楊堅始終拒絕他們的一番美意。無奈下劉昉一時情急，暴躁道：“隨公若有心為之，請勿再推辭，速做決定。若當真不愿意，我當親為！”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氛圍頓時凝肅起來。安靜中柳裘突然爆發(fā)兩聲大笑，他緩緩地對楊堅說：“時不可再，機不可失，如今此事，宜早定大計。依我看來，此刻的時機真是千古難遇，若再不珍惜定會被上蒼怪罪。隨公現(xiàn)下稍有猶豫，日后恐怕要千百倍的后悔莫及?。 ?br/>
鄭譯、皇甫績在旁急切地看著楊堅，等他給出最后的答案。楊惠更是急得搓手頓足：“叔父，你就答應吧！”
楊堅權衡再三，最終應道：“好吧，承蒙各位抬愛，在下就勉為其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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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點點滴滴地流逝，眾人來到天德殿時已逾子時。屋外宮人跪了一地，齊齊低聲啜泣，顏之儀更是伏在天元皇帝身上嚎啕痛哭。楊堅一干人等見此狀況，心知天元皇帝已經(jīng)駕崩，再看情勢發(fā)現(xiàn)宇文赟也就是一刻前剛剛咽氣，這才松了口氣。
室內(nèi)此時多了一人，他身穿鎧甲手執(zhí)長劍，站得凜凜筆直。因顏之儀等候良久，不見劉昉回來，恐有變故，所以請來殿前大將軍宇文仲進天德殿護駕。他們看到楊堅等人氣勢洶洶地闖宮，不等顏之儀發(fā)話咒斥，宇文仲卻是嚇得撒腿就跑?；矢円宦晹嗪?，拔出佩劍正要去戰(zhàn)，那宇文仲倏地兩腿一軟，啷當跪地求饒，當場被五花大綁拿下。
劉昉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皮子，冷冷道：“顏大人，我已草擬好詔書，讓隨國公輔政，總知內(nèi)外兵馬事，煩請你在上面署名簽字?！?br/>
顏之儀氣得不住發(fā)抖：“天元皇帝已經(jīng)龍馭賓天，幼帝年齡尚小難以處理國家大事，總理朝政的重任應由宗室中德才兼?zhèn)渲藫?。如今趙王宇文招年紀最長，既是宗親又具德才，理應擔當輔政重任?！闭f到此處，他更加激動，指著眼前群賊嘶聲道：“公等備受朝廷厚恩，應當盡忠報國，怎可助外姓之人竊取神器？我顏之儀大不了一死，拼了這條老命，也絕不能悖逆先帝在天之靈，讓爾等行篡逆之事?！?br/>
楊堅于人群中始終低著頭不發(fā)一言，鄭譯、柳裘、皇甫績則無所適從，倒是楊惠沖上前去，正欲和顏之儀理論，卻突然被劉昉一把拉回。劉昉狡黠一笑，安慰眾人道：“顏大人現(xiàn)下情緒激動，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老人家了。都出去吧，不必在此與這迂腐之人爭執(zhí)?！?br/>
見劉昉好像成竹在胸的樣子，大家驚疑中齊齊出了宮室。屋外大風肆無忌憚地打著卷吹，幾株小樹被刮得凌亂招展，傳出不絕于耳的簌簌聲。他們躲在宮殿墻角后的隱秘處，劉昉看出其他人的不解，最先開口釋惑：“詔書已草擬好，現(xiàn)下只差顏之儀簽字，但此人甚是頑固，我們大可不必與之糾纏，待天明后我找一個與他筆跡相像之人代簽就是?！?br/>
楊堅眉頭一皺，沉吟道：“這，不好吧……顏大人畢竟是御正中大夫，如果他不同意，我們卻找人代簽，那他一定會宣揚此事。待滿朝文武都知道后，會置我們于何地？”
場面又一次安靜下來，此時已到進退維谷之境，有人面色鐵青，有人忿忿不平。鄭譯稍稍思索后想出一計，忙對楊堅道：“明公，不如我們求助天元大皇后，皇后是你的女兒，定會助你?！?br/>
楊堅搖頭慨嘆，為難道：“正義啊，你也知道吧，我這女兒向來不問朝堂政事，就連在后宮也是心如止水，恐怕不會助我?！?br/>
鄭譯卻固執(zhí)地拱手請命：“我愿去做說客，明公放心，皇后一定會答應助你。只要天元大皇后下旨同意你做輔政大臣，顏之儀即使不肯在遺詔上簽字，也斷不會把我們找人代簽之事四處張揚。”
楊堅聽罷，只得點頭答應，稍加思索后對眾人說：“有勞各位為我費心了，恐怕今夜爾等都要無眠了！依我看如今情勢，我們必須穩(wěn)住自家陣腳，同時封鎖一切消息，大事才有望得成。”見在場之人都連聲附和，之前的不安也穩(wěn)了大半，他轉而又問：“今夜宮中當值的衛(wèi)軍統(tǒng)領是誰？”
皇甫績對答：“司武上士盧賁?！?br/>
楊堅一驚，低聲自語：“是他……”放目眺望遠方，眼前一片凝固的漆黑夜色，心里卻波瀾暗涌。想當年他做右小宮伯掌管皇宮宿衛(wèi)時，這盧賁正是他的手下，那時此人就對自己推心置腹，如今他掌管禁軍真是上天相助，想必會事半功倍，大業(yè)有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