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31日的下午5點鐘，邢老師收齊了有關(guān)古詩賞析的最后一張測驗卷。她將雜亂的卷頁在講臺上堆放整齊，裝進(jìn)一只藍(lán)色尼龍包里。課堂里嗡嗡的一片人聲，像春天里無數(shù)蜜蜂在花間喧鬧。有人下位還同學(xué)的橡皮鋼筆什么的，有人用勁地伸著懶腰，吐出長氣。用功的學(xué)生，比如胡梅，則不聲不響把腦袋埋在座位下翻看語文參考書，希望立即知道自己剛才的答案是否正確，有沒有寫錯別字。

    金鈴抓緊時間拿出數(shù)學(xué)練習(xí)本做作業(yè)。倒不是她有多么用功，實在因為她很想看最近電視里放的一個美國系列喜劇片《成長的煩惱》。媽媽堅持說這片子金鈴早在上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就看過一遍了，可是金鈴一點印象沒有，所以她每天都心癢癢地想看。片子在晚上8點到8點半之間播出，到時候金鈴只要做出一副困倦的樣子，走到客廳里說：“今天的作業(yè)已經(jīng)全部做完了，我可以休息一會兒再做你們布置的作業(yè)嗎？”媽媽基本上是無話可說的。即使媽媽不同意，爸爸也會同意，爸爸會幫著金鈴懇求媽媽，結(jié)果當(dāng)然是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

    尚海捅捅金鈴的胳膊：“這么抓緊？你不合算的！反正你媽也不會讓你閑著，學(xué)校作業(yè)做完了還得做家里的，倒不如慢點做好?！?br/>
    金鈴有點生氣地把作業(yè)本送到尚海面前：“看看，被你一碰，劃出這么長的墨水杠，我還得重寫?！?br/>
    尚海就捂住嘴幸災(zāi)樂禍地笑。

    邢老師收好了試卷之后，用粉筆擦輕輕地敲著講臺：“同學(xué)們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一句很重要的話?！?br/>
    也許因為邢老師強(qiáng)調(diào)了“重要”兩個字的原因，教室里一下子靜下來了。于胖兒的反應(yīng)比較遲鈍，還側(cè)著身子跟后面的李林說話，胡梅伸手過去推他。于胖兒猛一回頭，見教室里幾十雙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嚇得一吐舌頭，慌忙轉(zhuǎn)過身坐得端端正正。

    邢老師伸出一根手指，對教室里每個同學(xué)都點了一圈：“有誰記得明天是什么日子？”

    同學(xué)們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開口。

    邢老師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怎么？每年的‘六一’兒童節(jié)，你們最喜歡的日子，都忘了嗎？”

    話音剛落，全班同學(xué)歡呼起來，拍手跺腳，熱鬧非凡。

    金鈴想：可真是的，每天不是測驗就是考試，差點兒把自己的節(jié)日忘了。

    尚海附在她的耳朵邊輕聲說：“我沒忘，可我沒好意思說，怕邢老師怪我貪玩。真的！”

    金鈴不屑地看他一眼：“算了吧，你就會馬后炮?！?br/>
    邢老師又一次拍手，讓大家安靜：“明年這時候你們都是中學(xué)生，中學(xué)是不給兒童節(jié)放假的，所以，實際上這是你們一生中最后一次過‘六一’兒童節(jié)?！?br/>
    邢老師說完這句話后，似乎有那么一點點傷感，輕輕抿了抿嘴。全班同學(xué)一動不動，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肅穆和莊重。李小娟的眼睛開始發(fā)紅。于胖兒則把嘴張得大大的，一副吃驚和茫然的模樣。

    “最后一個兒童節(jié)，我們應(yīng)該把它作為告別童年的日子，要過得有意義，令自己一生難忘……”

    倪志偉在下面大聲插話：“老師，我們再搞一次聯(lián)歡會吧！”

    馬上有人反對：“絕對來不及！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6點鐘，商店都要關(guān)門了，再說也沒法準(zhǔn)備節(jié)目?！?br/>
    尚海跟著嘀咕一句：“對，晚上還有數(shù)學(xué)和英語作業(yè)，10點鐘都做不完?！?br/>
    金鈴站起來說：“干嗎要那么庸俗，不是吃就是玩？我們可以開個有意義的主題班會，大家在一起談?wù)劺硐胫驹甘裁吹?，也許寫作文還能用上?！?br/>
    邢老師馬上肯定：“很好，是個好主意?；蛟S我們還應(yīng)該照些相片？將來同學(xué)聚會的時候，或者我們大家老了的時候，翻開相冊看看，原來我們也曾經(jīng)有過童年！多有意思?！?br/>
    倪志偉把手臂幾乎舉到了天花板：“我?guī)鄼C(jī)！我家里有兩個相機(jī)，照相我也會！”

    “好，那就請倪志偉同學(xué)帶相機(jī)?！毙侠蠋燑c點頭。

    金鈴一回家，馬上鉆到卉紫的房間里翻衣櫥，把衣櫥里所有的衣服都拖出來了，在床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卉紫聽見響動，跟著到房間里來。她跨進(jìn)房門就大叫一聲：“我的天！”緊趕兩步上去抓住金鈴的手：“你亂翻什么？房間里像不像進(jìn)了竊賊？”

    金鈴問她：“我那件粉紅色的裙子呢？”

    “哪件？”

    “領(lǐng)口有花邊的那件?！?br/>
    卉紫哦了一聲：“那件??！我得找找，不知道放哪兒了?？赡悴荒艽┤棺?，你太胖，裙子會暴露你的缺點?！?br/>
    金鈴固執(zhí)地堅持：“不，我明天一定要穿裙子?！?br/>
    卉紫驚訝地看著金鈴，這孩子怎么啦？以前從來沒有講究過穿衣打扮??？片刻之后她才想到什么，拍拍腦袋：“對了，明天是‘六一’兒童節(jié)?！?br/>
    卉紫開始爬高落低地在衣櫥中為金鈴找那條裙子。找到之后發(fā)現(xiàn)被壓得很皺，又拿出熨斗熨平，喊金鈴過來說：“試試吧?！?br/>
    金鈴一試，裙子小了，腰里的拉鏈拉不上?；茏险f：“瞧，我說不合適?！苯疴徱ё∽齑剑悬c要哭的樣子，抱著裙子不肯放：“不，我明天一定要穿裙子?！?br/>
    卉紫想了想，覺得能夠理解女兒的心思，就動手把拉鏈拆開，在裙腰上做了一番修改，使它變得寬大了一些。為掩蓋修補(bǔ)的痕跡，她又將自己的一條白紗巾縫到裙子領(lǐng)口上，胸前松松地系一個白蝴蝶結(jié)，背后紗巾拖下去的一角正好遮住拉鏈。金鈴在鏡子里看了又看，非常滿意。

    第二天到學(xué)校，金鈴發(fā)現(xiàn)全班同學(xué)不約而同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女孩子一律是裙子，男孩子都是西裝短褲配很正規(guī)的襯衫，紅領(lǐng)巾系得端端正正。就連很少修飾打扮的邢老師，這天也穿了一套新買的碎花套裙，臉上化了淡妝，看上去年輕了許多。

    黑板上的美術(shù)字是邢老師特地請美術(shù)老師來幫忙寫上去的。“最后的兒童節(jié)”，用的是海水一樣深藍(lán)的粉筆，很有勁的字體透出一種滄桑的意味。

    邢老師微笑著說：“我們今天最好談點兒心里話，大家都像朋友一樣，很隨意地把自己最想說的愿望說出來。千萬別像從前那樣說一些場面上的豪言壯語?！?br/>
    從來不舉手發(fā)言的李林忽然站起來，漲紅了面孔問：“我要是說了心里的想法，你不會留我站辦公室嗎？”

    全班一陣哄笑。邢老師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笑忍住，認(rèn)真回答：“不會。我說過了，今天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間是可以隨便談的?！?br/>
    李林的樣子很激動，他張著嘴，一下子又說不出話，就用勁憋住氣，把一張臉都憋得發(fā)紫了。正在大家替他著急擔(dān)心的時候，他猛然放出一炮：“我想發(fā)明一種很特殊的遙控器，由我們同學(xué)來控制校長和老師?！比嗤瑢W(xué)目瞪口呆時，他跟著再補(bǔ)充一句：“只控制校長和教師，別的什么都不控制?！?br/>
    有半天時間，教室里寂靜無聲。所有人的面孔都有點發(fā)白，他們被李林這句驚世駭俗的話深深地震撼了、驚呆了。尚海咧了咧嘴，有點想笑，最終那笑紋還是凝固在臉上，變成了一種似哭似笑的窘迫。金鈴不想笑，身子微微有些發(fā)抖，手心里潮潮地滲出冷汗。

    片刻之后，邢老師第一個回過神來，和顏悅色地問：“李林同學(xué)，你為什么會這么想呢？你恨學(xué)校嗎？”

    李林點點頭：“因為我現(xiàn)在被校長和教師控制住了。我每天6點鐘就起床了，那時候我爸我媽還睡得香呢。我總是沒完沒了地做作業(yè)，連星期天也是。星期天我爸給我請了家教，要補(bǔ)數(shù)學(xué)、英語和語文三門功課。我只要一摸游戲機(jī)，我媽就叫：考試都不及格，還想打游戲機(jī)??？可我就是不能考及格，班上的同學(xué)學(xué)習(xí)都太好了，一個比一個好，我恨那些學(xué)習(xí)好的人?！?br/>
    他用眼睛向胡梅和劉婭如望過去，兩個女孩子慌忙低下腦袋。

    尚海小聲贊嘆：“太解氣了！”

    金鈴瞪尚海一眼，尚海也回瞪金鈴一眼，仿佛說：“不對嗎？”

    金鈴附著尚海的耳朵說：“你能不能別打岔？”

    李林繼續(xù)說：“我有一次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發(fā)明了一種神奇的遙控器，校長教師全部聽我們學(xué)生指揮。”

    李小娟下意識地縮一縮腦袋，小聲驚呼：“媽呀！”

    李林說：“我醒來一想，這真是好極了。要考試了，我們一按遙控器，校長和教師就帶我們?nèi)ゴ河巍⑶镉?、野營、玩打仗的游戲。作業(yè)太多了，我們一按，校長和教師就把題目帶回去自己做了。我們只控制學(xué)校，我保證！”

    “那家長怎么辦？”尚海突然問。

    李林一愣，想了想說：“那……也控制起來吧?！?br/>
    男孩子開始興奮，跺腳，吹口哨，做各種各樣的手勢。

    邢老師問：“是不是你們都贊成李林的想法？”

    有人高叫：“對！”

    “有多少人贊成呢？舉手讓我看看?！?br/>
    教室里一大半的男孩子都舉了手。楊小麗略略猶豫一下，也把手低低地舉了一半。她拿不定主意，用眼睛去看金鈴，金鈴便隔著兩排座位對她豎豎大拇指。

    邢老師夸張地嘆著氣：“我很遺憾，有這么多人不喜歡考試、做作業(yè)，我做班主任的失敗了?！?br/>
    尚海有點于心不忍地插嘴說：“這不能怪你，你是被校長要求這么做的?！?br/>
    “可校長又是被誰要求的呢？”倪志偉自作聰明地望著大家。

    邢老師擺擺手：“這問題太重大，也太嚴(yán)肅，今天討論不合適。我們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吧。還有誰想說？”

    于胖兒慢吞吞地站起來?！拔腋盍值南敕ú灰粯印！彼f，“我不想控制學(xué)校，這是要出問題的。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好心的神仙，他允許我有一個愿望，我一定要讓自己有錢，有很多很多錢?！?br/>
    全班女生不約而同地大笑，張靈靈甚至笑得趴倒在桌上，差點兒把桌子弄翻。

    于胖兒的“鐵哥們”錢小鋼替朋友不服氣，責(zé)備女生們說：“這有什么可笑的呢？難道你們不希望自己有錢？”

    “不是……”張靈靈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于胖兒……于胖兒那樣子……趿拉著鞋……他上課還吃東西……他像個……像個有錢人嗎？”

    這回連男生們也忍俊不禁，偷偷把頭埋下去笑起來。于胖兒總是在上課鈴打響時趿著鞋奔進(jìn)教室的狼狽樣，的確跟電視里風(fēng)度翩翩的大亨形象相差太遠(yuǎn)。

    錢小鋼很氣憤地使用了一句文縐縐的話：“笑什么？‘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等于胖兒以后真的有錢了，把你們這些女生一個個氣死！”

    于胖兒說：“我有錢了以后別的什么都不做，專門造學(xué)校。”

    邢老師表揚他：“不錯，教育是立國之本，希望工程就希望大家捐助?！?br/>
    于胖兒搖搖頭：“我的學(xué)校跟希望工程不是一回事，我是專門用來對付大人的。請大人到學(xué)校里上課，做作業(yè)，考試，題目要出得很難很難，考及格了才可以出校門?！?br/>
    現(xiàn)在是全班同學(xué)哈哈大笑了，東倒西歪的，前仰后合的，揉肚子的，擦眼淚的，笑倒在別人身上的，簡直是“笑”態(tài)百出。

    于胖兒茫然地看著大家：“我說得不對嗎？難道你們有人喜歡上學(xué)？你們不愿意讓大人們也嘗嘗上學(xué)的滋味？”

    劉婭如說：“大人也是上過學(xué)的！”

    胡梅嘀咕道：“不上學(xué)？不上學(xué)那從哪兒學(xué)到知識呢？”

    金鈴站起來說：“我有個好主意，我希望將來能發(fā)明‘時光機(jī)’，真正可以使用的那種。把開關(guān)往左一按，人就到了老年，天天退休在家里，養(yǎng)鳥、種花、看小說、打撲克，什么考試啊，競爭啊，勾心斗角啊，發(fā)財不發(fā)財啊，統(tǒng)統(tǒng)都不用去想了，怎么輕松怎么過。把開關(guān)往右一按，人又到了嬰兒時期。從嬰兒到幼兒園大班都不錯，有爸爸媽媽抱著親著，愛哭就哭愛笑就笑，天天都可以逛動物園，看動畫片，吃巧克力……”

    邢老師笑著問一句：“那么，你所享用的社會財富由誰來創(chuàng)造呢？”

    金鈴嘆著氣說：“我也在這樣想呢。也許我們只能偶爾用一次時光機(jī)，比如馬上升學(xué)考試時。把災(zāi)難躲過去，然后還回到現(xiàn)實?！?br/>
    邢老師收起笑臉，憂心忡忡地說：“孩子們，我本來以為今天的交談會很輕松，因為大家可以隨意放開心思。沒想到所有的話題都這么沉重，使你們在這個快樂的日子里傷心了，我很抱歉?！?br/>
    金鈴幽默地說了一句：“沒什么，習(xí)慣了?！?br/>
    邢老師追問：“習(xí)慣了什么？”

    “上課，做作業(yè)，考試，成績不好被老師批評、家長責(zé)罵，成績好的時候稍微高興幾天……就這些?！苯疴彽恼Z氣相當(dāng)平淡。

    邢老師還想說幾句，端正一下孩子們的思想，可是她站了半天，嘴唇囁嚅了幾次，終于又什么都沒說。她覺得該懂的他們都懂，他們的想法甚至比老師還要豐富復(fù)雜。將來只有指望他們從生活這部大書中得到更多的教益。那時候他們會回過頭來感謝學(xué)校，感謝教育，會對今天說的這些稚嫩偏激的言語后悔不已。

    于是她擺擺手說：“班會到此為止吧，要是耽誤了復(fù)習(xí)，校長有意見，你們的家長也會有意見。下面我們抓緊時間照相。倪志偉，你的相機(jī)呢？”

    倪志偉馬上把一只日本產(chǎn)的“傻瓜”相機(jī)舉起來：“在這兒呢！”

    邢老師說：“那好，我們到下面草坪上排隊?！?br/>
    一個班的學(xué)生蜂擁而出，從四樓下到一樓，一路發(fā)現(xiàn)各個班都在搞慶?！傲弧钡幕顒?，有唱的，有跳的，還有搽了胭脂口紅翹著嘴唇走來走去的愛美的小女孩子。低年級學(xué)生每人都領(lǐng)到了食品廠來做推銷廣告的包裝漂亮的零食，吃得滿手滿臉都是白的紅的碎屑，模樣有點古怪。于胖兒羨慕地嘀咕道：“怎么沒有發(fā)給畢業(yè)班學(xué)生品嘗的呢？我們才是專家呀！”倪志偉就揶揄他：“頂好將來你到食品廠工作，有你吃夠的日子?！?br/>
    草坪上太陽很曬，晃得大家睜不開眼睛。等各人按照上體育課的高矮順序排好，一個個已經(jīng)汗流滿面。張靈靈不住地催促：“快點！快點！”

    倪志偉拿出攝影師的架勢，幾步跳到隊伍前面，豎起一根手指說：“眼睛都看我這兒！準(zhǔn)備好了嗎？”

    邢老師突然喊：“慢！再檢查一下你的相機(jī)！”

    倪志偉被她一提醒，竟呆在原地不動了。邢老師很著急，問他怎么回事。他苦著臉說：“我忘了帶膠卷?！?br/>
    一句話說出來，全班熱鬧了！有笑話他的，有責(zé)罵他的，七嘴八舌哄成一片。太陽熱辣辣地照著，給松散的隊伍更添了一層躁意。倪志偉這回洋相出得不輕，從額頭到脖根通紅一片，也不知是臊的還是曬的。

    邢老師當(dāng)機(jī)立斷，從口袋里掏出50塊錢：“校門外不遠(yuǎn)就有彩擴(kuò)店，誰跑得快去買2個彩卷？”

    于胖兒自告奮勇地說：“我去吧。”拿了錢就往外猛跑。那雙涼鞋也不知道是嫌大還是搭扣太松的緣故，依然是趿拉在腳上，跑起來直響。

    這邊等著的同學(xué)因為無所事事，排好的隊伍很快又散了，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的圍著說閑話。嬌氣一點的女生，比如劉婭如、張靈靈，見縫插針地躲到了草坪處的樹陰下。那樹其實極小，樹冠的陰影不過磨盤那么大，也就是心里頭覺得涼快了一些罷了。

    尚海半彎了腰正傻愣愣地盯著楊小麗的裙子后面看。金鈴走過去揪起他來，威嚇?biāo)f：“偷看女生，我給你報告老師去?！?br/>
    尚海擺擺手，很神秘地對金鈴說：“你看她裙子后面——看見了嗎？”

    金鈴大惑不解地問：“沒什么呀！”

    尚海著了急：“還沒什么！有一塊血跡！你瞧，看見了吧？”

    金鈴看見了，血跡還很新鮮，有茶杯口那么大一塊。好在楊小麗穿的是一條白底紫花的裙子，不留意的話不會發(fā)現(xiàn)。

    “你說會是什么？是不是她剛才坐在草地上的時候壓死了一只田鼠什么的？要不，有小流氓對她動了刀子？可她應(yīng)該有感覺才對呀……”

    尚海擰著眉毛，拿出一副大偵探的派頭，自言自語地推理和判斷。

    金鈴不能容忍男生對她的好朋友品頭論足，狠狠地瞪了尚海一眼，走過去在楊小麗耳邊說了幾句話。楊小麗慌忙伸手到裙子后面去摸。這一摸，她嚇得大哭起來，因為她摸到了滿手鮮血，五個指頭都黏乎乎的。她舉著那只血糊糊的手，手掌上像是長出了五根小紅蘿卜，誰看著都覺得心驚膽戰(zhàn)。

    邢老師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把楊小麗前后一看，馬上說：“跟我走?！被呕艔垙埨鴹钚←惖剿乃奚崛?。一草坪的同學(xué)都面面相覷，莫名其妙，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金鈴心里好奇，猶豫了一下，仗著是楊小麗的好朋友，便臉老皮厚地跟了過去，活像條傻乎乎的尾巴。

    邢老師回頭問她：“金鈴你跟著干什么？”

    金鈴說：“我怕她出事。她到底怎么啦？”

    邢老師哭笑不得地說：“她來例假了?！?br/>
    金鈴不敢再問，一路走，一路都在琢磨“例假”這兩個字。畢竟也是快12歲的女孩子了，心里有那么點明白，又不能全明白，在似明白非明白之間，越發(fā)感覺事情的神秘和新鮮。

    邢老師打開自己小房間的門，先拿出自己的內(nèi)褲和一條深色裙子，又從衣箱里翻出一包衛(wèi)生巾。邢老師問楊小麗：“你媽媽給你講過這類的事嗎？”楊小麗搖頭。邢老師說：“她應(yīng)該講一講?！毙侠蠋熅筒痖_衛(wèi)生巾的外包裝，詳細(xì)地告訴楊小麗如何使用它。

    楊小麗臉色煞白，因為驚慌和害怕，滿頭滿臉都是汗水。

    邢老師安慰她：“別害怕，沒關(guān)系的，每個女孩子都要經(jīng)歷這一關(guān)，遲早都要。你換上我的衣服，把衛(wèi)生巾用上吧?！?br/>
    邢老師怕楊小麗害羞，拉了金鈴一把。兩個人退出門去，邢老師隨手把門帶嚴(yán)。

    金鈴一聲不響地站在邢老師身邊，嗅到了她身上那種母親的氣味。這一刻金鈴心里忽然涌出許多的**和神圣，為自己目睹了一個女孩子開始走向成熟的過程而自豪。她側(cè)耳細(xì)聽房間里窸窸窣窣的聲音，轉(zhuǎn)過臉來問邢老師：“老師，我也有一天會這樣嗎？”

    邢老師笑起來，抬手摸摸她的臉：“當(dāng)然，你也會?！?br/>
    “為什么現(xiàn)在還沒有？”

    “因為你年齡還小。你比楊小麗她們小了一歲?！?br/>
    金鈴有些惆悵，要是那一天她也能碰上邢老師這樣的老師就好了。千萬不能是個男老師，那樣的話可就糟糕透頂。

    門打開了，楊小麗穿著邢老師的深色裙子羞答答地站在她們面前。裙子有點大，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楊小麗像個少年老成的小婦人。

    “都弄好了？”邢老師輕言細(xì)語地問。

    楊小麗垂著眼皮，點點頭。

    “好吧，我們還回到草坪上去。膠卷大概也買到了?！?br/>
    金鈴緊挨著楊小麗走，又把手伸過去，在兩個人的身體中間摸到對方的手，輕輕握住。她用這樣的方法表示對好朋友的支持和安慰。

    膠卷已經(jīng)買了回來，胡梅也已經(jīng)把隊伍排列好，就等著她們?nèi)齻€。金鈴拉著楊小麗的手，一直把她送到該站的位置上。邢老師微笑著說：“有點小事，已經(jīng)處理好了。來吧，孩子們，我們一起照相?！?br/>
    倪志偉因為出了一回洋相，現(xiàn)在格外賣力，一會兒退后，一會兒往前，執(zhí)意要尋找到最佳角度，把全班同學(xué)一個不落地框進(jìn)他的鏡框里。為保險起見，他們特意多照了幾張。后來胡梅又上樓把校長和幾位任課老師都請下來參加。然后，男生單獨合影，女生單獨合影，各組也分別合了影。因為膠卷還多，全班同學(xué)就爭著跟邢老師合影一張留念。最后連金鈴跟同座尚海都合影了一張。兩個人站在一起仍然可笑，金鈴像只穿粉紅裙子的大白鵝，尚海是伸長脖子神氣地站在白鵝翅膀下的小公雞。

    整個照相過程中，金鈴幾乎寸步不離她的好朋友楊小麗。她不斷地要轉(zhuǎn)到楊小麗身后去看看，顯得比楊小麗自己還要提心吊膽。楊小麗對她的行為哭笑不得，苦了臉求她：“金鈴你別這樣好不好？你讓男生都覺得好奇了?！?br/>
    金鈴說：“好吧好吧，我最后再看一次?！?br/>
    她又轉(zhuǎn)到楊小麗身后去看了一次。

    照相結(jié)束，邢老師允許大家在草坪附近自由活動一會兒。楊小麗趕緊離開大家往角落里走，神情有些落寞，有些悵惘，又有那么點說不出的哀怨。

    金鈴追上去說：“楊小麗，你是不是很難受？”

    楊小麗搖頭。

    “你疼嗎？頭昏嗎？要不要喝水？”

    楊小麗轉(zhuǎn)過身，面孔通紅地說：“別跟著我好不好？我心里煩！”

    金鈴嚇壞了，她還從來沒見過楊小麗對她發(fā)這么大的火。她小心翼翼問她：“是不是來例假的人心里都會煩？”

    楊小麗一屁股在低年級玩的蹺蹺板上坐了下來，狠狠地看著金鈴：“你不懂，你還是個小孩子，你什么都不懂！”

    金鈴手足無措地立在她身邊。

    楊小麗繼續(xù)大聲喊：“你不懂你不懂！”忽然她嚎啕大哭，肩膀一抽一抽，淚水糊得一鼻子一臉?！澳悴欢?，金鈴，你真的不懂！女孩子來了例假就是大人了，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大人了，可我還不想這么快就做大人，懂嗎？我整天就是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連游戲機(jī)都沒有痛痛快快玩過一次。我不知道快樂的童年是什么樣子，真的不知道。我從來也沒有童年?？晌椰F(xiàn)在一下子又要做大人了。我好不甘心呢，金鈴你知道嗎？我是為這個心里難過……”楊小麗說。

    金鈴坐到楊小麗身邊，撫著她的肩膀，心里難受得也想跟著哭。

    最后一個兒童節(jié)就這么過去了。因為楊小麗的事，金鈴覺得這一天印象深刻得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傍晚回家，爸爸已經(jīng)難得地早早下了班，正鉆在廚房里和媽媽忙乎著什么。一見金鈴進(jìn)門，他笑容滿面地叫起來：“啊，兒童節(jié)公主駕到！卉紫，快點快點，上菜！”

    像變戲法一樣，金亦鳴和卉紫眨眼工夫便把一張小飯桌堆得滿滿的。滿桌都是金鈴最愛吃的東西：燒鵝、鹵肉、炸豬排、炸土豆條、蔥爆牛肉、炒雞雜……

    金鈴驚訝地問：“今天不減肥了？”

    金亦鳴笑呵呵地說：“不減肥，不減肥。今天是你最后一次過兒童節(jié)，應(yīng)該慶祝一下，留個紀(jì)念?！?br/>
    金亦鳴甚至拿出一瓶青島啤酒，動員金鈴也喝幾口?；茏蠐屵^杯子說：“她不能喝，晚上恐怕還有作業(yè)?！?br/>
    金鈴這個晚上偏偏沒有作業(yè)?？墒撬幌牒绕【疲幌矚g那種怪怪的味道，寧可喝酸梅粉兌成的飲料。

    飯后爸爸媽媽都送了她禮物?；茏纤偷氖且槐編фi的日記本，深藍(lán)色綢面，很華貴很大人氣的那種，只是封底印有她們雜志社的名字。金鈴準(zhǔn)備明天把這個禮物轉(zhuǎn)送給楊小麗。金鈴自己目前還沒有什么需要上鎖的秘密，書包每天都要被卉紫檢查一遍，洗澡的時候卉紫還會鉆進(jìn)浴室?guī)退帘?，一個連身體隱私都沒有的人，她還想保留什么秘密嗎？

    爸爸送的是一支筆桿帶墨綠花紋的鋼筆，這是爸爸有一次得的獎品。金鈴當(dāng)即旋開筆帽寫了幾個字，筆畫很細(xì)。金鈴就很喜歡。細(xì)鋼筆容易使她的字看上去整齊一點。

    卉紫說：“再想一想，關(guān)于這個兒童節(jié)，還有什么心愿沒有了結(jié)？”

    金鈴馬上就說：“還想看一次幸幸?！?br/>
    卉紫拍拍腦門：“啊，我差點兒把她忘了，是該看看她去?！?br/>
    金亦鳴不同意：“天晚了，幸幸外婆家還在郊外，你們出門我不放心。”

    金鈴抬頭看媽媽，目光里露出懇求?；茏舷胍幌耄ба勒f：“沒關(guān)系，我們‘打的’?！?br/>
    金鈴提醒她：“路很遠(yuǎn)呢?！?br/>
    卉紫這回表現(xiàn)得很豪氣：“100塊夠嗎？”

    金鈴很感動，覺得媽媽到底不是俗人，大多數(shù)時候還是能夠理解她的。

    車費來回花了70多塊。幸幸本來都準(zhǔn)備睡覺了，金鈴母女一下子從天而降似的，把她驚喜得連聲叫喚。金鈴把自己的一套《格林童話》帶來送給了她。金鈴很喜歡這套書，她想幸幸也會喜歡。幸幸手撫著書封套說：我還沒上小學(xué)呢，還不認(rèn)識書上的字呢。金鈴就說，那有什么關(guān)系？總有一天你會上學(xué)的是不是？總有一天你會讀懂上面的故事的。她又跟幸幸說好，暑假請幸幸到家里來玩，她們還睡一張床。她跟幸幸拉了鉤，又跟幸幸的外婆也拉了鉤。

    回家的路上，繁星燦爛。從新開的高架路上看下去，城里無數(shù)燈光比繁星更亮，數(shù)不清的汽車首尾相接，在馬路上開成了一條流淌的燈河。金鈴幸福地嘆著氣說：“生活真好啊！我真想快一點長大呢！”

    卉紫坐在金鈴旁邊暗暗地笑。她想這孩子真是個讀文科的料，怎么就隨時隨地都有這些感慨生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