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葬之名
一
她很喜歡自己的名字,因為覺得很酷很冷,然她本身卻是個非常活潑的人。
她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師傅。
她想,她最愛師傅了。
愛黏在他身側,嘻嘻的喚著他師傅,快樂的如同一個小石頭一般,攬著他白色的長袍,把臟兮兮的手印映在他一塵不染的白衣上。
嗯,快樂的如同一個小石頭,真是很好的一個比喻呢。
然而,師傅一直在喚她,“桃夭?!?br/>
一直都是這個名字,自然的好像她本來一直都叫這個一般。
她不計較些什么,因為只要是師傅的聲音,永遠是那么溺寵,那么溫柔。
桃夭也好,三葬也罷,她始終是她,師傅的她。
想著,她偷偷的用臉蹭了蹭師傅的衣服,這輕微的舉動卻使師傅微微頓了頓,良久又笑著抬起手,摸摸她的臉龐,那樣子,是那般的憐愛。
師傅叫輪修,是個神仙,至少她是這么認為,因為她更在師傅身邊多年,卻未見過師傅變過一分一毫,聽人說,神仙永遠是青春常駐的。所以她認定了,師傅一定是個神仙。
望著師傅清秀俊美的臉龐,微微攜帶著幾根亂發(fā),她不禁有些愣神,卻撞上了師傅轉頭的目光,師傅輕輕一笑,輕喚道。
“桃夭?!?br/>
她抬眸,輕輕答應著。
但她可知道,她是三葬,不是桃夭,那幸福與師傅,是屬于桃夭的。
只是當時她年紀尚小,全然看不懂,師傅的眼神,是穿過她再看另一個人。
二
十年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三葬轉眼長大,身形也越發(fā)成熟,只不過那張無疑是美得驚心的臉上,卻還是孩子般的稚氣的天真。
“師傅師傅!”她叫喊著沖進屋子,轉眼間又沖了出來。反反復復也不知多少次,不知疲倦,稍微安靜的時刻,便是坐在桃花樹下,托腮凝望著師傅住的矮矮的屋子。
“桃夭,回屋去?!币粋€溫和的聲音響起,語氣還是那般溫婉如玉。讓人聽起來很美好,仿佛一只大手撫摸著心里最柔軟的位置。
“嗯,桃夭知道了。”桃夭聽到師傅是聲音,總是遠遠的就應著,接了圣旨似的跑進屋子里,又將窗戶開個縫,從縫隙中偷偷窺著師傅的房間。
三
桃夭如何也忘不了那天。
師傅早早出門,桃夭備下了午飯遲遲沒人動一口,只能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直到夜晚三更已過,偌大的房間里,還是只有她一個人,她突然很害怕,師傅就會這樣離她而去。想著想著,一股困意涌上心頭,她蜷縮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是被身上突然降臨的一絲溫暖弄醒的,深秋的夜,無論如何,都是涼的刺骨。
而睡的瑟瑟發(fā)抖時,猛的感到身上襲來的一絲溫暖,帶著熟悉的氣息涌上全身。
猛的睜開眼,果然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笑容,她起身抓住來人的白袍,沙啞著聲音喊道,“師傅?!?br/>
然而話音未落,她卻不禁瞪大了眼睛,她從沒見過師傅這么狼狽,以往清秀紅潤的臉此時煞白,頭發(fā)也不再整潔,而是帶著大戰(zhàn)過火的疲憊。
她叫道,“師傅師傅?!?br/>
聽到她的喊聲,他慢慢抬起了頭,望著她的臉龐,眼神突然變得混沌不清,猛的,失去理智般一把攬過三葬。
“桃夭,不要走了好么?!?br/>
還是那個熟悉的名字,不過三葬突然別離了以前聽到的溫暖。
師傅喚的,不是自己。
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白蛇精名喚白素貞。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藥鋪學徒名叫許仙。
一場大雨,一把油傘,一只白蛇,一位凡人,就這樣微妙的被某種力量連在了一起。
最終被自己所愛的人傷到極致,那是怎樣的一中悲哀,
誰比誰清醒?誰比誰殘忍?
最終白蛇只是被一個叫的法海和尚壓在雷鋒塔下,美好的愛情最終以悲劇收尾。
但傳言,白素貞曾為許仙流盡眼淚,久而久之,千年的修為使眼淚滋潤地方長出了一個桃樹,桃樹三月開花卻不凋零結果,第二天早上卻總能看到滿地落花而樹上卻依舊繁華依舊。
傳言,這桃花乃是世上所有女子流不盡的相思幽怨之淚,冥冥中被聚在一起,開了花。
千年過去,桃樹早已有了仙身,化作一位妙曼的女子,不懂人事,無憂無慮玩水弄山,名曰,“桃夭。”
五
一個叫輪修的少年,父親是一位武士,早早的戰(zhàn)死沙場,母親一個人拉扯長大,然而卻有一場風寒奪取了他母親的性命。
母親死后,本不怎么愛說話的輪修變得更加沉默,日復一日的重復著上山打柴維持生計。
直到有一天,他歸途回家感到疲倦,倚著樹木休息片刻時,聽到一位女子嬌嗔的聲音,“喂,悶葫蘆,你是不會說話嗎?”
輪修抬頭,望見桃夭斜斜的依靠在樹枝上,瞇著眼睛沖他笑。
桃夭的笑容不知為什么,那么讓他覺得沁人心脾,就像他最喜歡的桃花一般美好。
“喂,悶葫蘆,我?guī)湍憧巢?,以后你陪我玩好不好?!碧邑簿锲鹱欤暗?,順手伸了個懶腰,做出一副無聊的樣子。
這不是個虧本的買賣,但輪修并不是真指望這樣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子能幫自己些什么,但還是那么單純的希望桃夭能留在自己身邊。
撲哧一笑,輪修點點頭道,“好。”
第二天一早,輪修剛剛出門,下意識的拿起斧頭,卻見門外堆了許許多多的木柴,樣子不打不行,整整齊齊的堆在院子里。犯疑的瞬間,他看到一個身影從柴堆后走去,打著哈欠淡淡的對他笑,“悶葫蘆,不準食言哦?!?br/>
他忍住詢問的話,輕輕的“嗯”了一聲。
六
轉眼,輪修長大了,桃夭也變得越發(fā)美好。
而輪修成為了桃夭的唯一,而桃夭也是輪修的一生。
他們之間的關系,就這么簡單微妙但深刻。
成年的輪修履行了國家子民的職責,便是征兵。
臨行前,桃夭曾對他說過,“這一生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每一個都不會呆上很久。”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么游逛下去,直到遇見了你。我為你而駐足,也會等你,等你回來見我?!?br/>
輪修笑了,飛快的在桃夭的唇上映上一抹,道,“好。”
七
輪修究竟不是上天的寵兒。
戰(zhàn)爭毫不憐惜的奪取了他的生命。
他在閉上眼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桃夭的淺笑,以及她喃喃的細語,“我等你回來。”
八
這個夢,做的很長很長。
他聽到了女子伏在他胸口輕罵道,“混蛋?!?br/>
他問道桃花和風的氣息。
他聽到了女子淡淡輕輕的“再見”。
再次張開眼,他在一顆桃花樹下,不是桃花的季節(jié),此時桃花開得卻是那么艷麗。
他發(fā)了瘋似的尋遍世界,卻發(fā)現,再也沒有那個輕笑的女子,桃夭。
他最終回到了那一棵桃花樹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會回到這里,一陣微風吹過,一朵桃花被吹散,灑在他的肩上,微微鼓動著。
一時,他不禁濕了眼眶,他伸出手摸著粗糙的樹干,喃喃道,“是你嗎?桃夭。”
九
桃夭千年的修為,使他很容易的成了仙。
而他卻成為天地間最閑也最忙的一個神仙,尋遍千山萬水,只為尋找那個女子的來世。
然而一連千年無果。
心煩意亂的他坐在河畔,嘆著深氣,卻見到一個蹦蹦跳跳的女孩下水摸魚,那熟悉的側臉熟悉的笑容很自然的讓他聯想到一個人。
他一把抓住那個女孩子,卻不小心下來她一跳。
他抱歉的松開手,俯下身子輕輕一笑,道,“我名喚輪修,做我徒弟可好?”
這個女孩子,便是后來的三葬。
十
三葬聽完這段故事,呵呵一笑,她抬頭望著師傅,似乎有些期盼他告訴自己,自己一直以來,不是一個代替品。
輪修別開了臉,只是輕輕說道,“對不起?!?br/>
三葬擦了擦眼角,盡管眼淚沒有留下來,但還是下意識的這么做了。
“不怪你?!比嵬撕髱撞剑瑥娦χ痤^,“你愛她,我很感動?!?br/>
輪修微微上前,道,“桃夭?!?br/>
“三葬。”
她更正,含眉淡淡笑著,可其中的苦澀,誰人能懂。
曾經,她以為自己擁有了全世界,原來都是假的,他是世界里,卻住著不是她的城。
十一
臨近冬天,三葬銹了幾件衣服,幾件給師傅,幾件給自己。
她與師傅疏遠了很多,在無形之間,補不回來。
但她執(zhí)拗的認為,一定可以修補的,正如衣服破洞一般。
衣服很快做好,她拿著衣服沖進師傅的房間,然而師傅不在。她并不在意,準備把衣服放在師傅桌上邊走。
然而靠近桌子是隨意的一瞥,不禁使她怔住。
桌上攤開一本書,書上工整寫著
——妖回丹。蓮花精魄加上千年常青樹根。
千年常青樹根后面被小小的打了個勾,卻現代蓮花精魄這幾個字分外刺眼。
十二
是了,三葬是蓮花妖。
世上少有的幾只。
而精魄便是妖怪死后吸取仙氣制成的水晶。
用于武功,戰(zhàn)無不克。
用于藥,起死回生。
三葬哆嗦的縫紉著衣服,一針刺下,指尖上點上了紅豆。
三葬咬牙,做了個決定。
師傅,三葬用余下時間,還你的桃夭。
十三
輪修來到那棵樹下,手摩擦著桃花樹干,良久道,“對不起,桃夭?!?br/>
“我實在沒法下手殺了她?!?br/>
風吹過樹枝,桃花亂舞,卻恰似溫柔的輕笑。
“不要緊。”
冥冥之中,他似乎聽到了桃夭的聲音。
輪修苦澀的勾起唇,倚靠著樹干,眼角滑下一滴淚,“我愛你,桃夭。不過我沒辦法殺了她,或許她說的對,她是三葬不是你?!?br/>
桃樹漸漸停下了舞動,像是一位親切的傾聽者。
輪修緩緩靠著樹干滑了下去,像是想要好好休息,陪著桃夭,在這棵樹下。
但,剛剛寧靜的桃花樹卻突然躁動起來。
“回去,輪修,快回去!”
但,此時的輪修,卻依舊安詳著睡著。
桃樹漸漸停下,“輪修,我也愛你,不過,回去吧?!?br/>
一陣清風,桃樹化為青煙,縈繞在輪修身邊。
桃夭,死了。
十四
輪修朝自己住所趕去。
他記得,昨天晚上,自己曾企圖就這樣去陪桃夭。卻被桃夭用最后的靈氣喚醒。
桃夭付出了自己的真身,只為告訴他,三葬有危險。
他想不出這個傻丫頭會做些什么,但越發(fā)覺得不安。
輪修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三葬也會如圖桃夭這般,離自己而去。
推開門,他卻怔住,不敢再向前。
蓮妖精魄。
他猛的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三葬!”
他嘶啞的喊道,卻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一旁的三葬的肉身毫無生氣的躺在那里。
他最終失去了三葬,也失去了桃夭。
尾聲
白素貞被從雷峰塔下救出。
卻見一位小和尚掃著滿地落葉,見白素貞出來,急忙向前,雙手合十。
“阿尼陀佛,女施主,可名喚白素貞。”
白素貞淡淡一瞥,道,“是又何妨?!?br/>
“許多年前一位年輕人曾求過,如果遇到這樣一位姑娘從塔內走出,務必讓我們囑咐,他無法抗天,只求姑娘平安,雷鋒塔下千年,不如一世平安?!毙『蜕幸琅f說道。
白素貞臉色煞白,抓住和尚的肩,“那人是誰!”
小和尚抬了抬頭,道,“名喚許仙,怕已經是幾千年的流傳了吧。對了,聽說寺廟不遠那棵桃花樹凋零了?!?br/>
白素貞垂下手,苦苦一笑。
小和尚拿起掃把往回走,紅光一閃,和尚恢復原本的樣貌,竟是輪修。
eND
番外2長門
臨近中秋佳節(jié),那孤零零的長門卻更顯的落寞。
其實,長門的豪華,縱有千萬。
但,或許長門的華耀,一生都不曾變化,可里面,卻少了那一抹芳魂。
她死了,但她說,她早死了。
很拗口的一句話,我卻權權當做這是她在懇求我的憐憫。
她叫阿嬌。
朕的皇后,阿嬌。
記得當年,我掀開她的蓋頭時,她嬌嗔的一笑,或許,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抹倩影。
但我卻忘了,不為什么,又或許,是為了國家。
記得當年,我們曾含淚笑著相嘆牛郎織女的相依相守。我也曾向你許諾,“若得阿嬌作婦,當作金屋貯之?!蔽乙苍蚰阍S諾,為了你,我甘愿反骨逆天。
但朕為一世君主,縱然千萬般愛你,還是無法做到“不為江山為美人”。
我想我這一生做過最可笑的理由,便是相信你所謂的巫蠱之術。
其實不全是相信吧,因為衛(wèi)子夫,因為衛(wèi)青。
我不得不說,還有因為江山。
衛(wèi)青實為器材,只有他,能換得我江山常駐。
我承認,我很自私,因為在遲疑中,我選擇的,亦是國家。
你驕傲,你放縱,你蠻橫。
你在我眼前,從未有過低眉,你從未喚我一句皇上。
“劉徹?!?br/>
你從來都是這樣叫我,無論何時。
你驕陽跋扈,你無視天尊。
也許這也是我選擇你入長門的原因。
但,我現在才明白,我錯了。
后宮佳麗三千,縱然美人千萬。
卻還是感覺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直到你死了。
你很頑強,也很倔強。
當我坐在你的面前,望著只剩一絲氣息的你時。
你卻依然朦朧著雙眼。
我聽清楚你最后兩個字,“劉徹。”
呵。
原來直到盡頭,你還是不肯喚我一聲皇上。
原來到最后,你還是那般驕橫。
漢武帝劉徹整理前后陳嬌物品時。落得書信一封,百般疑惑,漢武帝拆開查閱,得:
劉徹,這是我最后一次喚你的名字。希望謹記,皇者末路,若想長久屹立。那就請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本心。這是我多年來,一直所送你的。禮物。
陳嬌
或許我們不曾相見。
只為一個擦肩。
最后笑到癡傻。
只帶相思染紅白蓮。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座長門。
那是一個度不過的門,因為另一端——
是孤獨啊。
、
漢武帝手中書信滑落,喃喃道,“阿嬌。。。。?!?br/>
眼眶撐不住兩行熱淚,終于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