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來未子走上前來。
林海用手指點了點桌上的問詢記錄，問神田來未子：“你和妹妹過來逛街，碰巧遇到了矢澤老師，是這樣吧？”
“是的?！?br/>
上杉隆志兩眼發(fā)光的問道：“難道你故意跟蹤他們？”
“我為什么要跟蹤他們？”
神田來未子沒好氣的說道：“我妹妹鬧著非要去花見小路，我是被她拖去的，再說我遇到她們（指矢澤愛一行）的時候，她們已經(jīng)吃完飯了……”
林海瞟了眼上杉隆志，沒好氣的說道：“警部！”
“非常抱歉?！鄙仙悸≈居樣樀馈?br/>
林海不搭理這個急于表現(xiàn)的家伙，看向另一個表現(xiàn)欲強(qiáng)烈的。
“Misono，你為什么非要去花見小路呢？”
“今天是周末啊，我在家里悶了一天，想出來玩有問題嗎？”
神田美苑瞪著林海，理直氣壯的反問道。
“今天是周末？”
林海一愣。
他的時間觀念中一向缺乏“休息日”的概念，最近又沒有上學(xué)，所以直到神田美苑提起，才知道今天是周末。
林海環(huán)視四周，問道：“今天是？”
“土曜日?！?br/>
“Saturday?！?br/>
恭子和光不分先后的答道。
恭子歪頭問道：“海桑居然不知道嗎？”
怎么有種被笨蛋鄙視了的錯覺？
“我當(dāng)然知道，我只是確認(rèn)一下。”
林海摸了摸鼻子，問神田來未子：“既然今天是周末，你們學(xué)校怎么還上課？”
這不是為了掩飾尷尬，而是真的令林海感到困惑。
日本并沒有法律規(guī)定的雙休日，是否施行雙休日制度，是由各個企業(yè)自行決定的，因此周六“加班”并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但是學(xué)校不然。
就在今年四月，文部科學(xué)省最新修訂的《學(xué)習(xí)指導(dǎo)要領(lǐng)》正式實施，確定了“培養(yǎng)能夠自主應(yīng)對社會變化、有豐富人格的日本公民”的教育方針，進(jìn)一步大幅減少教學(xué)內(nèi)容，也相應(yīng)減少了“課時數(shù)”。
這就是所謂的“寬松教育”，得益于這種政策的日本年輕一代，因而也被稱作“寬松教育”。
寬松教育雖然一直飽受質(zhì)疑和詬病，但它畢竟是國策，在這種情況下，精華女子高校居然還在頂風(fēng)作案，實在讓人匪夷所思。
……
出乎林海意料，為他答疑解惑的居然是大田正男。
“是這樣的?！贝筇镎姓f道：“精華女子高校是私立學(xué)校，一直以來堅持的都是精英教育，所以周六也會安排課程……”
“就我所知，周六安排課程的學(xué)校也不算少，不過最多安排半天課程，我還從沒聽說過哪所學(xué)校周六下午也要上課的……”
“關(guān)于這點……”
大田正男沖林海招招手。
林海不明所以的跟他走進(jìn)會議室。
大田正男把門關(guān)好，壓低聲音對林海說道：“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嗎？我說有個‘很麻煩案子’……”
“不會和精華女高有關(guān)吧？”
“你猜對了。”大田正男說道：“從一個多月前開始，精華女高先后有三個學(xué)生遇害，警方懷疑有人在以這種方式表達(dá)對‘寬松教育’的不滿……”
“你等等！”林海打斷他，問道：“這也太夸張了吧？就算要表達(dá)不滿，也不至于采用這么激進(jìn)的方式吧？”
“誰知道犯人是怎么想的，我看他壓根就是個瘋子！”
大田正男翻開隨身攜帶的記事本，將夾在里面的照片遞給林海，說道：“這是兇手寄給校方的通知函?！?br/>
“這么囂張？”
林?？聪蛘掌?。
照片中是一張用“剪報”拼成的信，只有一句話——“停止葬送未來的愚蠢舉動，否則制裁仍將繼續(xù)！”
“就這樣？”
“還有三個遇害者的照片，我沒有帶在身上?！?br/>
言外之意，這不是惡作劇。
“警方目前掌握了多少線索？”
“一無所獲?！?br/>
大田正男無奈的搖頭，說道：“兇手非常狡猾，沒有在現(xiàn)場留下任何證據(jù)。另外，三個女生因為屬于不同年級，彼此間毫無關(guān)聯(lián)，性格、家庭背景等等也沒有相似之處?！?br/>
“隨機(jī)殺人？”
林海意識到案件的棘手之處。
大田正男點頭。
“為了穩(wěn)住對方，校方只能延續(xù)單休，甚至增開了周六下午的課程。文部科學(xué)省對這起案件非常重視，責(zé)令警方盡快破案，京都警方無能為力，只能向警視廳求助，碰巧我剛在電視上露了臉，所以……”
大田正男苦著臉說道：“你應(yīng)該知道我身上的壓力有多大了吧？一個搞不好，我恐怕只能去北海道釣魚了……”
“唔。”林海摸著下巴道：“等你到了北海道，應(yīng)該正好趕上紅毛蟹最肥的時候……”
“你快別和我開玩笑了，你要是能幫我把這個案子解決了，我請你去蟹游亭，保證讓你滿意……”
蟹游亭是京都老字號的懷石料理店，大田正男這是打定主意，哪怕錢包見血，也要把林海拖下水。
林?？刹桓页兄Z什么。
“你真看得起我?！?br/>
林海搖頭道：“還是先把眼下的案子解決再說吧?！?br/>
他說著要往外走。
大田正男連忙提醒道：“目前警方和校方都在盡力隱瞞案情，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安心啦?！?br/>
……
從會議室出來，林海將“女高隨機(jī)殺人案”丟在腦后，繼續(xù)剛才沒完成的問話。
“Misono的學(xué)校今天不上課？”
“當(dāng)然啦?！?br/>
“哦?！绷趾｜c點頭，轉(zhuǎn)向神田來未子：“我注意到一個很奇怪的地方。你和妹妹都認(rèn)識死者，但是對他的評價卻不太一樣?！?br/>
林海撿出兩份筆錄，并排放在一起，說道：“神田同學(xué)對平井先生的評價是：令人尊敬的老師，嚴(yán)厲，但是不讓人討厭。而Misono對他的評價卻是，很親切、溫柔的大叔。”
林海說到這里，問神田美苑：“你不是精華女高的學(xué)生，怎么會認(rèn)識平井先生呢？”
“因為玄次經(jīng)常去家里拜訪啊。”
神田美苑說到這里，情緒漸漸變得失落：“玄次每一次去，都會給我?guī)ФY物呢……吶，哥哥，玄次真的死了嗎？”
林海愣了一下，忍不住搖頭嘆息。
這個女孩，之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恐怕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神田美苑的眼中泛著瑩瑩淚光，哽咽的說道：“如果……如果你知道兇手是誰，請務(wù)必，一定，一定要告訴我！”
林海柔聲道：“Misono很喜歡平井先生？”
“嗯?！鄙裉锩涝反怪^，小聲道：“我有想過，如果，如果我長大了，就嫁給玄次……我是認(rèn)真的，可是玄次總是把我當(dāng)小孩子，他，他……”
神田美苑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林海一時間手足無措，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矢澤愛上前抱住對方，結(jié)果被一把推開。
“你滾開！”神田美苑沖矢澤愛咆哮道：“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玄次就不會死！是你害死了他！”
“夠了！”神田來未子突然一巴掌扇在妹妹臉上，怒道：“神田家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神田美苑捂著臉，針鋒相對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不是也恨不得早點離開嗎？”
“冷靜，冷靜！”
林海喊道。
等了一會兒，神田美苑的情緒漸漸穩(wěn)定下來。
林海繼續(xù)道：“所以，Misono之所以堅持要去花見小路，是為了跟蹤平井先生？”
“是?！?br/>
“你知道他要去相親？”
“嗯。”
“為什么？”
“我偷聽到的。玄次下午去拜訪過爺爺?！?br/>
“他和你爺爺關(guān)系很好？”
“是的?！鄙裉锩涝氛f道：“玄次這些年一直在跟爺爺學(xué)習(xí)尺八，對我們來說，他就像家人一樣?！?br/>
“他的水平怎么樣？”
“玄次很厲害的！爺爺親口說過，要不是因為他的身份，都想把衣缽傳給他呢！”
“這件事我也有耳聞?！睆膭偛砰_始就一直默不作聲的松本幸四郎開口道：“神田老師也跟我說起過這件事，說平井先生的尺八水平很高?？上皇鞘|能人，沒有在公開場合表演過，我雖然和他相交多年，也沒有機(jī)會親耳得聞?！?br/>
“這樣啊……”
林海摸著下巴，沉吟片刻，問神田來未子：“我不是很明白。既然Misono說平井先生是‘家人一樣的存在’，為什么你在接受問詢的時候，只把他當(dāng)成一個普通老師？”
“有問題嗎？”神田來未子不答反問。
“那么我換個問題?！绷趾２灰詾橐獾溃骸爱?dāng)時你說去拿歌譜，結(jié)果出去很長時間都沒回來，是因為什么耽擱了嗎？”
“裝歌譜的包，當(dāng)時在妹妹手里，因為大家都在，所以我不太方便……”
“什么不太方便？”
宇多田光好奇的問道。
“那個……”
神田來未子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把自己偷偷和艾回聯(lián)系的事情說了出來。
宇多田光的眉毛一下子豎了起來。
神田來未子解釋道：“我沒有背叛你們，我原本打算晚點再和林君聯(lián)系的?！?br/>
“這件事不重要?！?br/>
林海安撫了一下宇多田光，繼續(xù)對神田來未子說道：“你當(dāng)時去了一趟洗手間？”
“是的?！?br/>
“洗手間正對著更衣室吧？”
“是的。”
“是了！”上杉隆志又按捺不住了，指著神田來未子說道：“不會錯了！就是你殺死了平井玄次！”
他一拍腦袋，頗為懊惱的說道：“只有你有作案時間，這種事情明明一開始就該想到的！”
神田來未子怒極反笑：“證據(jù)呢？”
林海緊跟著說道：“殺死一個人不需要花費多少時間，但是清理現(xiàn)場、處理尸體所需的時間可不少。如果真是神田同學(xué)殺的人，她的身上怎么可能一點血跡都沒有？”
“這……”
上杉隆志卡殼了。
矢澤愛在旁諷刺道：“有些人總喜歡賣弄自己的小聰明，也不知道怎么混成警部的！”
上杉隆志漲紅了臉辯駁道：“只是一時疏忽而已！況且，如果她沒問題，那為什么還要浪費時間問這些無聊問題？”
“可不是無聊問題?！?br/>
林海不緊不慢的說道：“雖然神田同學(xué)沒有殺人，但是在這之前有見過平井先生，對吧？”
神田來未子猛地看向林海，看清他的口型，臉色頓時變了。
“你說什么？”
宇多田光只見林海張嘴不見聲音，好奇的問道。
“尺八?！?br/>
林海說道：“平井玄次身上的尺八，是你送給他的吧？”
什么尺八？
大田正男和一眾警員面面相覷，都是一頭霧水。
現(xiàn)場勘察的時候，可沒見到什么尺八。
盡管如此，誰都沒有在這時候多嘴。
林海見神田不吭聲，繼續(xù)道：“尺八上想必有你的指紋，所以……”
“是的，我見過他。”
神田來未子松口了。
“我去洗手間，實際上是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說‘想和我談?wù)劇Ｖ劣谀莻€尺八，你猜錯了，不是我送給他的，而是他準(zhǔn)備送給我的，只不過我沒有收下罷了。”
大田正男說道：“也就是說，平井玄次當(dāng)時還活著。記下來?！彼蚺赃叺木瘑T吩咐了一句，繼續(xù)問道：“麻煩你把手機(jī)交給我們?！?br/>
神田來未子指著能見里香說道：“手機(jī)已經(jīng)交給那位刑事了，至于短信，已經(jīng)刪掉了。”
“平井玄次的手機(jī)短信也是你刪的？”
能見里香問道。
“不是。”
“那是……”
林海打斷兩人，說道：“這個問題稍后再說。麻煩神田同學(xué)先告訴我，平井先生為什么找你？”
“他……平井老師其實，其實有向我表白?！?br/>
??？
周圍人都張大了嘴巴。
不是說表白有什么問題，而在于兩人的身份。
平井玄次是校董，同時也是一名教師，神田來未子則是他的學(xué)生。
在日本，師生戀可是大忌！
別看日劇經(jīng)常把這種“禁忌之戀”搬上熒幕，實際上這是絕對不可觸碰的雷區(qū)，哪怕當(dāng)老師的只是口頭向?qū)W生表達(dá)愛慕，一旦被曝光，等待他的都將是身敗名裂！
在場的人里面，只有林海對此不感到意外。
他之前便隱隱有所猜測，只是覺得有些荒謬。平井玄次這個老男人，對矢澤愛這種大美人無動于衷，卻夾在神田姐妹中間玩起了三角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松本幸四郎的一聲嘆息不經(jīng)意間道出了原因。
“平井這可真是……難怪他那么喜歡《源氏物語》……”
《源氏物語》是日本平安時代的女作家紫式部創(chuàng)作的一部長篇小說，有著日本的紅樓夢之稱。松本提起這本書，想來是指“光源氏養(yǎng)成計劃”。
大家聞言，表情都變得古怪起來。
神田來未子漲紅了臉，辯解道：“不是那樣，平井先生只是，總之，他說對我‘一見鐘情’，但是……”
還不如不解釋，這有什么區(qū)別？
“姐姐，你竟然！”
“總而言之和我無關(guān)！”
神田來未子嚷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我拒絕了他！”
林海問道：“只是這樣？”
神田答道：“就是這樣！”
“他沒跟你說別的？”
“沒有。他見到我，問我是不是要離開京都，然后又向我表白，把自己最心愛的尺八強(qiáng)塞給我，我當(dāng)時就拒絕了他，我和他之間，根本就不可能?！?br/>
“原來如此，我的問題問完了?！?br/>
林海向神田來未子鞠躬致歉。
不管怎樣，拆穿了這件事，恐怕會對兩姐妹的關(guān)系造成影響。
但是。
林海不厚道的想，反正她們將來也會因為男人鬧翻……
……
“我想我已經(jīng)猜到誰是兇手了。”
林海的話一下子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誰是兇手？”上杉隆志和神田美苑急切的問。
“先說他是怎么死的……”
林海坐在椅子上，調(diào)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慢慢道出原委。
……
平井玄次喜好尺八。
他在去神田家學(xué)習(xí)尺八的時候，對當(dāng)時尚且年幼的神田來未子產(chǎn)生了感情。
這種感情顯然是不為世人接受的，因而平井玄次一直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多年來一直未婚。
神田美苑打斷了林海：“可是，他明明對姐姐很冷淡！”
林海嘆了口氣，說道：“男人，有時候是很別扭的，明明很喜歡一個人，反而變得畏首畏尾……他每次都會給你帶禮物，恐怕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體現(xiàn)自己的溫柔，目的是為了吸引你姐姐的注意……”
神田美苑的眼神黯淡下去。
“我有件事沒有跟大家說。我之前曾經(jīng)接到一個陌生電話，對方警告我‘立即離開京都’。我猜那通電話恐怕就是平井先生打來的。至于原因，應(yīng)該和我向你（來未子）發(fā)出邀請有關(guān)?！?br/>
“難怪他會知道……”
“他不希望你離開京都?！绷趾Ｕf道：“準(zhǔn)確的說，他不希望你離開他的身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原本是打算等你高中畢業(yè)就向你求婚的。結(jié)果計劃全被打亂了，一時沖動之下，才會選擇向你告白……”
神田來未子搖頭道：“無論怎樣，我都不可能嫁給他的?！?br/>
“這就是問題所在。”林海問道：“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一廂情愿，深受打擊之下，他會怎么做？”
神田來未子吃驚道：“你是說……”
“是的，自殺。平井先生承受不了幻夢破滅，心灰意冷之下，選擇了自我了斷?！?br/>
“自殺？”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
不過仔細(xì)想想，這的確解釋的通。
立功心切的上杉隆志沒想到最后是這樣一個結(jié)果，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結(jié)果到最后，兇手是平井玄次自己？”
林海瞥了他一眼，說道：“注意，我說的是死因，而不是兇手?！?br/>
神田來未子以為他在說自己，深深低下了頭。
“??！”
神田美苑見狀，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沖她扇了過去。
林海眼疾手快，搶先抓住了神田美苑的胳膊。
“你干什么，放開我！”神田美苑發(fā)瘋一樣的掙扎。
“再怎么說，她也是你的姐姐?！绷趾Ｈ崧晞竦?，而后看向神田來未子：“你也無需如此，因為——”
林海掃視著宴會廳里的一張張臉孔，一字一句的說道——
“導(dǎo)致平井自殺的，另有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