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冷馭沙坐在龍椅上,透過敞開的殿門,悵然若失地望著遠方。
“邊允,你都知道了吧?”
“是的?!苯K究是多年的主仆,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我做錯了嗎?”似乎懷疑自己的做法是否妥當。
沉吟了一霎那,“沒有。汊”
“本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還愁找不到想要的女子嗎?”自安自慰道。
邊允并未搭話,只是垂首候在那里。
沉默了良久,冷馭沙從龍椅上站起,走到大殿中間,腳步卻踟躇起來朕。
“大帝想去何處?”邊允跟在身側。作為大帝的貼身侍衛(wèi),大帝有需要的時候,他就是大帝的影子;而在大帝沒有需要的時候,他就要適時消失。
“出去走走……”踱著腳步,走出殿外。
“大帝,該用午膳了?!边呍瘦p聲提醒。以前“午膳”這個詞是不會出現的,但從今天開始,冷馭沙已是帝皇,大到立法,小到禮制,甚至是眾人與他說話的言語措辭,都要遵循皇家規(guī)范。
“現在不餓,待到有胃口的時候再說吧!”拾級而下殿前高高的臺階,信步走向長街。
邊允便不再說話,跟在大帝身后一丈遠的地方,保持同一個速度行進。大帝心情不爽的時候,他絕對不會與之太過接近,倒不是唯恐被責備,而是想讓大帝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中自我調節(jié)。這是他做了多年侍衛(wèi)所積攢下來的經驗。
不知不覺間,他們竟然來至無歡殿院門口。只是,院門緊緊地關閉著,里面并無任何聲音傳出來。
冷馭沙站在那里,望著兩只大大的門環(huán),把手抬起,又放下。如此反復幾次,最終還是叩響了大門。
響聲過后,卻未傳來應門聲。心里便油然而生一陣莫名其妙的怒意。
這時,邊允走上前來,繼續(xù)叩門,一邊叩,一邊喊小果兒的名字。
“來啦來啦——”稍后,小果兒叫嚷著奔到門口,打開門閂。
待看到大帝就站在門外,她的表情是略顯吃驚的,“大帝?您,您怎么還會來這里?”
聽這話的意思,好像冷馭沙是不該過來的??磥硭呀浿懒酥暗酆獾畎l(fā)生過的事情。
“你們小姐呢?”邊允問了一句,意在岔開小果兒這個令大帝尷尬的問題。
“在,在房間里呢……”小果兒隨手指向后方。
冷馭沙邁過門檻,進了院子。許是聽見了響動,小狼從虛掩的房門里竄了出來,原本是歡快的樣子,見到他之后竟然立刻冷靜下來,眼神中莫名地添了一份寒意。
盡管略帶一分遲疑,冷馭沙還是按捺不住腳步,將房門大敞,走了進去。
眼前的這一幕似曾相識。
那一次,是他用鐵鏈將她鎖在榻邊,她喝醉了酒,借著酒意,舞出了一段精美絕倫的舞蹈。此時此刻,她也是在舞蹈,但營造出來的氛圍卻與之前截然不同。上次是唯美動人、流暢激昂,純屬情緒發(fā)泄;這一次卻只有一種感受,那便是蕩氣回腸!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無一不在彰示一個女人的絕望之情,那是一種過盡千帆之后的空蕪,是一種閱盡滄桑之后的無奈,是一種燃盡希望之后的荒涼。
她閉著雙目,很投入地舞蹈著,對他的到來并未察覺。他也只是袖手旁觀,不準備打攪她的舞蹈興致。
眼見著她香汗淋漓,衣衫濕透,虛弱的身體已漸漸承受不住龐大的體力透支,他便忍不住想要上前阻止。
恰在此時,她的身體以腳下的一個點為中心,飛快地旋轉著,大概十幾圈之后,一個出人意料的利落下叉,隨即,上半身向后仰著,直至貼在地上。確切說,是癱軟在地上。
這一刻,她終于睜開了雙眼,站在門口的冷馭沙的倒像便出現在了她的眼瞳之中。
他的出現令她多多少少感覺到了意外。怔了一刻,想要起身,身體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只有繼續(xù)躺著以恢復一些體力。
“你這又是何苦呢……”他快步上前,單手將她攔腰拎起,放在了榻上。
“大帝駕臨‘冷宮’,所為何事?”她淡漠地揶揄道。
臉上的憂色全然消退,他咬了咬牙根,“你太放肆了!”
“放肆?你還在介懷大殿上我被凡陽壓在身下之事?”聳了聳肩膀,無所謂的樣子。
“怎么?做錯了事情還敢如此理直氣壯?”他的怒火又騰了起來。
“不敢!小女子不過是個窮困之城用來換取水源的和親女,能夠得到水源已屬超值攫取,又怎么敢冒犯大帝天威!”每一字每一句都染上了譏誚的色彩。
“不要仗著你救過本帝的性命,就敢在本帝面前大放厥詞!”他站直了身體,怒氣使得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許多。
“首先,我只是實話實說,并非什么大放厥詞;其次,我要澄清一點,當初救你,并非什么崇高情操使然,而是為了我自己。若是你死了,我的水源就斷了,還不是照樣要受刀蠱之害!”語氣里填滿了吊兒郎當的不羈情緒,目光定在了天花板上,仿佛天花板才是她的說話對象。
“你真是不可救藥了!”他本想告知喚蠱鈴鐺已經索了回來,卻被她的態(tài)度氣得失去了好性兒,出口而出的是這么一句譴責的話。說完,憤然轉身,向門外走去。
“既然如此,就讓我自生自滅吧!大帝以后也不必再踏足賤地,我們最好老死不相來往!”她脫口而出決絕話語。
他的腳步定在了原地,側著頭,用余光瞥著床上的那個小小身影,“這是你說的,到時候不要后悔!”
“后悔?對一個不信任我的男人,還有什么好后悔的!”她倔強地還嘴,一絲一毫都不給他留面子。
他點點頭,“好!本帝就隨你所愿,讓你老死在這無歡殿里!”
語畢,快步出了門。
院子里,小果兒正滿懷信心地等待著屋子里傳來好消息。以她對小姐舞技的了解,大帝只消看上幾眼,頓時就會被奪了魂去!只要他動了心,小姐再說點軟話,估計無歡殿的這個坎兒就過去了。
之所以說是一個坎兒,是因為小姐還沒從帝衡殿回來,就有勢利的宮人蜂擁至無歡殿搬走了之前預備封妃時所裝飾過的擺設,沒多大的工夫,院子里就恢復成了她們剛住進來時的樣子,甚至可能連那個時候都不如。
原本在殿里伺候小姐的那幾個宮人也被調走了,待到小姐回來的時候,院子里又只剩下了她們主仆二人。
她哭著把無歡殿發(fā)生的事情敘述給小姐,小姐卻淡然一笑,只說:“從此之后,我們這里就是帝沙國的冷宮了?!?br/>
然后,便走進房間,換了一身白衣,不停地在房間里旋舞著。
看著小姐那悲痛欲絕的神情和戚戚然的舞蹈,她也跟著失去了希望。
好在大帝竟這么快就趕來了,她心里的希望之火又燃燒了起來。大帝進門之后,不久便會傳出來那種習以為常的叫聲,——兩個人的高低音合唱,那是之前經常聽到的聲音。只要這種聲音傳出來,再見到大帝和小姐的時候,他們不光喜上眉梢,就連看下人們的眼神都是充滿了熱度的。一切冰層都能化開,她們這些做下人的都會受到恩惠。
可是,當大帝從房間里出來時,她覺得所有的期盼只不過是空歡喜一場。心知情勢逼人,便不敢再多嘴,只是一味地跟在大帝身后,送他出院門。
“小果兒,好生看住你家小姐,不要讓她再失了分寸?!边@是大帝交代給她的一句話。
隨后,兩個男人離開了無歡殿。
小果兒慌忙關好大門回了院子,急促進房去看小姐。卻見她仰面躺在榻上,眼睛發(fā)直,臉色凄然。再仔細看去,一連串晶瑩的淚珠順著小姐臉頰流了下來。
傍晚,冷馭沙坐在帝衡殿的庭院里納涼。
夏季已經到了尾聲,雖則白天還是暑熱難當,然而只要太陽稍一西斜,氣溫就會降到非常怡人的程度,尤其微風襲來之際,愜意中帶著些許柔和,舒服至極。
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卻舒服不起來。
當他紆尊降貴去見她的時候,小東西竟用一如既往的惡劣態(tài)度對待他,全然不顧他已經是一代帝皇的高貴身份。
他不明白,難道要她說句軟話認個錯就那么難嗎?退一萬步講,就算她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了博得他的歡心,也該溫柔以對吧!更何況,她當著所有朝臣的面,在帝衡殿上令他當眾難堪,無異于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忽然又痛恨起自己來!為什么在發(fā)生了那樣的事件之后還會心懷希望地去找她?為什么看見她的憂傷神情和悲戚舞姿之后竟會那么心痛!
“邊允,你愛過嗎?”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么個問題。
甫一出口,又覺得這話問得無趣。邊允從十五歲起就貼身相隨,這么多年也未見得他對哪個姑娘多看過一眼。對一個沒有過情愛經驗的人問這樣的問題,真是白問了。
豈料,邊允竟然點了點頭,“啟稟大帝,卑職愛過。”
這倒是令冷馭沙訝異起來,不禁瞪大眼睛看著邊允,“愛過?何時?哪個姑娘?”
在他的印象中,他們接觸過的姑娘都是有數的。腦子里逡巡在見過的姑娘之間,拋除掉有主兒的、粗鄙的、丑陋的,最后,把目標鎖定在了相貌還不錯、心地也還善良的小果兒身上。難道邊允會喜歡那個似乎腦子少根筋的小孩子?
“這個,請恕卑職不能說出此人身份?!毙液靡咽屈S昏,光線開始昏暗,邊允臉上的紅潮并不那么顯眼。
冷馭沙聞聽他這么說,心里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小東西已經被幽禁,小果兒也成了冷宮中人,一向謹慎有加的邊允自然不能明目張膽地跟無歡殿扯上關系。
“那么,就說說你對愛的理解吧!”既然邊允領略過愛的滋味,索性讓他說說自己的見解。
邊允沉思片刻,“卑職覺得,愛一個人,就是要讓這個人幸福。若是自己沒有那個能力做到這些,索性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別人給這個人帶來幸福?!?br/>
說罷,小心翼翼地看了大帝一眼。
冷馭沙搖搖頭,“本帝不能茍同這個消極的想法。既然愛她,就要竭力得到她!眼看著她與別人相愛,本帝絕對做不到!”
不知為何,腦子里竟然劃過白天在帝衡殿里看到的那一幕。心里騰起一陣酸意,徑自端起一杯香茗,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是想中和一下胸中的那股味道。
邊允自知不可與大帝相爭,便不再說話,靜靜地立在一側。
“邊允,‘虎營’已然確立,帝宮的保衛(wèi)工作較之從前有了很大的精進,你就不必時時刻刻都圍繞在本帝周遭。本帝允許你利用閑暇之機偶爾去無歡殿走一走?!崩漶S沙沒有明說讓邊允偶爾去無歡殿的緣由,是不想給這個老實人以尷尬的氛圍。
邊允躬身行禮,“遵命。大帝,邊允會時常過去照應無歡殿的?!?br/>
他這話也說得隱晦。其實意思是,他會經常過去照顧冉筱幻,讓大帝盡管放心。一個男人怎么可能對心愛的女人說放下就放下!大帝雖為高貴的帝皇,終是難逃情愛的牽絆,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兩個男人就在彼此設置的啞謎中云里霧里猜度了一番,卻沒想到就此陰錯陽差,橫生了又一段枝節(jié)。
翌日早朝,冷馭沙和元老們商議了朝臣的增加人選,擬定了一些必要的立國大赦條令之后,便準備宣布退朝。
這時,肖子同又從眾臣的隊伍里走了出來,躬身施禮。
“肖大人何事稟報?”冷馭沙的頭脹痛起來。每當肖老頭有事啟奏,他便沒來由地身體不舒服。
“啟稟大帝,老臣有一個提議?!?br/>
“哦?說說看!”
“是這樣的,既然大帝已經頒布帝令,特許靈妃、水妃兩位妃子長住帝宮,并且還為二人指定了寢殿,大帝就該如之前那般,在兩位妃子處輪番下榻。如此,方可保帝沙國帝裔隆興,壯我帝沙國之國威!”肖老頭振振有詞。
之前在立國盛典上,他就曾經在念給大帝的生辰賀詞中提及“愿大帝帝裔延綿子嗣隆興”之類的字眼,當時聽到的人無一不對他的“高風亮節(jié)”所折服。須知,現今唯一的帝裔便是他的外孫凡陽,若是再有帝裔出生,那么凡陽的太子地位總是要受一些威脅的,而他竟然大公無私地將這個宏大的愿望提了出來,實在令人心生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