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第二天天一亮，張盛兩口子早早兒地起了炕，洗漱完畢之后，把兒子托付給了房東就去邊區(qū)政府報道，并等待分配具體工作。

    張振華一覺睡到天大亮，這才慢悠悠地穿衣服下地，草草地洗漱完了，坐在炕沿上打量著四周?？粚γ媸且粡堊雷?，上面放著一排書，都是一家人從北平帶來了，有兩本大部關(guān)的英漢辭典，還有幾本原文的英語書，走過去看了看不認(rèn)識。還有幾本是生物學(xué)和植物學(xué)的書，有中文的也有外文的。翻了翻，雖然有插圖可是也沒什么意思。再有就是一些生活用品，什么被褥衣服臉盆之類的。衣服是從北平帶來的，放在炕頭的箱子里。箱子是房東的，臉盆之類都是到這兒之后邊區(qū)政府發(fā)的。

    坐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是悶得慌，張振華嘆了口氣，“這年頭，想當(dāng)宅男都不當(dāng)不了。”也是，在上輩子，家里有電視、電腦，還有發(fā)達(dá)的物流什么的，宅在家也不會悶得難受?？涩F(xiàn)在呢？“唉”又嘆了口氣，張振華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羅奶奶正在喂雞，兒媳馮二妮在推碾子，秀秀則蹲在奶奶身邊看小雞吃食。彼此打過招呼后，張振華就要過去幫忙，婆媳二人自然一個勁兒的阻攔。沒有辦法，張振華提出想到村子里逛逛，羅奶奶想了想，這才同意，但卻讓他帶上秀秀。看著秀秀那副“你不帶我出去，我就哭給你看”表情，張振華同意了。

    羅家坪村子不大，東、南、西三面都是小山丘，村北是延河，河面上凍著冰，順著河往西走六里多就是延安城了。現(xiàn)在是冬天，除了有幾棵松樹外，滿山都是枯黃的樹葉和野草，更談不上什么景致。張振華帶著秀秀在村子里東晃晃西晃晃，小丫頭也不說話，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后面。

    “秀秀。”一個小孩兒的喊道。扭頭看去，七、八個村里的小孩跑了過來，看樣子最大的也不過八歲，最小的剛不穿開襠褲，為首的是一個小男孩。幾個孩子跑到倆人面前，那個打量了一下張振華，問秀秀道：“秀秀，他就是你家那個從北平來的娃嗎？”“嗯?！毙阈泓c了下頭。那孩子又轉(zhuǎn)向張振華，“你叫啥名字？”張振華說了名字，那些孩子也報了名字，為首的那個是本村高木匠的小孫子大名高江，小名狗娃。

    互通姓名之后，狗娃發(fā)出了邀請，“城里娃，我們正躲貓貓呢，你也來吧。”“躲貓貓？”張振華眼角略微抽了一下，心里平靜了一下：“這個時代的孩子還是很單純地在躲貓貓的?！睋u了搖頭說：“沒意思”

    “那騎大馬打仗吧?！绷硪粋€孩子說。

    “打彈子?！?br/>
    “扔‘拐’。”

    “唉，代溝太大了?！睆堈袢A嘆了口氣，轉(zhuǎn)頭對秀秀說，“你要是愿意玩兒，就陪他們玩兒吧。我回去了?！?br/>
    “站住！”狗娃攔住了他的去路，氣鼓鼓地說：“城里來的，你是看不起我們嗎？”張振華一愣，“沒有啊。”好吧，其實是有點兒的。畢竟這個時代的游戲比起幾十年后差距實在太大了。

    “要不是看不起我們，那你出個主意我們來玩吧。”另一個小孩說道?！皩?。”“就是?！绷韼讉€孩子也附和道。

    “我出主意？”張振華愣住了，盤算了半天，倒是想起了幾個適合這些孩子的游戲，可是這些游戲需要道具的。而自己身邊什么都沒有啊。

    這時，一陣風(fēng)吹過，凍得幾個小孩打了個哆嗦，倒讓張振華靈機一動，說道：“今天外面太冷了，大伙都到我家去吧，咱們講故事?！睅讉€小孩一聽，互相看了看，然后點了點頭。主意定下，一幫孩子去跑到張振華家去了。

    來到屋里，幾個小孩坐在熱乎乎的炕上，張振華先問道：“誰先講??？”“你出的主意當(dāng)然你先講啊?！薄斑@樣啊。”張振華點點頭，“那你們想聽長的還是短的呀？”幾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狗娃說：“先說個短些的吧。大伙都說一遍之后再說個長的?！?br/>
    “那好吧。我先給你們說個《獅子王》的故事?！睆堈袢A臉色一正，說道：“你們知道嗎，在離咱們這兒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有一片叫非洲的陸地，在那里有一大片森林和草原的王國。這一天天剛亮，王國里的所有動物像什么大象啊、犀牛啊、長頸鹿啊、豹子啊，包括小鳥和螞蟻，都聚焦到草原中央的一個山角下，你們知道為什么嗎？”小家伙們搖了搖頭?！耙驗榻裉旖y(tǒng)治這片草原王國的獅子王木法沙有了一個小寶寶?！?br/>
    “等一下。”狗娃舉起了小手，眾人望過去，“你說的大象和犀牛還有什么長頸鹿長啥樣？”“對呀?！毙〖一飩円黄瘘c頭。“這樣啊。你們等一下?！闭f完張振華跳下了炕，跑到桌子前找來了紙和鉛筆。一邊畫一邊說：“你們看啊，大象呢就是這個樣子，鼻子長長的，耳朵大大的，腿呢粗粗的。”不一會兒一頭大象就畫好了，暗自點了點頭，自己畫的畫還是不錯的，至少唬這幫孩子沒問題。接著又畫了犀牛和長頸鹿。

    “你騙人！”狗娃叫道：“這世上咋會有這么奇怪的牲口？”

    “你們不信！等著?！睆堈袢A又從桌上抽出了一本動物學(xué)，翻到一頁，“你們看，書上寫的。還有這里、這里”一邊說，一邊翻給他們看。幾個孩子一看這才閉住了嘴。張振華一笑，“好了，我往后還要講一些你們沒聽過的動物，到時候我自然會畫出來的?！庇谑?，后世的這部迪斯尼巨作的簡約版，就在這間座延安的土窯洞中誕生了。饒是如此，也把一幫孩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大約半個小時后，故事講完了。張振華把手一拍：“好了，我講完了，下面該誰了？”幾個小孩相互看看，狗娃說：“你再講一個吧。你講的我們都沒聽過呢?！?br/>
    “對啊，再講一個?！?br/>
    “再講一個??？”張振華想了想，“那我給你們說個葫蘆娃吧?！闭f著清了清嗓子，“話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老爺爺，每天靠上山采草藥為生。這一天……”

    一個葫蘆娃直講到中午，小家伙們肚子餓，這才戀戀不舍地各自回家吃飯。

    傍晚，張盛夫婦回來，方冬梅見秀秀正和兒子在一塊兒，就問：“小華，今天在家乖不乖呀？”秀秀搶著說：“振華哥可厲害了。說的故事真好聽?！薄皢?，兒子都會講故事了？”張盛笑道：“講的什么呀？”“沒什么。我瞎編的?！睆堈袢A急忙說道。

    吃晚飯的時候，張振華說：“爸、媽，您工作都安排了嗎？”張盛點點頭，“都安排好了，不過我們還要參加一下政治學(xué)習(xí)和軍事訓(xùn)練?！薄班牛俊睆堈袢A眼睛一亮，“爸、媽，這么說會發(fā)槍給您了？”“應(yīng)該……喂，你小子想干嘛？”張盛把眼一瞪，“我可告訴你，槍可不是好玩兒的?！?br/>
    “我知道?！睆堈袢A把手一擺，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爸，明天能給我點兒錢嗎？”夫婦倆一愣，方冬梅問道：“小華，你要錢干什么？”張振華抓了抓頭發(fā)，“您倆都走了，家里太悶了。我想買點兒書看?！?br/>
    “看書？”張盛嚴(yán)肅地說道：“小華，要是悶?zāi)鼐腿フ掖謇锏暮⒆油鎯?，家里的錢也不算富余，得用在正道兒上。過兩年你也該上學(xué)了，小兒書咱就別買了。”

    “不是小兒書，是小說，經(jīng)典小說?！睆堈袢A解釋道。

    “少看不起人?！睆堈袢A忙跑到桌前，抽出一本生物學(xué)來，打開一頁念道：“蝗蟲，別稱:螞蚱，昆蟲綱，直翅目，蝗科……”一行行念下去，一直念了四頁，才把書一合，小腦袋一仰，“怎么樣，厲害吧？快點表揚我吧！使勁兒的夸我吧！我經(jīng)受得住?！?br/>
    張盛夫婦瞪大了眼睛，方冬梅忙問：“兒子，你什么時候認(rèn)識這么多字了？”張振華一拍小胸脯，“這就叫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的兒子會打洞。”

    “少貧嘴！”張盛訓(xùn)了一句。

    方冬梅想了想對張盛說：“既然兒子想看書，就買吧，又不是什么壞事。在家看書總比在外面瘋玩，淘氣惹禍強吧?！?br/>
    “那也不能把錢給他。小孩子拿那么多錢多危險。你想看什么書，告訴我，明天下班回來，我給你帶過來?！?br/>
    “那我明天白天怎么辦？一個人在家很無聊的?！?br/>
    “要不這樣，我和你馮姨商量一下，明天讓她帶你進(jìn)城。也好看著你?！?br/>
    “那……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