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有個小鎮(zhèn),名叫不知。相傳人到此地,前路迷茫,遂問路人,地處何方。路人不辨其鄉(xiāng)音,搖頭曰不知。外間人便以不知名此地。
下午四點,旅游大巴抵達不知。
導(dǎo)游拿著一大摞身份證辦理登記,一車的游客聚集在旅館四五見方的大堂里等,七嘴八舌地問旅館的wifi密碼。
許霜降和謝驚蟄被導(dǎo)游叫在一起:“大哥,姐,只有一個三人間了,你們倆誰愿意住三人間?需要再找兩個人商量同意。如果一個人住標(biāo)間,咱還得補差價。”
謝驚蟄朝團客們望望,導(dǎo)游立即指點道:“哥,那兩位叔是一起的,其他純男客的房間……”他揚著脖子在人群里找。
“算了,我補差價。”
“那行,大哥,你現(xiàn)在給我差價錢,我給你訂一個標(biāo)間。”導(dǎo)游轉(zhuǎn)向許霜降,“姐,你呢?”
“我也補差價?!痹S霜降萬萬沒有心情和陌生人擠在一屋搭訕。
安排好房間,團客們紛紛拿上房卡往樓上涌。
“需要幫忙嗎?”謝驚蟄跨上了一階樓梯,回頭問道。
許霜降和他坐了一天車,幾乎沒有交談過,聞言驚詫,搖頭道:“不用,謝謝,我提得上去?!?br/>
謝驚蟄瞟了瞟她的大號行李箱,笑一笑便沒有再說。
許霜降等人上得差不多,樓梯變清靜了,她咬住牙關(guān),一口氣把箱子提上三樓,這才長呼一口氣。謝驚蟄住她對門,門大敞著,可以看見他正在推窗換氣。許霜降進了屋,關(guān)了門,甚至掛上門鏈,這才轉(zhuǎn)身栽倒在床褥上。
外間走廊非常熱鬧。
“哎,你們房間有熱水嗎?我這間沒有?!?br/>
“哎,你們房間電視能看嗎?”
“哎,網(wǎng)絡(luò)上得了嗎?我怎么沒信號?”
“哎,是六點才開飯吧?”
走廊經(jīng)過一陣吵雜后安靜下來,沒有了那些高聲對答,沒有了頻繁的開關(guān)門聲,許霜降繼續(xù)和衣而臥,沒有絲毫心情去檢查房內(nèi)設(shè)施。過不多時,她提箱子的右手胳膊隱隱酸脹,全身還有些冷。
許霜降踢蹬了靴子,只聽得鞋筒落地的咚咚兩聲,她也不去管,曲起了腿,整個人習(xí)慣性地拱成蝦米狀,隨手將雪白的被子翻卷到身上,整個人連外套一起縮在其中。
陳池和陸晴的臉交替出現(xiàn)在她閉緊的眼簾里。屋中越靜,笑臉就越清晰。許霜降的腦子像臺刻錄機一樣,不依不饒地精細翻錄著昨天陳池和陸晴在顧家說笑的場景,梳理著每一處細節(jié),情不自禁地挖掘他們潛藏其中的脈脈語態(tài),全然顧不得自己的心被噬疼。
甚至,她開始逆推到除夕夜,陳池倚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話,指尖忙碌地給同事朋友發(fā)送拜年祝福。那時候,他和陸晴一定互相說了新年快樂。
就在她眼皮底下,就在她身邊。
她和陳池在陳家過年的每一個除夕,陪著他家中父母吃飯,還帶飯后洗碗,那一水槽都裝不夠的碗,那一灶臺都鋪不夠的剩菜,那飛濺了一整天油點的瓷磚,全都是她的。她聽一半聯(lián)歡晚會,看一半聯(lián)歡晚會,最多被他拉著去外頭放幾響鞭炮。從不曾得過他一句新年快樂,只如一個會吃飯洗碗走路的擺設(shè)一樣。
那晚,空閑時他嘴角一直勾著笑意,盯著手機,看似很用心,字斟句酌,有來有往,不止一個回合吧。
越噬心,越揣磨,越揣摩,越噬心。
許霜降一路悶著頭顛簸輾轉(zhuǎn),一刻不停頓,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現(xiàn)下到了終點,這一得空,妒意便席卷而來。她從來不知道,妒意原來可以這樣子,一點點都不肯放過,一點點都要計較。她毫不懷疑,事情要是能重來一遍,她在陳家的除夕團年飯上,會把陳池媽媽自釀的葡萄酒全部喝光,喝不光就指定要拿走,拿不上飛機她就坐機場邊喝邊倒,一滴都不會剩給陸晴。
媽媽夏天釀的,特地等著我們回來,留給我們喝。
這話說得多騙人,事實是,陸晴要拿走陳家的葡萄酒了。
今天,沒了她,陳池和陸晴互動起來更便利吧。
許霜降蒙著被,一動不動蜷著,很靜。但是在翻涌的思緒中,她的想像和推理縝密精確,層層深入,猶如給自己全身縛滿了荊條,棘刺根根扎入血肉,只差滿地打滾。
當(dāng)她餓得被迫起身,以為她被折磨了一個世紀(jì)那樣漫長,拂開頭發(fā),卻發(fā)現(xiàn)原來只過去十來分鐘。
鋁合金窗框外,映出一坨山包,黛灰色,一條羊腸小道像細線一樣,依稀有間瓦房,安詳?shù)萌缡劳馓以础?br/>
許霜降愣愣望半晌,下床穿鞋,攏了頭發(fā),整整衣服,推門出屋,又像正常人一樣。
小街上,游客三三兩兩結(jié)伴逛,想來也是在打發(fā)晚飯前的自由活動時間。在一家滿滿都是雜貨鋪氣息的小超市里,許霜降買了一袋小面包。
她把背包反抱在胸前,走出店外,迫不及待地撕開塑料紙,將那甜膩蓬松的面包咬了一大口干吞下去。一對情侶步態(tài)閑適,走在街上跟后花園散步似地,站得不攏,兩只手卻老拉著,嘻嘻哈哈地在她面前晃來晃去。這是讓人跨欄呢,許霜降瞄了瞄,又咬一大口面包,面無表情地快步繞過去,望向兩邊的仿古木樓。
窄窄的折扇門里,露出一角柜臺,擺著各種牛角玉器,身后情侶細碎綿和地盡說一些毫無意義的話,驚嘆的語氣詞用得忒多,許霜降啥都不想細瞧,加緊腳步,拉開了距離。
她不知不覺就到了人煙盡頭。
冥冥中似乎一切都有映襯,她滿心倉惶來到不知小鎮(zhèn),不知她回去后,能和陳池變成什么樣。
許霜降面前,是一片農(nóng)家自辟的菜園,高山的冬天里,地里只有土疙瘩。籬笆稀疏地打了半圈,斜下是一條看不見底的大溝壑,溝的對面,矗立著雪山。
山尖下方,一片片雪覆在光裸的巖土上,嵌在山脊縫里,淡白的殘陽隱到山背后,青灰的黃昏充塞在連綿的大山里。
許霜降和山,對面而默。
千山暮雪,原來講的就是這場景。
“哦……不好意思,幾點了?”
許霜降聞聲扭頭,謝驚蟄站在幾步開外:“我忘了把手機帶出來,”他浮起笑意解釋,“怕錯過飯點了。”
“五點十分?!?br/>
“那還有時間。”謝驚蟄踱過來,“這個地方景色真不錯?!?br/>
“嗯?!痹S霜降沒有多的言語。
謝驚蟄站了一會兒,說道:“這里風(fēng)還挺大的。”
許霜降又隔了片刻,才敷衍道:“嗯。”
“我們吃飯的飯店在前頭,直走,那邊街口拐彎位置,你知道吧?”謝驚蟄手指前方,笑道,“我要過去了,中午吃得太差,看看晚上有什么,你過去嗎?”
“我待會兒?!?br/>
謝驚蟄點點頭,又問:“哎,你看見什么地方有冰爪租嗎?明天爬山,據(jù)說棧道都是雪,我們這種鞋防滑能力不夠?!?br/>
“沒看到?!?br/>
“哦,我去找找看?!?br/>
許霜降瞟了瞟謝驚蟄的背影,明明可以做雅痞,開腔就像事兒媽,被他這么一打岔,她之前在想什么,便不能很順地接下去,再轉(zhuǎn)回頭,入眼扎扎實實的一座雪山,看山當(dāng)真只是山了。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