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鳳九做了一個夢，夢中有濃云遮蔽天幕，風(fēng)吹過曠野，遍地荒火，暗色的煙塵漫于長空。[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穩(wěn)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本百度搜索黒嚴谷;一條頹廢的長河似條游蛇橫亙于曠野中，河邊有搖曳的人影。

    鳳九模糊地辨認出河邊那人一身紅衣，雖看不清模樣，心中卻知道那是阿蘭若。她揣著數(shù)個疑問，踩過枯死的草莖，想靠她近些，卻不知為何，始終法近她的身。

    眼看紅衣的身影將陷入濃厚煙塵，她急切道：“你為何要自盡，什么樣的事，值得你冒著魂飛魄散之苦也要一心求死？”

    女子帶笑的聲音隨風(fēng)飄過來，含著就像蘇陌葉所說的那份灑脫：“是啊，為何呢？”荒火驀地蔓延開來，如一匹猛獸躥至鳳九腳底，她吃了一驚，騰空而起，只感到身子一輕，醒了。

    鳳九琢磨了一早上這個夢的預(yù)示，沒有琢磨出來什么。恰逢昨日陪著陌少一同回來的茶茶提著裙子跑進來，提醒她陌少要回神宮了，她昨夜收拾房，瞧見有個包著狐貍的小包裹，上頭貼了個條子給陌少的，還打不打算再給陌少。鳳九一拍腦袋，深覺茶茶提點得是時候。殺去房取了狐貍，興沖沖地去找陌少。

    蘇陌葉得了**好睡，今日總算有個人樣，翩翩佳公子的形神也回來了十之七八。

    鳳九豪氣地將狐貍朝他座前一丟，蘇陌葉一口茶嗆在喉嚨里頭：“這個東西，我也有份？”

    鳳九大度道：“自然，我院中連掃地的小廝都有一份，沒道理不給你留一份。”邀功似的道，“自然你這一份要比他們那一份大些，且你這個里頭我還多加了一味粉。送去沉?xí)显褐械呐c你這個口味一樣，聽說沉?xí)戏纸o了他院中的小童子，小童子們都覺得這個口味還不錯?！?br/>
    陌少臉上神色變了好幾變，后定格在不忍和憐憫這兩種上頭，收了狐貍向鳳九道：“這事，你同息澤提過沒有？”

    鳳九奇道：“我為何要同他提這個？”

    陌少臉上越發(fā)地不忍且憐憫，道：“啊，沒提好，記著往后也莫提，對你有好處?！?br/>
    鳳九被他弄得有些糊涂道：“為何不能提？”

    陌少心道因我還想多活兩年，口中卻斟酌道：“哦，因你這個身份，親自做蜜賞給下人或贈給我們這些師友，其實都不大合規(guī)矩，從前阿蘭若就不做這等事，你若同息澤他說了，萬一引得他起疑，豈不節(jié)外生枝?！?br/>
    鳳九恍然：“這倒是，這個事卻是我沒想周，還是你慮得周到?！?br/>
    話說到此處，因提了息澤幾回，有另一事忽然浮上鳳九的心頭，向蘇陌葉道：“我突然想起來，有一事還要請教于你，因我是個陸上的走獸，對水族曉得不多，不過你是水族可能知道，蛟龍的血毒可有什么解法？”蛟龍的血毒盤踞在息澤體內(nèi)十幾日未清干凈，比翼鳥族的藥師們終歸只是地仙，沒有什么見識，竟診不出這種毒，雖據(jù)息澤說不是什么要緊的毒，卻令鳳九有些擔(dān)憂，是以有此一問。

    蘇陌葉莫名道：“蛟龍的血毒？蛟龍并非什么毒物，反倒蛟血還是一種極難得的滋補圣品，且等閑毒物若融入蛟血，頃刻便能被克制化解。有些巨毒因混的毒物太多，藥師們一貫愛取蛟血為引，先將部分能化解之毒化解，拔出剩下的毒就容易很多。誰同你說蛟血中竟會含毒？”

    鳳九懵懵懂懂地看著蘇陌葉，震驚得話都說不利索：“可……可他說他中了蛟血中帶的毒，會……會那樣是因毒發(fā)身不由己之故。”

    蘇陌葉給自己倒了杯茶，挑眉道：“誰同你說這話定是在誆你?！辈璞瓌傉瓷洗剑腿活D住，轉(zhuǎn)頭看她道：“你說他會那樣，會那樣是會哪樣？”

    鳳九不說話。

    蘇陌葉試探道：“他沒有占你什么便宜罷？”

    鳳九的臉先白了一下，繼而兩腮透出粉來，粉色越暈越濃，一句話的工夫，已像抹了胭脂般通紅。

    蘇陌葉抽了抽嘴角。這個人是誰，他心中八分明白了。

    帝君。

    今日他真是倒了血霉，或者說，自他承了連宋的托付進到此處遇到帝君開始，他就一直在倒血霉。帝君追姑娘的路數(shù)太過奇詭，恕他搞不明白，但要是讓帝君曉得他攪了他的好事，他會有什么下場他就太過明白。

    鳳九逆光坐在一張梨椅上，仍呆愣著，不知在想什么。

    蘇陌葉咳了一聲，昧著良心補救道：“其實，蛟血這個東西吧，雖能化解一些小毒，但情毒卻不在此列，若是一劑情毒融進蛟血……”

    鳳九手背貼著臉，臉上的紅暈退了些，淡聲道：“你想說也許那條蛟龍先中了情毒，將毒過給別人也未可知？但譬如我中了情毒，你沾了我的血，難不成也會染上情毒嗎？世上哪有這樣的情毒，陌少，你不會以為我當(dāng)真如此好誆吧？”

    蘇陌葉干笑了一聲，幾乎預(yù)見到帝君將蒼何劍架在他脖子上是個什么情景。良久，他嘆了口氣，向鳳九道：“你從前告訴我，你想遇到一個好的人，一個你有危險就會來救你的人，救了你不會把你隨手拋下的手，你痛的時候會安慰你的人。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那個誆你的人，就是你要找的這個人？”

    鳳九愣了一愣，道：“我同他的確處得不錯，但……”

    蘇陌葉道：“其實那人是誰，我大約也猜出七八分。你是不是覺得，某些時候，他在情趣品性上同東華帝君很像？”不等鳳九回答，又道，“我想，你不是不喜歡他罷，只是覺得，這就像把他當(dāng)作東華帝君的影子，到頭來說了那么多次放下終卻仍然沒能放下，你是這么想的嗎？”

    其實蘇陌葉這一篇話，泰半是在胡謅。當(dāng)然，他也曉得他胡謅得很荒謬，鳳九必然揚聲反駁，他少不得要多說許多歪理，竭力將她引到這條歪道上。

    她若能往他說的那些話上頭想一次，就必然會想第二次，多想幾次，說不準就相信她果然喜歡上息澤了。

    這也是事到如今，他能補救帝君的唯一辦法。

    鳳九沉默了片刻，片刻中，蘇陌葉喝了半盞茶，他覺得鳳九此時的沉默乃是為蓄積精力，好一氣呵成淋漓盡致地罵他一頓，這頓罵本就是他自找的，他候著。

    良久，鳳九終于開口，低聲道：“啊，可能你說得對。”

    蘇陌葉剩下的半盞茶直接灌進了衣領(lǐng)中，目瞪口呆地望著鳳九。

    鳳九又沉默了片刻，向他道：“今日你說的許多，都稱得上金玉良言，令我有醍醐灌頂之感，你還有什么要忠告我嗎？”

    蘇陌葉頓時有一種神游天外的不真實感，聲音卻很平靜地道：“哦，沒什么了，只還有一句，若你果然喜歡他，不要有壓力，可能因你喜歡的本就是那個調(diào)調(diào)，恰巧帝君同他都是那個調(diào)調(diào)罷了?！?br/>
    陌少離開后，鳳九在他房中坐了半天，晨光耀耀，很宜思考。方才同陌少說話時，不過半炷香里頭，她就在震驚、憤怒、疑惑、恍然四種情緒間轉(zhuǎn)了一大圈，轉(zhuǎn)得她腦子有些暈乎，想事情想得不很清楚。她震驚于息澤誆她，憤怒于息澤竟然誆她，疑惑于息澤為何誆她，恍然于息澤誆她，可能是喜歡她。

    這個恍然，初時自然將她駭了一跳，但從前她姑姑白淺教她做占卦題的訣竅，有一句名言，說她們這種沒天分的，要想在夫子眼皮底下將這一課順利過關(guān)，須得掌握一種題的訣竅。排除所有已知的可能，后剩下的那個可能，就算看上去再不可能，也是大的可能，這就是相命占卦的訣竅。

    誠然，關(guān)于是不是看上了她這件事情，息澤曾否認過。但鳳九也算是在情關(guān)跟前撲騰過的人，看事自然不再膚淺，曉得于情之一字，有那種打落牙齒和血吞型的，譬如她姑父夜華；有那種敢作敢為愣頭青型的，譬如她好友小燕；還有一種死鴨子嘴硬型的，恐怕息澤就是這一種。

    她對息澤，到底如何看的，這一點，她開初沒有想明白。在她所有朋友中，息澤疑是有文化的一個，有品位的一個，她對息澤自然是有好感的，否則就算借著蛟毒的名頭，他占了她便宜要想身而退也不大可能。當(dāng)年灰狼弟弟同她玩木頭人這個游戲時，沒留神撞了她且在她臉上磕了個牙印，她就把灰狼弟弟揍得三個月不敢同她說話。

    但倘說她心中其實有幾分留意息澤，為何當(dāng)初以為息澤喜歡她時，她卻那樣惶恐？她著實懵懂了一陣。直到蘇陌葉那一席話飄進她耳中，像是在她天靈蓋上鑿了個洞，一束通透之光照進她腦海，雖痛，卻透徹。她深覺陌少不愧是陌少，可能她心中的確是這樣想的。而陌少后對她的那句提點，似一陣清風(fēng)拂過她心中，將方才那束通透之光尚未除盡的些許迷霧一應(yīng)吹散。陌少有大智慧。

    瞬間，她覺得自己澄明了。

    不錯，她對息澤的一些熟悉之感，乃是因他同東華帝君都是一種調(diào)調(diào)，但她對息澤的好感，卻并非東華帝君之故，因她喜歡的就是這個調(diào)調(diào)，碰巧他們都是一個調(diào)調(diào)。

    陌少說得有理?；蛟S息澤，正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她想想，自己身上還背著什么債？

    首要是葉青緹。水月潭中，同戰(zhàn)過蛟龍的息澤一別后，她在袖中發(fā)現(xiàn)了裝頻婆果的錦囊，曉得此時這個外殼果然是自己的原身。頻婆果安然恙被她好好藏著，就待走出梵音谷后，能以此果復(fù)活葉青緹，屆時，她欠他的債，就算還清了，為他守孝的諾言也可廢止了。

    再者是……東華的名字浮上她心頭。[更新快，網(wǎng)站頁面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wǎng)站了，一定要好評]她愣了一愣，帝君著實給了她許多恩，當(dāng)然也令她吃了許多苦頭。不過，此時他既已同姬蘅雙宿雙飛，她要做的，該是大度一些，祝他二人能長長久久。帝君同她其實已不再有什么瓜葛，若干年后他若想起她，大約印象中不過是位挺能逗樂的舊年小友。

    她透透徹徹想了一通，自覺身上的確沒背著什么人情債了，既如此，她一心想遇到的一個人從天而降了，為何不趕緊逮著？

    息澤他嘛，不過就是死鴨子嘴硬些，不過，連東華帝君這么難搞的她都嘗試過了，息澤還能比東華難搞嗎？如此一想，她淡定地喝了一口茶，頓覺很有把握。

    三日后，橘諾出王都。當(dāng)日靈梳臺上橘諾受大刑動了胎氣，傾畫夫人百般懇求，上君方發(fā)了個善心，允她滯留王都一些時日養(yǎng)胎。

    鳳九從陌少處聽聞當(dāng)年阿蘭若做過人情，令沉?xí)贤僦Z相見后一面，故而前些日便打點好刑官，在城外一條清清小河旁，為二人排了一出送別戲。

    據(jù)說當(dāng)年阿蘭若其實并未跟著去，但她閑來事，覺得跟去瞧瞧熱鬧應(yīng)該沒有什么。

    殘陽余暉照進河中，河畔楊柳依依。比翼鳥一族盛行的游記中描繪的那些感人場面，譬如折柳相贈淚灑滿襟之類，然沒有見到。

    橘諾形銷骨立，立在一株垂柳之下，沉?xí)险镜猛﹂_，遙望著河對岸。

    大胡子刑官站在他們身后三四步，目光如炬射向二人，前頭兩人長久話。

    鳳九嘆息世間竟有人沒有眼色至斯，任誰被個外人這么目不轉(zhuǎn)睛盯著，恐也說不出什么掏心窩子的話。她嘆息一聲，招呼大胡子刑官過來幫她試茶。

    她前一陣在息澤處學(xué)到一個野地飲茶的樂趣，順道捎帶了套茶具出來練手。

    果然大胡子前腳剛抬，后腳處，橘諾便有了動靜，話說得小聲，奈鳳九一雙狐貍耳朵尖，輕言細語隨風(fēng)而來入她耳中，十分清楚。

    她說的乃是一句悔悟之言：“表哥的情意今生只能辜負，卻是我太不懂事，如今我已配不上表哥，只望……只望在此結(jié)下來世盟約，若有來世，定不相負?！?br/>
    鳳九手上頃刻暴出一層雞皮，分茶的手都有些抖，她豎起耳朵，想聽聽沉?xí)系姆磻?yīng)。她耳朵豎了片刻，但沉?xí)显谄讨g，沒有任何反應(yīng)。良久，才似疑惑道：“我對你，有什么情意？”

    橘諾的聲音中含著一絲不穩(wěn)：“你……你說我是你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就算我做錯了事，卻不能放任不管，你并非愛管閑事的人，明知救我有什么可怕后果，卻以身犯險，這些，難道不是因表哥你對我……”

    沉?xí)系溃骸熬饶闶菫槟愀赣H下一條血脈，知恩不報枉為君子，你要感謝你父親對我施有大恩?！?br/>
    橘諾不能置信道：“那為何你今日來送我，不是……不是不舍我嗎？”

    沉?xí)系溃骸敖铏C出來走一走罷了。”

    橘諾顫聲道：“你……你從小便不喜嫦棣和阿蘭若，但對我卻好。”

    沉?xí)厦锶坏溃骸澳隳赣H身上的血不貞不祥，我早該知道，你和嫦棣一母所生，自甘**，本該沒什么不同，從前我高看了你。”

    橘諾氣得發(fā)抖，聲音中含著哭腔：“若我是不貞不祥，阿蘭若呢？她也同我一母所生，已嫁做他人卻仍來招惹于你，不是不貞不祥，自甘**？

    你卻甘愿為她所囚……”

    沉?xí)侠湫Φ溃骸拔揖褪歉试笧樗?，你要如何？?br/>
    鳳九豎著的耳朵冷不丁一顫，手撐著下巴得它掉地上，刑官擔(dān)憂地上前道：“殿下可是牙痛？”鳳九搖頭遞給他一杯分好的茶，又指了指河邊，意思是他喝完了可以上路了。

    今日來瞧熱鬧，果然瞧到好大一個熱鬧。她著實沒料到沉?xí)暇戎僦Z其實還有這層隱情，但這也挺合他的性子。沉?xí)洗_然不是個憐香惜玉之人，一張嘴能將人傷到什么地步，鳳九感觸頗深，此刻遙望橘諾在風(fēng)中顫抖得似片枯葉的身影，心中簡直要溢出同情。

    橘諾走得落魄，沉?xí)县撌衷诤优峡达L(fēng)景，王城外頭，山是高山，水是流水，比之府里頭那些琢磨出來的小景，自然要曠達些。

    鳳九思索，方才沉?xí)贤僦Z動了口舌，或許口渴，是否該邀他過來喝杯茶潤嗓。打招呼的話一出口，卻有些后悔，依照沉?xí)祥_初時對阿蘭若的厭惡，多半不會過來，她是白招呼了。這么一想，頓覺訕訕的趣，預(yù)備把剩的半壺茶倒掉，將茶具也收一收。

    不料沉?xí)暇棺哌^來了。不僅走過來了，還盤腿坐下了。不僅坐下來了，還坐在她正對面。抬手向她：“你說的茶呢？”

    唱戲這上頭，鳳九不愧是有經(jīng)驗的，迅速地進入角色，道：“啊，在此在此?！睂⒁恢粍偟?jié)M熱茶的小盞遞過去。

    為演得逼真，以示阿蘭若對沉?xí)系纳闲?，鳳九還在頃刻間籌出了兩句關(guān)懷言語，他唇沾杯沿時，擔(dān)憂地道：“我才剛煮好不久，恐有些燙，你先吹吹……”他飲湯入喉時，又期待地道，“這個茶沒甚鮮，粗茶罷了，但煮茶的水卻是從荷葉上采集的荷露，你嘗嘗看喝得慣否？”沉?xí)戏畔虏璞?，神色高深地看著她。她淡定地遞過去一張絲帕，繼續(xù)她的關(guān)懷三部曲，**溺地道：“方才喝茶時是有些心不在焉嗎？瞧，嘴角沾了茶漬，用這個揩一揩罷……”

    沉?xí)锨屏怂粫?，接過絲帕，話音中含著一絲譏誚：“我搞不懂你，前幾日還聽聞你同息澤神君鶼鰈情深，是如今宗室中貴族夫妻的典范，今日你卻來如零級大神/19181/此關(guān)懷我，卻是為何？”

    鳳九心中咯噔一聲。原本阿蘭若的時代，息澤從未出過歧南山，蘭沉二人的故事與他也并什么相干。但此番她卻忘了，息澤是個變數(shù)。陌少曾告誡她，旁的事她想如何便如何了，但阿蘭若同沉?xí)系年P(guān)系，還須她務(wù)必照著從前的來盡力，因這條線極關(guān)鍵，保不準便是日后結(jié)局的引子。

    鳳九握住沉?xí)系氖?，限真誠地道：“我同息澤嘛，不過逢場作戲罷了，對你……”方是真心四個字即將脫口而出，因突然想起這個時段阿蘭若不過暗中戀慕沉?xí)狭T了，這段情并未擺上臺面來，又趕緊咬回舌中。

    事有湊巧，茶茶領(lǐng)著突然回府的息澤來河畔找鳳九時，二人遇到的，正是這一幕。

    當(dāng)是時，楊柳拍岸，和風(fēng)送來，茵茵碧草間一桌茶席，沉?xí)吓c鳳九相對而坐。鳳九隔著茶席牢握住沉?xí)系氖?，一雙眼睛含著限柔情，正低聲絮語什么。（）

    彼時茶茶的腦子其實是昏的，瞧身前的息澤走近了幾步，自己也尾隨走近幾步，便聽到自家殿下的聲音飄進耳中：“息澤是個好人，或許逢場作戲四個字我方才用得不大準確，但你那些話委實令我著急，我同他確然只是一些互幫互助的情誼，我可指天發(fā)誓，同他絕什么，此前沒有什么，此時沒有什么，將來也斷不可能有什么，你信我嗎？”

    茶茶沒來得及琢磨鳳九一番話說的是甚，單聽她這個軟軟糯糯的聲兒，骨頭已酥了一半。意中打了個噴嚏，偏頭時瞧見息澤的臉色，卻有些愣住，神君一張臉雪白，眼神冷得像凍了幾千年的寒冰。

    茶茶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轉(zhuǎn)回頭，瞧見茶席中方才正低語的二人看著他們一個冷淡一個驚詫，想來是被方才她那個噴嚏驚動了，這才發(fā)現(xiàn)了他們。

    茶茶打眼一瞟，殿下的手仍覆在沉?xí)系氖直成希钕卵壑须m有驚訝，但方才過多的柔情尚未收回去，仍徐徐回蕩在剪水雙瞳中。且殿下今日一身紅衣，同一身白衣的息澤坐在一處，瞧著簡直像一對璧人，天造地設(shè)，何其般配。

    息澤的目光凝在他們那一處片刻，她從未見過神君臉上有那種表情，但到底是種什么表情，她也說不上來。神君向前跨了一步，又停了，看了靜坐不動的二人片刻，沒說什么，卻轉(zhuǎn)身走了。她記得從前神君的背影一向威儀，縱有天大的事他腳下的步子也是不緊不慢，自有一種風(fēng)度，此時不曉得為何卻略為急迫。

    茶茶呆在原地，自覺此時不宜跟上去。她聽到沉?xí)弦馕渡铋L向她主子道：

    “既然你們沒什么，他為何要走？”

    她聽到她主子殷切但含糊地道：“啊，我同息澤的確沒有什么，你不用拿這個試探我，或許他覺得打攪了我們飲茶賞景所以走了罷。還是你覺得飲茶人多些熱鬧？如果你喜歡熱鬧些我去把他叫回來?！?br/>
    茶茶看見神君的背影頓了頓，她有一瞬間覺得神君是不是要發(fā)作。但只是一晃神的工夫，神君已消失在了他們的視線中。茶茶回憶神君的背影，覺得神君不愧為神君，就算是一個背影也是玉樹臨風(fēng)，但風(fēng)可能大了點兒，將這棵臨風(fēng)的玉樹吹得有些蕭索。茶茶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種同情。

    鳳九瞧著外頭像是從天河上直潑下來的豪雨，出了一陣神。

    午后野地里那一出，她敬佩自己眼睜睜瞧著息澤甩手而去，仍能一邊安撫地陪著沉?xí)铣酝旰蟀腩D茶，再安撫地將他送回孟春院中。這便是她的敬業(yè)了。她當(dāng)時的處境，正如一個逛**找姐兒的**客，遇到自家的潑辣夫人殺進來捉奸。她覺得，便是個慣犯，也不定能將這檔子事圓得比她今次如意些。她一面覺著情圣這個東西不好當(dāng)，一面又覺著自己似乎當(dāng)?shù)猛Τ錾?，是塊料子。

    沉?xí)匣孛洗涸汉?，她去找了息澤半日，直找到瀟瀟雨下也沒找著息澤的人影，她就回來了。據(jù)她猜測，息澤是醋了，但他一向是個明理的人，給他解釋也不急在這一時，對付沉?xí)线@個事挺神，她須留些精力，倘被雨淋病了就不大好了。

    茶茶拎個燭臺擱在前，瞧著豪雨傾盆的夜空，擔(dān)憂地向鳳九道：“此時雨這樣大，神君定要被淋壞了?！?br/>
    鳳九打了個哈欠道：“他能找著地方避雨，這個不必擔(dān)憂?！?br/>
    茶茶唏噓道：“殿下找不著神君，定是神君一意躲著殿下了。他定是既想見到您，又怕見到您。既想見到您同他解釋您同沉?xí)洗笕藳]有什么，又怕見到您同他解釋您確然同沉?xí)洗笕擞幸环萸椤?br/>
    鳳九道：“他不是個這么糾結(jié)的人吧……”

    茶茶嘆了口氣道：“想想神君大人他走在荒人煙的野地中，此刻天降大雨，但神君大人心中早已被震驚和悲傷填滿，還能意識到下雨了嗎？冷雨沉重地打在他的身上，滲進他的袍中，雖冰冷刺骨，跟心底的絕望相比，這種冷又算得了什么呢？”

    鳳九道：“他不會吧……”

    茶茶幽怨地看了鳳九一眼：“待意識到下雨的時候，神君大人定然想著，若是這樣大的雨，殿下您仍能出現(xiàn)，與他兩兩相對時他定然將您擁入懷中，縱然您狠狠傷了他他也不在意了?？傻钕履彼俅斡脑沟乜戳锁P九一眼，“殿下您竟因為天上落了幾顆雨，就利落地打道回府了。您這樣將神君大人置于何地呢，他定然感到萬分凄慘悲苦，恨不得被雨澆死了才好呢?！?br/>
    鳳九有一種腦袋被砸得一的感覺，道：“他不至于這樣吧……”

    茶茶打鐵趁熱地道：“殿下要不要再出去找一找神君？”

    鳳九試圖在腦中勾勒出一幅息澤神君在雨中傷情的畫面，倒是出來一幅他一邊賞雨一邊涮火鍋的畫面。雨中傷情這檔子事，怎可能是息澤干得出來的事？她暗嘆茶茶的多慮，咳了一聲道：“我先睡了，息澤嘛，想必他早睡了，明日雨停了我再去找他?！?br/>
    茶茶一口長氣嘆得百轉(zhuǎn)千回，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幫她鋪被去了。

    外風(fēng)大雨大，鳳九模糊想著，近日出了幾個大日頭，來場雨正好將天地間的昏茫氣洗一洗，冷雨敲著欞，她漸漸入眠。睡到半夜，卻陡覺**榻一矮，一股濕氣撲面而來。她今夜原本就睡得淺，驚醒的瞬間一個指，帳外的燭臺驀地燃亮。

    昏黃燭火些微透過薄帳，能勉強照出個人影。息澤神君閉眼躺在另一半**榻上，周身都冒著寒氣，覺察有光照過來，眼睛不大舒服地睜開，目光迷茫了片刻，定在縮于**角攏著衣襟的鳳九身上，道：“你在這里做什么？”

    鳳九看了他一陣，言地道：“這個話，可能該我來問要好些?！?br/>
    息澤的目光中露出不解，她打了個呵欠道：“因為這個是我的**?！鼻浦山褚瓜袷侵T事都慢半拍的模樣，奇道，“你是不是早回來了，怪不得在外頭找了你一下午沒瞧見人影，你是住在東廂還是西廂？此時逛進我房中……是夢游逛錯房了嗎？”

    息澤靜了半天，道：“在外頭散步，忘了時辰，剛回來，沒留神走錯房了?！?br/>
    外仍有呼嘯的風(fēng)聲雨聲，鳳九一個激靈，在**頭扒拉半天，扒拉出個貝殼撥開，房中立時鋪滿柔光。鳳九此時才瞧見息澤一身像在水里頭泡過一般，連**榻上他身下的被面都被身上的水浸得濕透。

    鳳九呆了一呆，茶茶神算子。

    她伸手握上息澤凍得泛青的手指，像是握上一個雪疙瘩。

    鳳九咬牙道：“這么大的雨，你就不曉得躲一躲嗎，或化個仙障出來遮一遮你都不會了？”

    息澤閉著眼睛小寐道：“我在想事情，沒留神下雨了?！?br/>
    鳳九從他身上跨過去。

    息澤一把握住她的手，語聲中透著疲憊道：“何必急著躲出去避嫌，我都這樣了能對你做什么？”

    鳳九掙了掙。

    息澤道：“我不會對你做什么，我頭暈，你陪我一會兒?！?br/>
    鳳九額頭上青筋跳了一跳：“避你大爺?shù)南樱隳愦鬆數(shù)囊粫?，澆了五六個時辰的雨，你頭能不暈嗎，我去搬澡盆放洗澡水給你泡泡，你還動得了就給我把衣裳脫了團個被子捂一捂，動不了就給我待著別動?！?br/>
    息澤道：“我動不了?！?br/>
    鳳九挽著袖子在屏風(fēng)外頭一邊搬澡盆一邊道：“那你就穿著衣裳泡?！?br/>
    息澤沉默了半天，道：“又能動了?！?br/>
    有術(shù)法的好處就在這里，即便半夜仆役小廝們都安眠了，也能折騰出一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鳳九將手臂浸進去試了半天水溫合不合宜，又拿屏風(fēng)將澡盆圍了，搬個小凳子背身坐去門口，方招呼息澤可以去泡泡了。

    聽到后頭噼里啪啦一陣響動，鳳九疑心息澤是否撞到了桌椅，但此時若他已寬了衣……她克制住了扭頭去關(guān)懷他的沖動，直待屏風(fēng)后頭傳出水聲。方轉(zhuǎn)身搬著凳子移去屏風(fēng)附近坐著，以防息澤有什么用得著她的地方。

    比翼鳥族因本身就是個鳥，不大愛在屏風(fēng)器物上繪鳥紋做裝飾，眼前排成一排的幾盞屏風(fēng)乃用絲線織成，上頭繡著靜心的八葉蓮。但此時裊裊水霧從屏風(fēng)后頭升騰起來，連綿的八葉蓮似籠在一片霧色中，瞧著竟有些妖嬈。

    鳳九掐了把大腿，就聽到息澤的聲音從屏風(fēng)后頭飄過來：“我散步的時候，在想你寫給我的那封信?！?br/>
    鳳九莫名道：“什么信？”

    屏風(fēng)后水聲暫停，息澤道：“你說借我的名于靈梳臺救下了沉?xí)?，因你覺得她對橘諾情深且有義氣，挺讓你感動?！?br/>
    鳳九終于想起來和著狐貍一道送給息澤的那封關(guān)乎沉?xí)系男?，大約很寫了幾句冠冕的話，但其實她已記不得信中具體寫了些什么，也不曉得息澤突然提起此事是何意，只得含糊道：“啊，是有這么回事?！?br/>
    息澤道：“我開始是信了的，因我覺得，你不會騙我?！?br/>
    鳳九一顆心瞬間提到嗓子口，這話說得，難道他已曉得自己并非阿蘭若，且曉得了自己同陌少正干著什么勾當(dāng)？一顆冷汗滑落腦門。

    息澤繼續(xù)道：“原來你是因喜歡他才救他?！彼统恋穆曇艋\在霧色中，聽得不真切，鳳九心中卻陡然松落，他原來是這個意思。一抹腦門上的冷汗，頓感輕松地接口道：“我的確沒有騙你，你想太多了。”但因她提起的心猛然放松，聲音中難帶著一種輕，聽在息澤的耳中，似乎他提起沉?xí)线@個名字，都讓她格外地開心。

    又是一陣難言的沉默。

    息澤緩緩道：“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他的？”不及她回答，又道，“因他在九曲籠中救了你，而我沒有趕到？你想要一個你有危險能趕去救你的人，你覺得他才是那個人是不是？”

    鳳九一下精神了，息澤此前口口聲聲說他二人不過知心好友，這是知心好友該說出的話嗎？再則，她想要個什么樣的人，她記得此話只同陌少略微提過，怎么此時倒像是人人都曉得她想要個什么人了？

    嘴硬的死鴨子，有要開口的跡象。她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意欲激得息澤開口開得確鑿些，道：“你是我的知心好友嘛，我有危難時你著實須第一個趕到，你瞧，你同沉?xí)嫌植灰粯?。?br/>
    她等著息澤來一句捏心窩的話，屏風(fēng)后頭卻良久沒有聲音。她等了許久，屏風(fēng)后靜得不正常，連個水聲都沒有。鳳九心中咯噔一下，他此時頭昏著，不會是暈在水里頭了吧。

    也顧不得計較息澤此時光著，她三兩步跨過屏風(fēng)。因她方才加了干姜透骨草之類有助于驅(qū)寒的藥草，澡湯被藥草浸得渾濁，桶面上未瞧見息澤。

    鳳九喊了兩聲，水中沒有回應(yīng)。她顫抖著兩步跨近桶旁，顧不得挽袖子，朝水中伸手，碰到個硬物，一撈一拉一提。息澤破水而出，半邊身子裸在水面上，一只手被她拽著，一只手攏著濕透的長發(fā)，皺眉看著她。明珠柔光下，水珠在他裸露的肌膚上盈盈晃動，鳳九將目光從他鎖骨上移到他脖子上，再移到他臉上，克制著就要漫上臉的紅意，假裝淡定地道：“嚇我一跳，你躺在水底做什么？”

    息澤淡然道：“想事情，你太吵了。”

    鳳九捏著他胳膊的手僵了一下，她方才還拿定，他是對她有意，此時他說出這等話，她卻拿不準他究竟是有意還是意了，或許近日其實是她自作多情，息澤行跡雖古怪，但其實他對自己并那個意思？因她感情上的軍師小燕壯士不在此地，不能及時開解她，她茫然了一瞬，訕訕放了他的手，道：“哦，那你繼續(xù)想，泡好了穿上衣裳回東廂罷，我先去東廂將**被之類給你理理?！?br/>
    她轉(zhuǎn)身欲走，露出袖子的手臂卻被息澤一把握住，身后傳來壓抑的啞聲：

    “沉?xí)夏睦锉任液茫俊?br/>
    鳳九在原地呆了一呆，倘他沒有嫌過她煩，她會覺得他多半是醋了，但此時，她卻搞不明白了。若就這個問題字面上的意思……她想了片刻，誠實道：“這個我卻沒有比較過?！?br/>
    她從未對沉?xí)嫌羞^非分之想，自然不會將他同息澤比較。但此話聽在息澤的耳中，卻分明是她對沉?xí)弦灰忡娗?，不屑將沉?xí)吓c旁人比較。屋中一時靜極，吐息間能聽得外的風(fēng)聲。鳳九覺得喉頭不知為何有些發(fā)澀，掙了掙手臂。

    忽然一股大力從臂上傳來，她一個沒站穩(wěn)驀地跌倒，澡盆中濺起大片水。鼻尖縈繞驅(qū)寒的藥草香，溫水浸過她貼身的長裙，肩臂處的薄紗被水打濕，緊貼在雪白肌膚上。鳳九動了一下，驚嚇地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息澤腿上。

    息澤的臉近在咫尺。

    這么一個美男子，長發(fā)濕透，臉上還帶著水珠，平日里禁得衣襟恨不得將喉結(jié)都籠嚴實，此時卻將整個上半身都裸在水面上，深色的瞳仁里像在醞釀一場暴風(fēng)雨，神色卻很平靜。

    鳳九的臉紅得像個番茄，坐在他腿上，一動不敢動。這個陣仗，她著實沒跟上，不曉得唱的是哪出。

    息澤空出的手撫上她的臉，低聲道：“沉?xí)蠒f漂亮話逗你開心？說你長得好，性格好，又能干？”他停了停，盯著她的眼睛，“你想聽的這些好聽話我沒說過，也說不出。但我對你如何，難道你看不出？”

    鳳九平調(diào)“啊”了一聲，片刻，恍然升調(diào)又“啊”了一聲。

    前一個啊，是聽完他的話腦子打結(jié)沒聽懂的敷衍的啊，后一個啊，是想了半刻排除各種可能性終于明白了他在說什么，卻被驚嚇住的啊。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他果然，還是那個意思嘛。

    鳳九強壓住就要怒放的心，面上裝得一派淡定。

    良久，息澤續(xù)道：“我沒想過來不及，沒想過你會不要我?！彼@句話說得實在太過自然，仿佛果真是鳳九將他拋棄讓他受了限委屈。

    鳳九接道：“因此你就醋了，就跑出去淋雨？”

    息澤仰頭看著房頂：“我在想該怎么辦，結(jié)果沒想出來該怎么辦。除掉沉?xí)匣蛟S是個法子，但也許你會傷心?！?br/>
    鳳九欣慰道：“幸好你還慮到了我會不會傷心，沒有莽撞地將沉?xí)铣??！?br/>
    息澤淡淡道：“你雖然讓我傷心，我一個男人，能讓你也傷心嗎？”

    鳳九倒抽一口涼氣：“你竟說你不會說好聽話?！?br/>
    息澤頹廢道：“這就算是句好聽話了？”

    說話間，澡盆中的水已有涼意，鳳九瞧息澤的情緒似乎有所緩和，大著膽子手腳并用地爬出澡盆，息澤神色有些懨懨地靠在盆沿，沒再攔著她，也沒多說什么。

    鳳九立在澡盆外頭，居高臨下看著息澤，這種高度差頓時讓她有了底氣，心中充盈著情路終于順暢的感慨和感動，方才在澡盆中的局促與膽怯一掃而空，息澤這個模樣，醋得不是一般二般，她覺得自己挺心痛。但誰讓他此前死鴨子嘴硬來著？

    施術(shù)將水又溫了一溫，她神神秘秘靠過去，在閉目養(yǎng)神的息澤耳畔輕聲道：“你醋到這個地步也好歹收一收，我親口說過我喜歡沉?xí)狭藛?？”息澤的眼睛猛地睜開。她的手搭上他肩頭，像哄孩子，“下午不過一個誤會罷了，我這么喜歡你，又怎么會不要你。”說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心中滿是甜蜜。息澤還沒反應(yīng)過來，她倒是先打了個噴嚏，察覺紗裙貼在身上浸骨地涼，趕緊邁過屏風(fēng)換干衣裳去了。

    鳳九今夜，對自己格外佩服，如此簡單就將息澤拿下，自己逾千年練就的，果然是一手好技術(shù)，不比隔壁山頭的小燭陰差了。

    此時只還一樁事令她有些頭痛。她這個阿蘭若，是假的，自然不能一生待在此境，但息澤卻是此境中人，屆時如何將他帶出去？不曉得他又愿意不愿意同她一道出去？

    她想了一陣，又覺此事不急于一時，便也懶得想了，一面哼著小曲兒一面將方才被息澤躺得濕透的**鋪換一換。二人如今已心意相通，他人又還暈著，自然須大半夜地另搬去東廂，便在此處歇著，她同往常一般在**邊搭個小榻即可。

    息澤估摸還需再泡一泡，她收了明珠，只將一盞燭臺挪到屏風(fēng)旁留給息澤，因想著大半夜的，倘息澤出來她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不曉得該說什么，便爬上小榻先行歇著，意欲裝睡。

    裝睡，這個她挺在行。

    她聽見有窸窣的腳步近在榻前，晃眼間燈燭皆滅，小榻外側(cè)一矮。息澤沐浴而歸，同她搶睡榻來了。她原本側(cè)身靠里躺著，此時只覺后背沾上一片溫?zé)?，氤氳水汽似乎被帶到榻上，夾雜一些藥草香和白檀香，不知為何竟生出些**意味。

    鳳九捏著被子糾結(jié)，此時她是繼續(xù)裝睡，還是提點息澤一句，大**的被褥她已挑了干燥的替他換了，讓他躺到大**上去？

    所幸息澤沒有深的動靜，只拉了個被角搭在自己身上，低聲向她道：

    “既然對沉?xí)弦?，下午為何同他說那些話？”

    鳳九在心中長嘆，你問得倒直接，不過對不住，我睡著了。

    息澤的手貼上她的肩，聲音極輕，幾乎貼著她耳畔，道：“想不想知道裝睡會有什么后果？”

    鳳九似被明火燙到，瞬間滾到睡榻邊兒上，口中不自然地打著哈哈道：

    “那個嘛，我同沉?xí)铣_戲激一激你罷了，沒想到你這樣經(jīng)不得激?！?br/>
    這誠然是篇胡說，但此時并非說實話的良機，況且息澤也像是信了她這個胡說。想起息澤喝醋的種種，著實令她憐愛，但也有些好笑，她抿著嘴笑話他：“這個也值得你醋成這樣，往后是不是我多和誰說幾句話，你都要醋一醋。忍這個字是個好字，你要多學(xué)一學(xué)?！?br/>
    一只手隔著被子撫上她的臉頰，息澤輕輕嘆息了一聲：“我沒有吃醋，我是怕來不及?！?br/>
    鳳九一時啞住了，熱意立時浮上面龐。此時忌沉默。她假裝不在意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息澤道：“哪有那么多來不及，這個上頭，你就不如我想得開了，我講個故事給你聽，你就曉得你要向我學(xué)一學(xué)?！?br/>
    她咳了一聲，果然拿出講故事的腔調(diào)來，道：“在你之前，我喜歡過一個人，看月令時我同你提過，想必你也曉得。為了接近他，我當(dāng)年曾扮成他的一個**物。初時他對我還挺好的，但后來他有了一個未婚妻，事情就有些不同了。我被他未婚妻欺負過，還被他未婚妻的**物欺負過，他都向著她們，不過就是到這個境地，那時候我一心喜歡他，我都沒覺得我來不及過?！?br/>
    講完這段過往，她唏噓地靜了一陣，又咳了一聲，數(shù)落躺在另一側(cè)的息澤：“這個故事吧，雖然是個挺倒霉的故事，但于你也算是有一點借鑒的意義，你看你醋了我就出來找你，你被雨澆了我就給你調(diào)配泡澡的驅(qū)寒湯，就這樣你還說來不及，那我……”

    剩下的話卻被她咽進了喉嚨，息澤從她身后抱住了她，低聲道：“他是個混賬?！彼@訝得屏住了呼吸，什么也說不出。他今夜行止間不知為何格外溫存，將她攬在懷中，手臂環(huán)著她，像她是什么不容遺失的絕世寶物。

    外狂風(fēng)打著旋兒，這個擁抱卻格外地長久。

    今夜可能會發(fā)生什么，她不是沒想過，她雖滿心滿意喜歡著息澤，但對圓房這個事，卻本能地有些畏懼。

    房中只聞彼此的吐息，良久，她感到腦后的長發(fā)被一只手柔柔撥開。

    近日她被子蓋得厚，夜里就穿得少，身上只一條紗裙，顧及息澤在房中，才在紗裙外頭又隨意罩了個煙羅紫的紗衣。此時，紗裙紗衣卻隨著息澤的手一并滑下肩頭，裸出的肌膚有些受涼，她顫了一顫。

    一個吻印在她**的肩上，她能感到他的嘴唇沿著她的頸線一路逡巡，她能感到他近在咫尺，有白檀的氣息。雖然房中漆黑不能視物，他的手卻從容不迫滑到她身前，解開紗袍的結(jié)帶，滑入她貼身的長裙，帶著沐浴后特有的溫暖，撫過她敏感的肌膚。指間的沉著優(yōu)雅，像是寫一筆字，描一幅畫，一支曲子。

    鳳九覺得自己像是被架在一口大鍋上，用文火緩緩熬著，熬得每一寸血都沸騰起來，她有些受不住地喘息，伸手想攔住他貼著她肌膚游走作亂的手指，握上他的手臂時，卻使不出一絲力氣。

    今夜他的行止在她意料之外，她攢出聲音來想要拒絕，剛模糊地叫出他的名字，唇就被封住。此時不僅血燒得厲害，連腦子都被熬成一鍋糨糊，她記得他們之間有過幾個吻，但都不像此時這樣，兇猛的舔吻噬咬，將人引得如此情動。對了，情動。

    她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前，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被他吻得暈暈乎乎，還能分神想他今夜袍子穿得著實松散。她瞧不見他的模樣，伸手觸及他的胸膛堅硬溫暖，卻并不平滑，像有些瘢痕，意識地用手摩挲那一處，卻引得他在她腰腹脊背處輕柔撫弄的手指加大了力道，他吻她吻得深。

    壓抑的喘息中，一絲愉悅攀上她的腦際，她迷糊地覺得似乎片刻前想過要將他推開，為什么要將他推開？她想不出這個道理，只是一遍一遍回應(yīng)他的吻，血液中的灼熱令她亟待找到一個出口，直到衣衫褪盡同他肌膚相貼之時，那微帶汗意的濕潤和溫暖終于令她有些舒緩。

    從前，她聽說過這樁事有些可怕，此時卻不覺有何可怕之處，眼前這銀發(fā)青年的親吻，明明令人極為愉悅。她不知接下來會如何，只覺得論發(fā)生什么，都應(yīng)當(dāng)是水到渠成之事。但縱然如此，當(dāng)他進入她身體時，她仍感到震驚。

    他的喘息帶著好聽的鼻音，近在她耳畔，身體里生出一種微妙的疼痛，方才還不夠用的糨糊腦子眼看要有清醒的跡象，他的手指卻以絕對的克制在她敏感的身體上煽風(fēng)點火，吻也如影隨形而至。

    那些撫摸和親吻帶來的舒緩將原本便不太明顯的疼痛驅(qū)散開來，他汗?jié)竦念~頭抵著她的額頭，問她：“痛嗎？”聲音沉得像暴風(fēng)雨前的陣風(fēng)，尾音像一把小鉤子，令她的心顫了顫。

    她委屈地點了點頭，手卻罔顧意志地攀上他的肩，牢牢抱住他，在他耳邊哭腔道：“有些疼。你淋了雨，不是頭還暈著嗎？”他的手攬過她的腰，沙啞道：“不管了?！?br/>
    **豪雨過，次日艷陽天。晨光照進軟榻，鳳九籠著被子坐在睡榻的一側(cè)，睡榻旁靠了盞座屏擋風(fēng)。榻上的青年側(cè)身熟睡，發(fā)絲散亂于枕上，綢被搭在腰間，銀發(fā)被含蓄的日光映出冰冷柔軟的光澤，襯著熟睡的一張臉格外俊美，鳳九的臉就紅了。

    咳咳，昨夜，她同息澤圓房了。圓房這個事，其實也并不如傳聞中的可怕嘛。的確初始是有些痛，但與和人打架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痛比起來，著實足掛齒，況且后來也就不痛了。她隱約記得她哭過一回，但也不是為了那個哭。生于民風(fēng)曠達的青丘，她覺得這沒有什么，從前為了東華帝君而將自己搞得那樣清純，才令她那些知情的親族捉摸不透。

    她覺得同息澤圓房，這很好，她既然喜歡息澤，息澤也喜歡她，做這樣的事實在天經(jīng)地義不過，就是……就是有些突然。但這也有好處，她此前還有些擔(dān)憂，真相大白之時息澤不愿和她一起離開此境，此番他徹底占了她的便宜，還賴得掉嗎。想到此處，她備受鼓舞。

    這個人，是她的了。

    她就有些振奮地靠過去，綢被的窸窣聲中，息澤仍沒有動靜，看來他著實睡得沉。她將被子往他身上再搭了些，伸手理了理他的銀發(fā)。沒想到他竟然迷糊地開了口：“為什么不睡了？”她紅著臉輕聲道：“因為風(fēng)俗是圓……圓房的第二天要……要早點兒起來吃紫薯餅啊。”他仍閉著眼睛，唇角卻有一點兒笑，聲音帶著睡意：“你想讓他們都知道，我們昨天才圓房？

    形式之類，不用拘泥了?！鄙焓趾鷣y摸索到她的手，牢牢握住，“再陪我睡一會兒。”她就躺下來，同他十指交握，在這大好的晨光中，滿心滿足地閉上眼睛，同他繼續(xù)睡回籠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