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白老先生后面,小七走過一排排足有兩人高的木架,在身后留下長長一串梅花一般的血跡,那是某處傷口又被扯裂后的結(jié)果。
身旁這些木架以檀木制成,淡淡木香浮動在樓閣里,使人不知不覺間心境寧和,而疲累加上失血的小七鼻子里聞到這種味道,卻只覺得有些眩暈。
于是他自然將注意力轉(zhuǎn)到木架上放置的那些物品上。
木架上最多的是書,各種材質(zhì)、不同尺寸的書占了大半位置,其次是一顆顆散發(fā)著淡淡光芒的珠子,顏sè深淺各不相同,或大或小,最大的有拳頭那么大,最小的只有鯉魚眼珠那么的大,全都被安置在白玉的底座上,纖塵不染。
然后就是一些各種各樣的兵刃,令小七感到奇怪的是,這些兵刃大多是殘缺的,不是被崩裂了就是已經(jīng)斷折了,而這些兵刃下面都放著一張對折著的紙。
木架的盡頭立著一根雕龍白玉柱,小七一眼之下就明白這根柱子就是入閣時看見的那根,看來這根玉柱很可能貫穿了整棟九境閣。
所有木架都以白玉柱為中心呈放shè狀擺布,柱旁有一圈寬敞的空地,放著幾張不事雕琢但是非常厚實的桌椅,其中一張上面放著一只jīng巧的皮箱。
皮箱被長相古怪的白老先生打開后,許多制作jīng巧的器具與小瓷瓶呈現(xiàn)在小七面前。
老頭示意小七脫掉破爛不堪的衣服,當然,脫去已經(jīng)與傷口的血痂完全粘連在一起的衣服,著實費了不少事,而且小七必須將這些血痂重新破開,特別是右手手背上所有皮膚已經(jīng)破爛,血肉與包扎的破布幾乎分不開了。
血一滴滴沿著小七蒼白jīng瘦的身體慢慢下滑,在木質(zhì)的地板上綻開一圈深紅的花朵。
已經(jīng)沒有什么汗水滲出身體,疼痛只是讓小七的臉sè變得更加蒼白透明,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仰頭喝下白老先生遞過來的一瓷瓶帶著濃重草藥味道的水,胸腔內(nèi)的灼燒感頓減。
白老先生看著小七遍布全身的血紅傷口與許多縱橫交錯的舊傷痕,怔了一怔,終于明白為什么這個少年在脫血衣時竟然哼都沒哼一聲了,他那雙奇異的小眼睛里不由閃過一抹贊賞之意,轉(zhuǎn)身迅速從皮箱中取出一個個器具,開始動作嫻熟地在小七身上剜、挑、割、抹。
不到一盞茶時間,所有傷口都已處理完畢,小七只覺傷口處一片清涼,疼痛全消,而且隱隱能感到新肌生長的麻癢之意,顯然老頭抹在傷口上的綠sè藥膏絕非凡品。
小七盯著盛藥膏的瓷缽,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還未開口,老頭已經(jīng)拿起瓷缽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看著他說道:“嘿嘿,想要?不急,以后只要你常來老夫的治院,老夫自會教你如何制藥?!?br/>
小七看見老頭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遮掩不住的熾熱,竟有些像屠夫看著待宰的牲口一般,不由打了個寒顫,暗暗提醒自己以后要提防著一些這個怪老頭。
處理完畢,小七坐在木凳上盯著來時木架間的那條過道,過道里仍然立著那個高挑孤傲的背影。
從這里看過去,進入二層的樓梯口恰好被秋暮寒身體擋住了,所以小七看不見那個漆黑的出口里,下一個將會是誰出現(xiàn)。
但是他相信如果入閣的四個人中還有人能踏上二層,那一定是谷雨沫。不僅僅是因為小七最后看見她的一眼里,閃過的那道修為明顯在大劍士之上的凌厲劍芒,更因為,那個女孩是谷震河的孫女,軍神的傳說,是一壺能使所有行伍之人熱血涌動的烈酒,他老人家的孫女,想必不會令人失望吧。
而相比之下,荊滿山的修為實力顯然很難令人生出信心,至于那個叫作云雷的崖州少年,小七一想到他,心中就會不自覺地生出些不安的感覺。
為什么?難道是因為他初見時展現(xiàn)的淳樸與今rì的倔狠有些違和之感么?小七皺眉搖了搖頭。
半個時辰過去了。
除了秋暮寒肩上的白發(fā)被微風拂過時輕輕揚了一揚,小七竟沒有看見這個女人動過一下,說她是一尊雕像毫不為過,真是個令人心生寒意的奇怪女人!
而白老先生則在木架間走來走去,不時拿起一本書翻看幾頁,口中念念有詞地嘀咕著什么。
就這樣,又小半個時辰過去。
小七已經(jīng)開始垂目運功了好一陣子,這時,他耳中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木板吱呀聲,頓時心中微震,霍然抬眼看向秋暮寒的方向。而那個白老先生放下手中的書,身影一閃,就到了秋暮寒的身后。
片刻后,吱呀聲停了,閣外shè進來的陽光在秋暮寒身前明顯被擾動了一下,小七凝神傾聽。
“姓名?”
“弟子谷雨沫。”聲音同小七一般嘶啞,渾然沒有了平rì的清脆爽利,且明顯透著疲態(tài),但是小七聽到這個聲音,眉頭不覺動了動,一絲淡淡的微笑出現(xiàn)在嘴角。
當谷雨沫看見幾乎整個上身都被涂成了綠sè的小七時,同樣烏黑的臉龐上,依稀能看見一對柳葉眉彎了彎,雪白的貝齒露了出來。
讓小七吃驚的是,谷雨沫雖然小臉上看起來很狼狽,烏黑的發(fā)髻也散亂開來,焦黃參半,可是身上卻沒有什么傷勢的樣子。她手中仍然緊緊握著那把透明的蚺鱗劍。
“謝謝你的劍?!惫扔昴粏〉穆曇糁型钢鎿吹母屑?,伸手遞過了蚺鱗劍。
小七微微笑了笑,接過劍重新插入皮鞘背好。
“你們兩個已經(jīng)通過九境閣的考驗,回去收拾一下就搬來閣中吧,到時自有人接引安排你們?!鼻锬汉恢裁磿r候站在了谷雨沫的身后,淡淡說道。說完,她“叮”了一眼小七,轉(zhuǎn)身走向另一邊的木梯。
就這么簡單?小七與谷雨沫有些意外地對視了一眼。
極少接納弟子的九境閣,被視為玄天觀最為神秘之處的九境閣,眾弟子熱切期望進入的九境閣,在通過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考驗后,只在一句“收拾收拾搬進來住”的口氣里宣告結(jié)束了?
果真是個奇怪的地方!小七不禁苦笑。好在他一向冷靜澹然,微覺異樣后也只一笑了之,谷雨沫烏黑的臉上也看不出太多雀躍的神情。
小爺我終于進來了!小七環(huán)視了一下這座樓閣,長長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兩人跟在白老先生后面走下來時的樓梯時,九境閣一層恢復了初見時的樣子,空蕩蕩的閣內(nèi)不見絲毫曾經(jīng)流火的痕跡,而門口,正有一個落寞的背影躑躅著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