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樓。

    江湖異人，武林高手，王公貴族，往來不絕。

    公子王孫們在高樓上，獨享著包廂房間。而諸江湖浪客，則占據(jù)著大堂的桌椅，大多不過打個尖又行色匆匆離開。

    東邊臨窗的一桌，是兩個大胡子男人。這兩人皆著并不合身的粗布衣，像是從哪里搶來的。兩人一個魁梧如墻，一個高瘦如竿，此刻正餓了幾天般往嘴里塞著食物，毫不顧忌周圍人異樣的眼光。

    突然，右邊高高瘦瘦的男人眼睛一亮，停下了手頭動作，哼哼道：“段大哥，你看，銀票果然送上門來了！”

    左邊的魁梧男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咧嘴笑道：“好俊的小子！不愧是你楚家人，和你小時候一個樣兒！”

    “他可不姓楚。”高瘦男人目光輕浮中有一絲譏誚，慢悠悠道，“人家是諾達國理親王庶子，圣光教第三徒。”他自嘲的笑了笑，“就算是姐姐的兒子，他也該跟那個什么太子姓才對……”

    “唔，他爹難道真的是……”魁梧男子單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高瘦男人打斷他道：“爹？那小子有爹嗎？”

    “哈哈哈哈……”二人突然齊聲大笑起來，周邊投來驚詫與警惕的目光，紛紛避讓，唯恐這兩個一看就不是善類的人發(fā)瘋鬧事。

    仿佛有所感應，剛跨入門內(nèi)的清俊少年微微皺眉，鮮紅如火的衣衫無風而動，衣袂與前襟的暗紅楓葉花紋，栩栩如生、躚然欲飛。

    “師兄，為什么帶我來春風樓？”青裙少女仰起臉，小鹿般的眼眸一閃一閃，那么惹憐。

    “因為知道小青餓了?！蔽钘髑宄旱捻臃浩饻睾偷臐i漪。這幾天的奔波，他終于再次對她微笑。

    青凰挽著他修長的手臂晃了晃，面龐卻悄悄變得又紅又燙。舞楓師兄此刻即便溫雅，卻仍舊并不愛笑。從小到大，她都莫名地認為，師兄的微笑是屬于自己一個人的。她垂著臉，不讓他看見面上那片羞人的紅霞：“春風樓酒菜很貴的，又要師兄花銀子。這次該我來付了……”

    “小青。”舞楓并未注意到她面上的異樣，只是輕輕瞪了她一眼，“和我還這樣！我是師兄，又不是外人。”

    青凰不說話，頭卻埋得更深了，我見猶憐。

    只是，身畔的少年，忽然停住了腳步！

    氣氛變得詭異而僵硬。

    隨著他的眼神望去，東邊臨窗的位置，留有微須的布衣高瘦男子，亦正直勾勾盯著他！

    青凰訝異地瞪大雙眸，正欲說出那人名字，卻聽舞楓低低吐出兩個字：“墨瞳?！?br/>
    對面，高瘦男子冷笑一聲，起身，向他們走來。

    “小子，借一步說話?！蹦Φ溃M管落魄如斯，仍有一種頹然的美感。

    舞楓未開口，也未答應。他眉心微鎖，輕輕瞥向身畔的少女。

    “哈哈！”墨瞳仰頭大笑，又望了青凰一眼，手向東一指，“你去我大哥那坐一會，我有話要和你男人說！”

    “她是我?guī)熋?！”舞楓慍怒道。捏緊的雙拳，指節(jié)青白。

    “好，師妹就師妹。小子過來，叔叔我可沒有惡意?！蹦p手環(huán)抱胸前。

    望著這與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男人那張輕浮而狂妄的臉，舞楓實在不敢想象他會“沒有惡意”。他一言不發(fā)盯著他，妄圖從他臉上找出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墨瞳輕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搖了搖：“我大哥也沒有惡意，他對女人不感興趣。這么婆婆媽媽，可一點都不像你老子和你娘！”

    舞楓深眸如洶涌狂肆的海，面色陰沉的可怕。他輕撫青凰頭頂，低低道：“小青，你去吧。如果有惡人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饒他！”

    他又望向墨瞳，輕咬唇角：“走吧。”

    嫩柳垂陰，駿馬飛馳。

    青凰緊擁著身前少年清瘦的腰，將臉龐輕輕貼在他的脊背上。她不知墨瞳對他說了些什么，回來之后，師兄就變得沉默。緊繃著臉，到現(xiàn)在沒說一個字……倒是那段空，只顧一個人飲酒吃肉，還真沒為難她。除了最后讓師兄一并付了飯菜錢……

    舞楓緊蹙著眉，策馬疾奔，長發(fā)怒舞在風聲里。他的心底，像是在經(jīng)歷一場激烈的戰(zhàn)爭，刺得他仿佛針扎般疼痛。他深吸一口氣，想緩解那由內(nèi)而外的刺痛感，身體卻不由顫抖起來。

    “師兄！”青凰驚喚，“你怎么了？”

    舞楓沒有回答，速度卻忽然放慢。他的眼底，是痛楚的沉褐色，仿若布滿了烏云的天空。

    “是不是因為墨瞳？你…你別信他的話！他可不是好人！”雖然不知道墨瞳對師兄說了什么，但她早就猜到，絕不是什么好消息。否則，師兄又怎會這樣？

    “我也不相信，可是……”舞楓回眸瞥了她一眼，探手入懷捏緊胸口那枚白玉佩?？墒菫楹?，心卻這么痛……

    他眼底的沉褐瞥得她幾欲心碎。

    她沒有追問，不愿讓他的痛苦加深，只是故作輕松道：“師兄，我們快去煜城吧！別讓黃泉魔宗的人占了先。無論發(fā)生什么，小青都不會離開師兄，師兄你要相信我！”

    “嗯?！蔽钘髀曇舻筒豢陕劊叶牧良t流蘇閃爍出絢麗而妖冶的光暈。

    坐在身后，青凰看不到他苦笑的表情。

    煜城…他該信墨瞳的話嗎？

    數(shù)日后。

    煜城，白葉門。

    右耳的墨色流蘇輕快搖曳，漾開陰霾而詭魅的波紋。

    “嘖嘖！”年輕公子搖了搖頭，望向身后黑袍男子，“北涼白道和黃泉宗的人真慢啊，居然一個像樣的都沒來，難不成讓本少爺在這兒干等著？”

    “少爺，北邊有人來了?！泵饔牡吐暬貞H是眼角余光，就瞧見了數(shù)里之外的蹄塵。

    公子黑袖一翻，望向北方，眸中卻忽然一緊。

    他倒是成熟了不少……

    年輕公子下意識伸手，捋了捋耳墜的墨色流蘇，唇角掛上一抹玩味的笑：“明幽，你覺得那小子…怎么樣？”

    “他斯文清淺，倒像個初入江湖的正派弟子?！泵饔拇故?，實話實說。

    年輕公子笑聲清冽動人：“你的眼光還不夠。那小子……明明是個禍害！那亦正亦邪的模樣，再怎樣都還未曾改變。”

    可惡到連她那樣冷情的女子都會失魂落魄……

    “是，少爺。”明幽應道。他心知，每當少爺笑得越開心，他的情緒，便越是可能糟糕到了極點，容不得半點忤逆。

    公子笑容驟斂，悠然一嘆道：“他絕不是一個愛耍心眼的人?；蛟S，比云清霜還要無趣呢……只是，成長太快……”真不知三年后的你，又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綠楊林里，紅衣少年和青裙少女下馬，并肩向百葉門正門走去。

    自黑衣少年身邊擦過時，舞楓仿佛匆匆瞥了他一眼，又好像什么也沒看見。深褐色的眼眸，輕輕飄過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幽黯。

    是他嗎……

    他淺紅的雙唇抿緊，頭開始微微刺痛。為什么，好像曾經(jīng)見過那個人？

    “什么人？”門外護衛(wèi)道。

    “圣光教三弟子舞楓，特來拜訪?！鄙倌曷暼鐦淙~的婆娑，溫和毫不張揚。

    “還有我還有我！”一個清亮的男音道。黑衣飄然，寬大的衣袖，公子一抱拳，似乎生性很是熱情，“在下茂城人，姓葉名詠，途經(jīng)此處，正巧逢上這位少俠，不妨一起來拜訪拜訪！”

    “少爺……”明幽下馬，來到他身后低喚，妄圖讓主人三思，莫要草率行事。

    “退下！”年輕公子不耐煩的擺擺手，偏過臉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起右側(cè)的紅衣少年。

    那少年仿佛根本未注意到他好奇而玩味的目光，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靜候著主人。他神色溫和柔順，容貌并不十分出眾。然而，卻有一種不容輕侮的貴氣，凜然而不容接近……這氣息，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呵，好了不起嗎？圣光教的臭架子！”葉姓公子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清，“好像自己多高高在上一般！”

    輕風撩起紅衣少年泛著暗紅的黑發(fā)，右耳的亮紅流蘇絢麗而刺目。

    果然是你！

    自謂葉詠的黑衣公子緩緩勾起一個妖異而絕美的微笑！

    這小子，果然無趣得很呢……

    白葉門當今執(zhí)掌樊越，是個三十多歲風度翩翩的男子，俊朗雖不及云清霜，卻多出一分成熟。他雖早已聽護衛(wèi)通報，但見到門外紅衣少年時，還是不覺有些慌了神。這可是從西秦總壇趕來的貴客呢！上次雷傲來訪，曾說過圣翎掌教最寵的就是這個紅衣娃娃，說他幾乎從未離開過圣光山的雪蓮宮。想不到，今日竟能親眼相見……

    “樊越見過三師兄！”樊越一揖倒地，便將客人向里迎。

    舞楓微微搖頭。無論年齡還是入教先后，對方都比他早。可他并沒有糾正，只是拉著青凰隨之入內(nèi)。

    徒剩下黑衣公子葉詠，撇撇嘴自我發(fā)泄道：“什么破門主，本少爺這么俊美的人物居然都看不見！哼，你不歡迎本少爺，本少爺還……”

    “這位公子，方才樊越稍有怠慢，里邊請。”樊越回身，沖葉詠微微一笑，心想這不過是個富家少爺，并不知圣光教三字在江湖中的分量，“不知公子貴姓高名？”

    “在下姓葉，單名一個詠字?！惫雍谛湟幌?，竟也禮貌地拱了拱手。

    “可是茂城葉家的公子？”樊越隨口問道。茂城葉家，本非武林世家，卻是北涼出了名的絲綢大戶。

    “沒錯沒錯，就是本少爺！”葉詠孩子般拍手笑說，“樊大哥，改日你門內(nèi)要訂布做衣，一定得來我們?nèi)~家！我家的絲綢啊，那可是……”不愧是巨賈之子，一有機會就開始到處拉攏生意！

    青凰柔柔一笑，挽著舞楓手臂，不屑的撇開頭去。

    舞楓面無表情，清澈的眼眸忽然變得深不見底。

    他，怎么可能是商賈之流？

    他一言不發(fā)地跟在樊越身側(cè)，瞳孔卻驟然一縮！

    了不得！剛剛一試，那人功力居然與自己不分伯仲！

    難道，他真的是……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驀然劃過墨瞳臨行前叮囑過的話：

    ……“最后，給你三個忠告！”墨瞳神色是難得的鄭重，一點也不似生性輕浮的他。他如同一個真正的長者般語重心長道，“一，無論遇見什么人、為了什么事，都不要說出你娘親是誰；二，不許替那人做事！那人反復無常、陰狠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但…即使你再恨他，也不可殺了他。因為他一死，你也別想活下去，你們的命緊緊連在一塊！三……”他重重一嘆，“而今武林白道，并非你想象中那么單純……你小子初出雪蓮宮，干凈得就像一張白紙。那些事不要染指……老子是過來人，換做你，只怕比我更慘！當今武林，只可獨善其身，焉能兼濟天下？”

    他望著他，瞳仁中滿是復雜的神色：“小子，記住你娘的名字，老子可要告辭了，后會無期！”

    ……

    舞楓隨樊越步入正堂，眼瞼低垂。

    是那人，已容不下他了嗎？

    正堂內(nèi)，已來了七八人。他沒有多想，拉著青凰隨便找了個角落入座。

    一聲輕快的笑，黑衣公子葉詠可沒有隨即入座。說來也真不巧，堂內(nèi)桌子有限，待舞楓和青凰落座后，除了主位就再沒有空桌子了。

    他如同在自己家里般，放肆地踱了一圈，考慮著坐哪里最妥當。畢竟，聽樊越說，來的都是武林白道高手，而他卻是個商賈的兒子。

    第一桌，是個豹頭環(huán)眼的大漢，須發(fā)噴張，正捧著壇子大口大口喝酒，一邊使喚身邊伺候的丫環(huán)再來一壇。葉詠搖頭笑了笑，又走向第二桌。那是兩個生的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衣女子?？瓷先ザ鄽q，皆背負雙劍，神情冷傲，睥睨著，似乎是最尊貴的公主，誰也不放在眼里。

    葉詠看都未看她們，寬大衣袖一甩，又走過了第三桌那對中年威武正氣凜然的兄弟和第四桌寶相莊嚴虎虎雄姿卻飲酒吃肉的大和尚。

    他走向第五桌。那是個少年，劍眉冷目，渾身殺氣，身邊卻坐著一個嬌滴滴的黃衣少女。葉詠狡猾一笑，故意他打了個噴嚏，那少年拔劍怒叱：“哪里來的狂徒，找死是不是！”

    “柳施主，切勿動怒！”大和尚發(fā)話了，“大家今日來此，同為對抗邪宗，怎能在自己家點火呢？”

    那少年不再說話，怒瞪向葉詠，一把收回長劍。倒是他身側(cè)依偎著的黃衣少女，沖黑衣公子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小聲嘀咕道：“那公子可比你俊多了！”

    說得少年臉上忽青忽白。

    葉詠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在第六桌前停下。

    他，似笑非笑地凝視面前紅衣溫雅的少年男子。

    舞楓抬頭，深眸澄靜如洗。他伸手向身側(cè)，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葉詠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搖頭晃腦嘆息，像是對他，又像在自言自語：“想不到白道這么不景氣。憑這些人就能肅清魔宗？沒人了……除了你以外?！?br/>
    舞楓搖了搖頭，聲音溫和而輕緩：“白道有人，只是尚不在此罷了。”

    葉詠笑了起來：“你是說云清霜？”

    舞楓望向他，淺紅的雙唇竟也緩緩揚起一個薄如蟬翼的微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

    話音未落，“砰”的一聲，首桌大胡子一拳砸斷桌角，怒笑：“兩個不知好歹的黃口小兒，竟敢出此狂言！沒有人？我們這兒坐的，可都是手屈一指的正派人物！憑你們兩個小子，就以為對付得了黃泉群魔？哈哈，先回去吃幾年奶再來！”

    “正派不正派，不是你說了算。”葉詠挑釁似的起身淡淡說，勾起一個清冽絕美的笑容。

    大胡子光額上青筋暴起，正欲開口反駁，堂外卻響起樊越的聲音：“大家都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莫傷了和氣。有話好好說，龍幫主，葉公子，二位還請先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