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十五,月圓。
舞陽侯府。舞陽侯被降罪奪爵的消息于市井中傳得沸沸揚揚,然而,事實卻是圣皇并未將府邸收回,府中一切并未有變化,就是被降罪的舞陽侯離天也在早兩日被放回府中禁足。
所有的罪,便是這樣輕輕放過。一切如容秀所料。
此已是子時,侯府中一片死寂。濃重的血腥味充斥整座府邸,院子里、回廊下,房屋中,尸體橫陳,這些人或一刀斃命或口吐鮮血或面目猙獰,月色下,皆是慘淡至極的臉,看起來十分滲人。
恍若修羅地獄場景里,兩個風(fēng)華絕代的男子相對而立,一黑衣凜冽,眉目冰冷,一白衣飄然,豐神俊逸。明是敵對,氣氛緊張,卻是美人如畫,看起來相得益彰。
相隔數(shù)米之遙,中間卻跪著一人。仔細(xì)看,那男子早已斷氣,卻依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仿佛在懺悔前罪。
男子一身衣衫華貴,雙膝跪地,頭卻僵硬地抬起來,月下看見瞪大的雙目,充滿恐懼,神色痛苦,扭曲的面孔幾分猙獰。他的胸膛已被剖開,內(nèi)臟流了一地,心臟被挑在一旁,猶自跳動,地上蜿蜒的血猶帶溫度,看起來死亡不過片刻。
面對如此慘狀,優(yōu)雅尊貴的男子面不改色,談笑自若:“你果然來了?!彪x天不能死在自己的手里,那么就只有借刀殺人。他動了離景,果然銀煌就來了。由此可見,離景與魔君意義非同一般。
當(dāng)年對付親王府的計劃,離家也是參與者,不過即便如此,他本也不打算對付離天,怪只怪他把手伸得太長,竟然把主意打到他和御的身上來。
凰玨弒天劍一指,冷聲道:“交出離景?!?br/>
看著弒天劍上滴下的血跡,容秀淡定自若,“貴為魔君,卻對凡人下手。魔君銀煌,你的驕傲呢?”
“護我所愛,為所愛報仇,這、就是我的驕傲!”凰玨手腕一震,弒天劍發(fā)出一聲長吟,似也在贊同他的話。
“我不是你,容曦。一千多年過去,你依舊沒變。只是這一次,你失去了她?!?br/>
“容曦?”容秀神色微動,這個名字如此熟悉,似乎總有那么一個人,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叫他。
這細(xì)微的變化逃不過凰玨的眼,他冷冷一笑,道:“你可是想起來了?也該是時候了。誅魔封印解,景約莫也發(fā)生了改變,而你,也該是蘇醒的時候了?!?br/>
容秀但笑不語。這些日子,他和御都在做同樣的夢。夢境里,仙界的戰(zhàn)神,半魔半仙的血脈讓他在天界舉步維艱。為此,他比常人付出更多的艱辛,需得更多的算計,才能一步步立于不敗之地。
夢里,始終有女子嬌俏的身影,甜美的笑聲,動情的話語……只是,始終面目模糊,就連名字也不知曉。然而,就在此刻,那個女子的面容奇跡般浮現(xiàn)在腦海,銀發(fā)紫眸,美麗無雙,嬌俏可人。她叫、離景。
此景與彼景,重合在記憶。他豁然開朗:他于她,早在千多年前便已深深糾纏。
他的神情說明了一切?;双k不知該慶幸還是該后悔,容秀的蘇醒,會否讓離景重新回到他的懷抱?
“容曦,千年前你算計她,害得她最后魂飛魄散。即便你最后拼卻魂魄潰散將她的殘魂收集修補,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而今,你更是對重生后的她極盡利用,不斷傷害。你、再沒有資格擁有她。即便她不愛我,也絕不容許愛上你?!?br/>
聽得此言,容秀笑了,秀雅絕倫,仿佛一切已在掌控。“可惜,她還是愛上了我。感情,由心不由人。銀煌,你注定是輸家?!?br/>
他說的,是事實?;双k的臉色愈冷,不愿進行這口舌之爭,“交出她。”言簡意賅,殺氣凜凜。
明明感應(yīng)到誅魔的氣息,明明就要找到她,卻始終有股力量在誤導(dǎo)他,致使他至今無法找到離景。有此能力的,該是容秀。
“我也在找她?!比菪阍捯袈洌瑥s天已逼至眉心。他不急不緩,倒飛出去,玉簫凌空,藏心劍出,化作一條青龍,與弒天糾纏一起。
一場延續(xù)千年恩怨地的戰(zhàn)斗,開始了……
*
同樣的月空下,離城百里之外的一座普通客棧卻是另一番旖旎的情形。
月影當(dāng)空,該是擁被而眠的時刻,離景卻站在客棧長廊上,望月沉思。不知不覺,她來到這個世界已經(jīng)快一年。可感覺像是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一輩子般滄桑。到這里,沒有一日安閑,整日猜疑防備,勞心勞力,如今對月長思,憶起從前的自己,感覺像是不認(rèn)識一般。
現(xiàn)代,她雖是一名孤兒,可是卻幸運地遇到了許多真心的朋友,并不孤獨。那時的她雖也性子沉悶,卻也有活潑愛笑的一面。
“在想什么?”尋無聲地貼進,打斷了她的心緒。
離景轉(zhuǎn)頭,“尋也睡不著嗎?”
“是啊,孤枕難眠!”尋伸出手指輕輕劃過她的眉毛,孔雀藍(lán)的眼眸在月下光華流轉(zhuǎn),勾魂攝魄般,“景是否也如此?若不,爺勉為其難,陪你一夜?”
早習(xí)慣了他的調(diào)笑,離景只是微微一哂,目光專注地盯著他的手臂。尋抬手描畫她的眉眼,寬大的衣袖滑落至肘部,露出他勻稱光滑的小臂,上面只有指甲蓋般大小的紅色胎記。怎么會?記得上次見他的胎記可是幾乎爬滿了半個手臂,難道是自己記錯了?
見她眼也不錯地盯著自己的手臂,面露疑惑,尋了然一笑,干脆將手臂湊到她眼前,道:“很奇怪?這胎記怎會消退?”
離景點點頭,滿臉期待地看著他,尋的笑意遙遠(yuǎn)而模糊,聲音也顯得有些飄忽,緩緩道來:“這并非胎記。而是一種禁咒。將魂魄困在軀殼內(nèi),讓中術(shù)者的身體和精神漸漸變得衰弱,直到變成一個誰都可以欺辱的廢物。卻又不會死去。即便采取了非常手段死去,他的靈魂也被死死禁錮在這具軀體,無法進入輪回。只能生生世世、永永遠(yuǎn)遠(yuǎn),受困于此,無助、痛苦、絕望,受盡折磨……”
“別說了!”離景伸手抵住他的唇,心像被揉成一團,這么殘忍的術(shù)法,聽著都讓人覺得恐懼。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要怎生的恨,才能讓人狠心這樣對付他。
可是,尋卻一臉平靜,像在陳述一件毫不相關(guān)的事。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淡淡一笑:“抱歉,嚇到你了?”
離景搖頭,覺得鼻子酸酸的,好半天才說出一句:“我沒那么脆弱。我只是——”
“可憐我?”尋笑著接口,笑意并未到達(dá)眼底。
“你明知道不是!”離景恨恨地捶了他一下,她只是為他心疼??墒沁@樣的話,她不好說意思出口。
尋定定凝視她的眼,隨即手上用力將她一把擁入懷里,頭輕輕擱在她的肩頭,低低說道:“我知道?!?br/>
離景掙扎了下,想了想,順從地靠在他懷里?!艾F(xiàn)在,禁咒已經(jīng)解除了嗎?”不然印記不會消退,他的能力似乎也恢復(fù)了。猶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被猥瑣的大漢擒住,不知后來他怎樣逃走,又恰好撞到她的車前。也許,這就是緣分。
“還差一點。”尋并不欲多說。他解開禁咒的方法有些危險,稍有不慎就會遭受反噬。
“我能幫你做什么?”
聞言,尋不知想到什么,目光亮得驚人,笑著在她耳邊道了一句,“你去死!”離景登時大怒,推開他,順勢還給了他一掌。
尋趁機捉住她的手,看她惱羞成怒,目光里盈滿了笑意。
“我死了,你可不就成了寡婦。”
“誰要嫁你,少自作多情!”離景黑著臉,掙脫他的手,“你才幾歲,說什么生兒育女,也不覺得好笑!”
尋邪魅一笑,道:“我?guī)讱q,你猜?”
離景端詳著他,發(fā)覺他似乎又長高了一點,得仰著頭才能直視他的臉,本欲脫口而出的答案又咽了回去,這次可真被問住了。
她對尋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初見時,七八歲的孩子……可如今看來,他之前之所以變成那樣,不過是被禁咒壓制所致,那么,他幾歲呢?本來不過玩笑話,離景卻忍不住深究。
若尋果真是妖王,那么據(jù)傳說妖族的王于百年前便失蹤,至今未有下落。那尋,不是一百多歲了?
看她神色多變,一會凝神思索,一會豁然開朗,卻又似十分苦惱,尋感覺十分有趣,也不打斷她,只是抱著手臂輕輕靠在廊柱上,深深注視著她,眼中興味盎然。
片刻,挑眉笑問:“如何,猜到了沒有?”其實,她驚訝的神情已經(jīng)說明一切。
見他一副看好戲的神情,離景便忍不住想逗他,頓了頓,長嘆一聲,道:“原來尋年紀(jì)那么大了。那么,我該怎么稱呼你呢?”偏頭做出一副苦惱萬分的樣子,“大叔?大伯?大爺?太爺?太太太爺爺……”
她越說尋的臉色越黑,最后忍無可忍,怒道:“停!”
離景識相地閉嘴,一臉無辜地眨眨眼:“怎么了?莫不是我說錯了?”
尋皺眉看著她,忽然臉色變得有些古怪,好半天,支支吾吾地問:“我、真的、嗯,很老?”說完,不自主地撩了撩鬢發(fā)。在妖族,百來歲實在算不得什么??蓪τ谌祟悂碚f似乎真的、真的年紀(jì)很大。足夠當(dāng)她的太太太爺了。
尋大爺皺著眉頭十分糾結(jié)的樣子,原來真的很介意自己的年齡啊。難得看到尋吃癟,離景忍俊不禁,“呵呵,尋你真是太可愛了!”
她的反應(yīng)太奇怪,尋從不解到有些手足無措,最后不耐地扒了扒頭發(fā),“你笑什么!”
眼見尋大爺要發(fā)毛,離景見好就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尋不老。真的,明明是風(fēng)華絕代的美男子,怎么能說老呢!”
“是嘛?”尋摸了摸自己的臉,睨著她,似乎覺得她在說謊,離景用力地點點頭:“真的!比珍珠還真!”她再老實不過,若最先遇到的人是尋,也許,她會愛上他不定。
“哼?!睂げ粷M地哼了聲,眼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別扭的小、呃,尋大爺!離景暗自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