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這次是停在了一家極普通的客棧后院,韓竟在前堂辦住店手續(xù)的時候,凝蒼便一直守在容洱左右。
篆兒和若緋一左一右攙著那位姑娘。
容洱看她們倆那么辛苦的樣子,本不想放過凝蒼這個苦力,可轉(zhuǎn)念一想,這時代畢竟對男女授受看得極重。
萬一這姑娘醒了之后知道凝蒼抱過她,一時想不開可怎么辦?
至于自己,現(xiàn)在這“男兒身”,也不能上前。
一時無事,容洱便喊來旁邊做雜役的伙計過來閑侃,反正待會兒跟他聊天的小二,肯定也是個男人。
配上她這身男裝,這樣聊天旁人倒也不會覺得有如何。
“小二哥,你過來?!比荻凵褚黄衬n,“我這位親戚有些事要問你?!?br/>
她謊話說得極其順溜自然,表情一絲不亂,凝蒼一時都驚在當?shù)亍?br/>
然而看到容洱一臉把戲得逞的歡快,凝蒼又只能無奈地認命了。
待到伙計真的放下手中除草的大剪時搓搓手走過來,問詢地看著凝蒼時,凝蒼只好繃著一一張撲克臉開口了:“我們路過這個地方,要去廣陵。”
凝蒼惜字如金,竟然沒了下文,這下輪到容洱怔怔地,他怎么對這個地方一點都不好奇?連個問題都沒有?
“嗨,您別說,這一猜也就是,”伙計倒是從善如流地接了話,“看幾位客官這衣著打扮,也并非是久留此地的人。我們這里,一般都是招待些軍爺住宿,難得有過路的。還有啊——”
伙計看了一眼那位倚在若緋身上的姑娘,她雖然渾身被披風包裹,但是腳踝處依然露出了一段衣裙,那緞料,那紋樣,分明是······
伙計頓了頓,忙不著痕跡地移開眼,又接著剛剛的話頭繼續(xù)說:“我們這里地兒小,聽我們老板說這里連個村都算不上。
“它好歹也是方圓幾十里,卻既沒有官衙老爺,又沒有什么好看的風景,所以幾位客官就算住這兒也是閑不住的。
“客官,您還有沒有什么吩咐,要是沒有,小的還有一堆活兒要做,老板說了,天黑前沒做完不準吃飯的。請幾位客官體諒下小的。”
容洱好笑,剛剛那伙計所有的動作都落入她眼中,她明白一定是伙計發(fā)現(xiàn)了什么和那位姑娘有關(guān)的事情。
所以這小二轉(zhuǎn)了話題,急急地想離開,不知是去舉報呢還是只想離“禍事”遠一些?
總之,這位姑娘的癥結(jié)應(yīng)該在這里沒錯了。
“欸,我親戚還沒說完。”容洱似笑非笑地瞪著想要退開的伙計,這倒是個機靈的人,馬上就停住了,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去叫一個大夫來?!蹦n若有所思地順著伙計好奇的目光看過去,像是想起了什么,遞過一塊碎銀,“不許聲張。否則,性命難保?!?br/>
最后幾個字配上他凌厲嚴肅的外表,瞬間讓伙計不自覺地抖了抖,連忙接過銀子,答應(yīng)一聲出去了。
很快,一個面容清癯的大夫就到了,側(cè)身背著一個木制的藥箱,神色嚴峻。
這大夫步履沉重,仿佛前面走向的是一個深淵。
容洱這邊已經(jīng)將姑娘安置在旅館房間的床上,若緋還細致地幫她換上了自己的衣服。
容洱想了想,又吩咐篆兒放下床幔,這才踱到門口,正巧一眼看到了剛剛的伙計領(lǐng)著一個大夫。
她剛覺得伙計辦事效率不錯,卻發(fā)現(xiàn)大夫身后沒幾步的距離,便跟著一隊提著武器的士兵。
容洱立刻感覺頭大,如果不是小二把他們幾個當成人口販子報到了附近管事的軍隊里,那就是這姑娘的身世果然是······有故事。
尚方寶劍在手,也不如有凝蒼一人在前強,這是容洱現(xiàn)在真實的想法。
對方那么一大隊人馬,而且領(lǐng)頭的還是一位偉岸挺拔的男子,約莫二十才出頭的年紀,只是坐在馬上什么也不說,就自然而然產(chǎn)生一種威壓,震懾別人。
別人可能畏懼,但凝蒼不,他只是微微舉著劍站在容洱前面,容洱立刻覺得心安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從凝蒼身后探出腦袋看了看,生怕對方突然放冷箭。
那男子只是一直審視著他們,并不說話。看樣子并不想直接刀兵相對。
容洱主動站了出來,不引人注意地輕呼吸了一下,嘴角緩緩綻開一個笑容,盡量大方有禮,朗聲說道:“不知閣下如此興師動眾,來此何求?”
男子沒想到她說得如此直白,反應(yīng)過來之后也毫不猶疑,坦蕩答道:“在下百閱,是這衛(wèi)城里駐軍的將領(lǐng),今早我的妻子出外未歸,有人看到她受傷并且和你們在一起?!?br/>
說罷,又仔細審視著容洱,這位小兄弟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畫遠山日落的折扇,儒雅的很,但就是哪里有些不對,說不清楚,卻很奇怪。
容洱心中冷笑,若不是那姑娘運氣好遇到了凝蒼武功那么高,此刻怕已經(jīng)是被那些歹人玷污了。
他即是此地駐軍將領(lǐng),又怎么會保護不了自己的妻子,分明是想除之后快而已。
“將軍真是奇怪,有人說你便信,那我說沒有你信不信?”容洱言語間已滿是不屑。
男子似乎不太懂為什么他說明來意之后對面的小孩反而口氣生硬起來,像是故意作對一般。
不管他說得是真是假,那個大夫進去了卻是自己親眼所見。眉頭緊皺起來,他舉起了右手,打算率眾直接進去搜查。
對面反正只有一個人武功不錯,值得自己一戰(zhàn)。
“將士聽令——”
“且慢!”
韓竟帶著很多身穿便服的官兵,從外面及時沖了進來,打斷了那個正下命令的男子,“百閱君有所不知,此乃玟太醫(yī)家中孫女兒玟以醉小姐。將軍萬萬多包涵!”
百閱?閱盡人間百年事,容洱念了念他的名字,覺得還不錯,挺熟悉的,似曾相識之感。
隨即她又覺得惋惜——這樣一個有意味的名字卻是這么一個人所有。
雖然那姑娘沒有醒,沒有說,但是,容洱可以肯定她會很高興不用回到那個什么將軍身邊的。
她略略挑釁地看著百閱,涼涼地說:“百閱君,素聞將軍馬上醉臥也可橫掃沙場,歷來沒有敵手,本以為將軍是英雄本色,沒想到竟是氣度狹小到會以多欺少的人。可見傳聞不可信啊?!?br/>
百閱臉色變灰,這位玟以醉小姐明顯是在提醒他,剛剛他打算直接沖進去是以多欺少的行為,并且暗諷他過去的戰(zhàn)績也是這么來的。
但是,他不會就這么放棄。
這位小姐想來是怕路上被干擾,所以此刻扮成了男裝,倒也解釋了他一開始就覺得她很奇怪的感覺。
頓了一頓,百閱翻身下馬,姿勢極好看毫不拖沓,凝蒼看了都覺眼前一亮。
他朝容洱走近了些,站定,眼神坦然地看向男兒裝的容洱,“玟小姐,可否行個方便,容在下進去找一找自己的妻子?”
容洱瞪眼看著他,就是不說話。
俄頃,篆兒從房里帶上門走了出來,容洱悄悄睨了她一眼。
篆兒朝她微微點頭,容洱確定她已經(jīng)按之前自己的吩咐將那位姑娘藏好了,這才裝作滿不在乎地點點頭。
“雖然以醉解釋過這里沒有您的妻子,但將軍既不信,那就請便?!?br/>
百閱聽到話之后幾乎是飛掠進了屋子,容洱方覺得事情有些不對。
這個百閱,到底是關(guān)心那姑娘,還是血海深仇已經(jīng)緊迫到他迫不及待要殺了那姑娘的程度?
所幸,百閱自己找了一遍,一無所獲。
出來的時候他雖然面色極陰沉,卻也有禮地向容洱她們作別,還詢問了容洱等人的行程,打算設(shè)宴邀請他們,作為誤闖進來打擾他們的賠罪。
容洱對此興致缺缺,畢竟,那姑娘其實是在他們這兒的,待得越久,露出線索的可能性也更大。
但凝蒼似乎有心要和百閱切磋切磋武藝,兩人寒暄了一會兒,凝蒼竟然對百閱十分佩服,像是找到了一個偶像。
容洱想了想,為了照顧凝蒼的心情,只好答應(yīng)了。
于是說定了容洱等人明晚就去赴宴之后,百閱就像來時一樣帶著浩浩蕩蕩一隊人馬風一樣離去了。
地點么,說起來真是很巧,在百閱君自家產(chǎn)業(yè)中的餐館里。
只不過,他名下的餐館,還附帶了一些男人們特別喜歡的服務(wù),正是這小鎮(zhèn)上為數(shù)不多卻規(guī)模挺大的,青樓。
容洱和篆兒轉(zhuǎn)身帶著大夫進了房間,此刻木床上床幔高懸,床上隱隱約約躺著一位少女,而若緋正站在旁邊。
容洱眨眨眼,笑道:“若緋,剛剛有沒有很緊張?”
若緋低頭抿著嘴微笑,“主子,奴婢想是嚇到他了,奴婢只是閉著眼,倒沒覺得有多緊張,還好那位姑娘在床板下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想到那位將軍掀開床幔那一剎那可能露出的驚訝和愧意,她都覺得有點對不起對方,不過還是主子聰明。
容洱微笑,幸虧她還記得小說里說過的,因為這里地處南方,為防木質(zhì)床板受濕腐爛,廣陵和上瞳這邊旅館的床都可以活動。
床板是隔層的,可以任意旋轉(zhuǎn)翻過來便于透氣通風。而且床下通常是不進人的,這才有了臨時藏人的地方。
但是她似乎忘了,既然她都知道這個習俗,百閱身為土生土長在這里的人,又怎么會想不到呢?
所以那神秘青樓里等著她們的,還有可能是一場不錯的鴻門宴呢。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