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連托了兩個要回狐臺的劍俠照顧解憂一行,因取道山間,五人并未遇上任何搜尋解憂的劍衛(wèi)。
他們的目的地是衡山,距離無假關算不得很遠,但在交通道路都極不發(fā)達的這個年頭,解憂苦不堪言地在路上行了兩個月才到衡山腳下。
但雖然到了衡山腳下,他們還需沿著崎嶇的山路進到山中,才能到達墨者隱居的地方――小狐臺山。
山名小狐臺,自然是與真正的狐臺山相對應的。
歷史上真正的狐臺山位于魯國境內(nèi),據(jù)說當年楚王令公輸班造出云梯后意欲攻打宋國,墨子安排下三百弟子為宋國防守,自己孤身一人花了數(shù)月時間趕赴楚國,以一套墨守的方法,勸服楚王放棄攻打宋國,他的暮年最終也是在楚地度過的。
楚墨劍俠的興盛,正是墨子暮年留在此地的最好證明。
但墨子死后并沒有留在楚地,而是由弟子歸葬邾地的狐臺山下,長眠于故土。
為了紀念墨子,楚地的墨家將他們隱居的那處小小山脈稱為“小狐臺山”。
進山又花了一整日的時間,等解憂千辛萬苦終于見到傳說中墨家隱居之地的時候,已是落日西斜,暮色蒼茫之際。
此處雖被稱作狐臺山,但那座所謂的“山”只是襯在整個村落的背面。
墨者隱居的村落規(guī)模并不大,不過無假關小鎮(zhèn)的四分之一大小,村落背后就是那座小狐臺山的向陽面,村落門前則是樹藤纏成的拱門,老樹已經(jīng)枯死,青藤卻還生機勃發(fā)。
拱門之下,一只巨大的木鳶靜靜地停歇在地上,它的毛羽由手臂長短的木片制成,有頭有爪,但湊近了仔細查看,多處關鍵的筋骨關節(jié)早已折斷,上面漆片剝落,漫出了茸茸的青苔,有些背陰處甚至還長出了小巧的蘑菇。
“此機關鳶為子墨子所成,三年成,一日敗,落于衡山之下,因而吾等聚居于此?!贬t(yī)沉見她看得出神,細細為她解釋。
解憂小手撫上木鳶的尾羽,拂過上面毛茸茸、生機勃勃的青苔,輕聲笑道:“三年成,一日敗,縱如此,無憾矣?!?br/>
只要能夠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別說什么“三年成,一日敗”,就算是花三十年的時間做一只木鳶,只飛半日就從空中墜落,她覺得都值。
她有一瞬覺得,自己為了將名字刻上史冊,幾乎已經(jīng)要瘋了。
可除了這個念想,她還能找到什么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呢?再沒有了。
“憂嘗聞,公輸子削木人為御,墨翟刻木鳶而飛,武……”解憂迅速將那句“武侯作木牛流馬”咽了回去,談笑自若地接上方才的話,“乃今方知,世間真有如此奇物。”
“師連所作鳥雀亦可乘風飛翔,然不過半刻,何能及子墨子之能也。”一個少年從村中走來,一身簡單的粗麻衣衫,腰間掛著一串雜七雜八的工具,有石制的,也有木制的、銅制的、鐵制的,隨著他沒走一步,“叮叮當當”響個沒完。
山谷中一下子被這種清脆的金鐵木石相擊的聲音填滿,經(jīng)過幾輪山壁回聲,竟比山間的鳥鳴還動聽。
“工喬?!贬t(yī)沉轉(zhuǎn)向,推了推立在腳邊的解憂,“此連之妹,醫(yī)憂。”
“醫(yī)女面若山花,巧笑動人,聲若鶴鳴,聞于九天?!惫檀蠹s與劇連十分相善,一聽說是劇連之妹,竭力夸贊。
解憂本不想接話,但他后半句說得很有意思。
所謂“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意為鶴雖然在沼澤之中鳴唳,聲音卻能傳遍四野,甚至高達于九天之上,這話,應當用以贊美一個品德高尚的名士。
普通的夸贊旁人,尤其是一個女孩,是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來的。
解憂再次將目光落在那個工喬身上,他很年輕,看起來年紀絕不過弱冠,面容充滿朝氣,也沒有規(guī)規(guī)矩矩地在頭頂偏后的地方綰個髻子,而是隨意在腦后綁了,還有些雜亂,但看起來一點不顯邋遢。
解憂想象不到,這樣一個看起來活潑的少年,怎么會用鶴鳴來形容她的聲音――這種猜啞謎一般的酸腐事情,不是老學究才干的么?
“醫(yī)女為師連之妹,又為墨醫(yī),則亦為吾之妹也?!惫虒γ媲暗呐⒑苡泻酶?,從腰間的大跨袋里頭摸出一只小巧的木鳥贈與解憂。
解憂為難地看著手中的木鳥,這鳥的身子筋骨都是木制,翅上敷貼的卻是真正的鳥羽,翅膀和頭都可以轉(zhuǎn)動,不過應該只是個工藝品,不能飛的。
雖然這鳥確實惹人喜愛,但解憂將它推了回去:“憂非小兒也,不喜玩物。且吾聞兄言,木甲之術用以利人,非以娛人,如彼引泉水者,是也?!?br/>
解憂所指的地方是臨近山壁的池塘,山上三股細小的泉水順著光滑的巖壁汩汩流下,在泉水的半途上,三支一頭削尖的竹管阻住了水流的去路,將水流一絲不漏地引入池中。
池水中,還有一個小型的水車,將池中的泉水車入一旁的田渠用以灌溉。
這一處池塘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其構思之巧,不得不令人嘆服。
解憂雖然現(xiàn)在一副小身子,但從不愿承認自己是個小孩,誠然她也并不是個小孩,看見這木鳥覺它栩栩如生感到驚奇,卻不會像孩子一樣,樂意收下它。
而且她聽劇連說起過,墨子研制木鳶等物,就是為了讓黎庶得到便利,而不是用以娛樂人的。
雖然這句話直接說出來,是有些過的。
不過工喬顯然不在意這些,看著池塘笑呵呵地接話:“醫(yī)女悅此不足奇也,此即為師連所作,女弟之不慕兄,未嘗有也?!?br/>
他不覺得驚奇,解憂卻奇了,她一直覺得劇連雖然喜歡什么機括木甲一類的東西,但主要的工夫還是花在了劍術上,想不到他造出的水車不僅精致,還這樣實用。
工喬這一聲尊稱師連,可真是沒有白叫。
可惜前些日子接到劇連托別的墨俠傳來的口信,說是遇上些事務,還要耽擱些日子才動身離開無假關,算算日期,等他到狐臺,大約都已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