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酒店離市政府辦公樓不遠，坐車五六分鐘就到了，陳家豪看了看手表說：“知道了，我們提前十五分鐘出發(fā)?！?br/>
    閩為忠說：“好。”

    本來閩為忠是想說，我晚上還有別的事，就不去陪你赴宴了。但是，他聽到陳家豪說“我們提前十五分鐘出發(fā)”。顯然是不容質(zhì)疑地要他陪同，這個時候，他就是再想約蕭艷麗吃飯，也不敢了。只能是從陳家豪辦公室里退出后，迅速給蕭艷麗回了一條短信，說：“美女，不好意思，市長讓我陪同他赴宴，你先自己到‘都市之星夜總會’要個小包廂，在那里點菜，吃飯，你想吃什么都行，我應(yīng)酬完畢趕過來結(jié)賬?！?br/>
    蕭艷麗回說：“好?！?br/>
    都市之星夜總會就是韓大壯開的那家夜總會，里面晚上有很好的夜宵，以高檔的粵菜為主，還有各種特色的面點、小吃，燒烤，女孩子們喜歡吃的雜七雜八的東西，應(yīng)有盡有。蕭艷麗以前曾經(jīng)去過幾次，都是陪同別的客人。

    六點五十，閩為忠通知覃建發(fā)動汽車，在樓下等候。

    陳家豪在前，閩為忠掂著一個大大的文件包跟在后面，那是陳家豪的。他的肩膀上還挎著自己的黑皮包。這里面隨時都有幾萬塊的現(xiàn)金。

    當市長秘書是不一樣啊，管財務(wù)的副秘書長尹國民，原來閩為忠找他簽字，報銷幾百塊的票據(jù)他都要翻來覆去地看，千方百計地想從里面挑出些小毛病，有時候還一本正經(jīng)地教訓(xùn)閩為忠說：“要厲行節(jié)約，出差不該花的錢一分錢也不能亂花，要嚴格按照紀律辦事，你是什么級別，該享受什么待遇，都規(guī)定好的。出差不要住三星級以上的賓館，你是科級干部，根本就不能報銷那么多！”

    有一次，閩為忠和幾個科長、副科長在省城里出差，參加省政府辦公廳的一個公文培訓(xùn)會，住在省政府的接待酒店——西江大酒店里。西江大酒店是四星級賓館，按照省政府辦公廳的內(nèi)部價，每一個標準間一天也需要兩百六。本來要是兩人住一個房間，差旅費也不會超標。結(jié)果那天同行的信息科的副科長周業(yè)成說晚上他的老同學(xué)要來拜訪。大家就起哄，問是男同學(xué)還是女同學(xué)。

    周業(yè)成說：“當然是女同學(xué)了！所以我才要求一人一間房嗎，誰也不打擾誰?！?br/>
    大家說差旅費超標了，回去不好報銷。

    周業(yè)成說：“不就是百把塊錢嗎，我自己出?！?br/>
    于是大家沒辦法，一人要了一個標準單間。住著是舒服了，但是回到單位找尹國民報銷簽字的時候，他不干了，說：“超出部分，你們幾個自己出?。　闭f著在上面簽了幾個字“核報。尹國民?！?br/>
    閩為忠拿著這個報銷單據(jù)，臉上臊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他找到幾個同事，大家紛紛掏自己的錢包，把錢湊夠，邊湊錢邊罵罵咧咧地問候了尹國民幾代的祖宗。

    從此以后，沒事沒非地閩為忠見了尹國民都是躲著走，懶得搭理他。

    現(xiàn)在閩為忠當了市長秘書，那個尹國民見了他都是主動打起招呼來了，有時候還特別親熱地拍著閩為忠的肩膀，說：“為忠，你越來越精神了！”

    閩為忠在心里暗暗地罵了他一句，說：“精神個你媽！你就是賤！誰有權(quán)有勢你巴結(jié)誰，誰沒權(quán)沒勢你踩踏誰，你就是一個狗！”

    但表面上他還得若無其事地應(yīng)酬著，說：“哪里，哪里，再精神也比不上你秘書長精神吶！”

    尹國民在市政府辦公室也是老資格的副秘書長了，善于走上層路線，誰當政他巴結(jié)誰，屬于典型的墻頭草。楊明亮剛當市長的時候，他就拼命巴結(jié)楊明亮，以為自己能夠坐上秘書長的位子。雖然都是正處級，但市政府的秘書長和副秘書長卻有天壤之別。秘書長是市政府當然的實權(quán)派，權(quán)力大得驚人，有時候副市長都沒得比，可以打著市長的旗號辦任何自己想辦的事情。只要市長不追究，其他的人你根本不能過問。

    而副秘書長一下子七八個，都是正處級，大家誰也不服誰，都在暗自較勁。有的會做的，巴結(jié)得市委書記或者市長舒服了，就把你往下面的區(qū)縣或者局委一放，不是區(qū)長就是局長，堂堂正正的一把手，有職有權(quán)，可以發(fā)號施令，在市里也算是一方諸侯了。

    而不會做的，就是熬到死，也離不開這個副秘書長的位子，臨退休了，到市人大或者政協(xié)弄個常委當當，過度到退休，就算是不錯的安排了。一輩子連個實職的局長都當不上，這對于那些朝思暮想當官的人，實在是太不幸了。

    而尹國民已經(jīng)五十掛零了，下去任實職的機會眼看著越來越渺茫了，如果陳家豪這一任市長不能給他說話，他就徹底沒有希望了。到了五十五歲，想下去都不可能了，所以他現(xiàn)在就是一門心思開始巴結(jié)陳家豪。暫時陳家豪還巴結(jié)不上，他就連陳家豪的秘書閩為忠也開始另眼相看了。人啊一到官場上，就開始變得有些下賤了。

    到了江城大酒店的大堂門口，車子停好，閩為忠下來為陳家豪輕輕打開車門。

    早已經(jīng)等候在門口的一幫人都迎了上來。

    閩為忠看到，市委秘書長范長天，市政府秘書長錢黎明，還有江城大酒店的總經(jīng)理魏彬，市委、市政府接待辦的主任龔青云都迎了上來，挨個和陳家豪握了手。其他的幾個接待辦的工作人員，有男有女，一律滿面笑容地沖陳家豪點著頭，有些陳家豪認識，有些不認識，但他還是和大家挨個握手寒暄了一下。

    閩為忠跟在他身后，大家的目光也毫無疑問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那種眼光友善、溫暖，讓閩為忠感覺到，自己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發(fā)現(xiàn)，走到哪里都有那么多好看的表情，個個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

    原來自己當小秘書、小科長的時候，偶爾也到江城大酒店轉(zhuǎn)一圈，開會啊，為副市長送材料啊，碰到這些人，他們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有幾次閩為忠主動和魏彬打招呼，說：“魏總好！”因為他感到魏彬分明是看著他笑了笑。

    魏彬挺了挺他的大肚子，狐疑地看了閩為忠一眼。閩為忠一下子就明白了，魏彬根本就不認識他閩為忠。魏彬的笑是職業(yè)性的，就像是電視里做廣告的模特，誰看了都覺得她是沖自己笑。其實人家誰都沒看見，人家是在做表演。

    閩為忠尷尬得要命，連忙解釋說：“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閩為忠，來給秘書長送文件的?！?br/>
    魏彬連忙換了笑臉，說：“你好，你好，原來是閩秘書，今后多聯(lián)系，多聯(lián)系?！?br/>
    從那以后，閩為忠出入這些高檔娛樂場所，再碰到誰沖他微笑，他也不主動過去和別人打招呼了。

    這一次是他當了市長秘書后第一次見魏彬，只見魏彬鄭重其事地看了閩為忠一眼，眼睛里露出吃驚的神色，似乎是說：“原來是你小子，當上陳市長的秘書了！”

    閩為忠故意裝作若無其事，沖魏彬點了點頭，說：“魏總，你好。”

    魏彬如夢方醒，表情有些夸張，身子往后一仰，大手握住閩為忠的手，使勁地晃著說：“啊，老弟，原來是你，現(xiàn)在跟著陳市長了，年輕有為??！啊，哈哈哈，今后多聯(lián)系，多聯(lián)系?！?br/>
    說著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名片夾，從里面掏出一張畢恭畢敬地遞到閩為忠手里說：“這是我的名片，您的呢，也請給我一個?！?br/>
    閩為忠掏出一張自己的名片遞給他，擺了擺手才跟著陳家豪走到大廳里。大家陪著陳家豪，順著樓梯上到二樓的包廂。

    包廂很大，外面是一大間會客廳，放了一圈沙發(fā)。市委副書記汪大友，市委常委、常務(wù)副市長孫強，副市長王文遠正在陪調(diào)查組的一幫人喝茶聊天?？搓惣液肋M來了，大家連忙站起來挨個和陳家豪握手。

    孫強和他們已經(jīng)熟悉了，開始為陳家豪介紹著，這個是黃司長，那個是劉司長。國務(wù)院調(diào)查組是由各個部門的司局級干部和處級干部組成的，一共是六個人，領(lǐng)頭的是國家安全生產(chǎn)監(jiān)督管理總局的黃副司長，是個五十歲出頭的男人，中等個子，頭發(fā)全禿頂了，鼻孔里露出了幾根鼻毛，顯得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F(xiàn)在越是那些大機關(guān)出來的，人家天天見的都是大人物，隨便慣了，到哪里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

    這個黃副司長就是一個老機關(guān)，大學(xué)一畢業(yè)就進了國家部委機關(guān)，在當時的煤炭部工作，后來煤炭部撤銷了，他就進了現(xiàn)在的單位，熬到年頭，就升了副司長了。在國家部委機關(guān)混，比著在省里市里，升官還是容易得多，到了一定年限，都是副司局級干部了，實在安排不了，也給你弄一個巡視員、副巡視員的當當，到下面出公差，都成了高級干部了，市委書記、市長都出來陪你吃飯，還是很有面子的。

    這一次調(diào)查組來了六個人，都是第一次到江城市，說是調(diào)查，其實就是看看現(xiàn)場，聽聽匯報，搜集些材料，到時候?qū)懸环輬蟾?，交上去就?yīng)付了事了。至于寫什么，還不是看各地招待的好不好，招待的滿意了，他們就多說些好的。招待的不滿意了，他們就多說些壞的。

    本書于看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