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向往邊塞生活的遼闊風(fēng)光,醒掌殺人權(quán),醉臥美人膝,男人就該馳騁疆場,馬革裹尸還。
狗屁!
這些都是沒有經(jīng)歷過真正戰(zhàn)爭殘酷的文人墨客的無病呻吟,一種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做作,
誰真正知道,鐵蹄之下,是水深火熱。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
這是何等的凄涼,悲壯!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這又是何等的悲哀!
若歲月靜好,誰又愿意顛沛流離?
江南縱馬馳騁在邊塞的黃沙之中,入眼皆是荒涼,在這個地方,人命賤如草,他親眼看見一群沙漠狼把那些戰(zhàn)死的士兵的尸體,一口一口的撕碎。
他親眼看見邊塞小鎮(zhèn),那些沒力氣逃命的老百姓坐在殘破的房屋之中,等待著戰(zhàn)爭的鐮刀就像割稻谷一般收割著他們的生命。
越往北走,江南的心就越沉。
一向天性樂觀心性豁達(dá)的他,第一次有些豁達(dá)不起來。
他看見逃難的難民,面黃肌瘦,互相攙扶著朝著所謂的希望之地走去,然后他看見,那些被擋在關(guān)外的百姓,被亂箭射死在墻根下。
這一日,江南策馬行走在一群難民的身后,他親眼看見,兩個大男人為了爭一口干糧,而殺了對方。
他管不了,這樣的事情太多太多。
人為了活著,絕望到一定地步的時候,生存的欲望會讓人徹底失去理智。
只是,每個人都是為了自己能活著,又有什么錯呢?
他記得前世看過一本書,叫著《活著》,他記得那本書的結(jié)尾,那個叫富貴的男人,牽著一頭耕牛,走在夕陽下,那時候他覺得富貴太苦,為什么不選擇死亡,而是活著受罪呢?
是呀!
想死很容易,活著卻需要勇氣。
“我他娘的竟然也有傷春悲秋的一天,真是可笑?!苯陷p嘆了一聲。
前方,是一座小鎮(zhèn)。
黃沙之中它顯得格外的顯眼和招搖。
長長的難民隊伍有氣無力的拖著行李走著,每個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朝氣,而是死氣沉沉。
沒有人注意到那個縱馬停在官道上的白發(fā)少年,或者說,是懶得注意,逃難途中總會出現(xiàn)各種各樣的人,自己都顧不過來,誰還有心思顧別人呢?
“前方有人搭棚施粥啦!”不知道誰大聲喊了一句,然后原本死氣沉沉的難民便瞬間活躍起來,竟一窩蜂朝著前方那個小鎮(zhèn)跑去,推推搡搡,甚至有人倒在地上,有踩踏事件的發(fā)生。
亂成一團。
江南瞇著眼睛,望著那個小鎮(zhèn),似笑非笑,嘴角噙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是該等等那兩個乞丐了,都跟了兩天了。
后方難民人群中。
老乞丐牽著馬,小乞丐騎著馬,一老一少走在官道上,這一路上的所見所聞,令小乞丐心情沉重,但是也似乎更堅定了她的某種決心。
“咦,杜叔叔,那家伙怎么不走了?”小乞丐盯著江南的背影,有些疑惑的道。
“他在等我們呢!呵呵,這家伙,有點意思!”老乞丐道。
“杜叔叔,您說,這家伙是不是腦袋進(jìn)水?明明二十里地,他卻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的饒了兩天,甚至還繞到玉門關(guān)下,他圖啥,知道我們在跟著他,故意兜圈子?”小乞丐道。
“他吶,跟大幀王朝的那些斥候捉迷藏呢,不過,他也太小看大幀王朝的那些斥候了,畢竟死了一位皇子,那邊指不定早亂套了,我琢磨著,有架要打了?!崩掀蜇さ馈?br/>
“打架?”小乞丐有些意興闌珊,道:“每次打架,您都是自己先跑路那個,丟死人吶!”
“你知道個屁,我這叫傳統(tǒng)功夫點到為止,就說上次,上次那家伙上來就是一個左正蹬,一個右鞭腿一個左刺拳,我全部防出去了啊,防出去以后自然是傳統(tǒng)功夫以點到為止,我右拳放到他鼻子上沒打他,傳統(tǒng)功夫的點到為止他已經(jīng)輸了,如果這一拳發(fā)力,一拳就把他鼻子打骨折了,放在鼻子上沒有打他,他也承認(rèn),我先打到他面部。他不知道拳放在他鼻子上,他承認(rèn)我先打到他面部,啊,我收拳的時間不打了,他突然襲擊左刺拳來打我臉,啊,我大意了啊,沒有閃,矮…他的左拳給我眼啊,右眼,蹭了一下?!闭f到這里,老乞丐義憤填膺的對小乞丐道:“你瞅瞅,現(xiàn)在的小伙子不講武德,不講武德?!?br/>
小乞丐咯咯直笑,挪諭道:“您偷他家黃瓜還有理了?”
“我這不是怕餓著我們家的小公主呀!”老乞丐悠悠一嘆。
小乞丐騎在馬上,起風(fēng)了,二月邊塞的風(fēng),有些莫名的涼意。
或許是風(fēng)沙進(jìn)了眼睛,小乞丐感覺眼睛有些濕潤。
是呀!
這一趟游歷,從國都鄴城出發(fā),整整三年時間,八千多公里的路程。
她見過江南小鎮(zhèn)的富庶,見過西北之地的貧瘠,見過文人墨客的寫意風(fēng)流,見過才子佳人的佳話,見過青衫俠客仗劍逍遙。
有書生醉倒在楊柳岸。
有大賢于林中捫虱而談。
她也見過山上修士血流成河。
更見過動輒屠人滿門的兇徒。
林林種種,世間百態(tài),有好有壞。
但是無論在何種處境,她都從未真正的意義上餓過一次肚子。
她盯著老乞丐,瞬間淚流滿面。
父皇說,大嶺王朝的氣運當(dāng)年被那個姓朱的酒樓掌柜打掉了三分。
她原本頭頂上還有三個哥哥,就那么莫名其妙的夭折了,而至她之后,大嶺王朝再未誕過龍子,那些妃子就連懷,都懷不上,有些妃子狗急跳墻甚至去外面偷人,給他父皇一連串的草原,但從未懷過。
那一年,有個據(jù)說是天機閣閣主的白發(fā)老頭,給大嶺王朝算了一卦,卦象是:大嶺當(dāng)興,興在蘇盈。
而她,就叫趙蘇盈。
那老頭還說,她會在十五歲后的那場遠(yuǎn)游歷練中,遇到生命中的貴人。
而今年,她趙蘇盈,已經(jīng)十八歲。
貴人沒遇到,倒是遇到了窮人,很多很多窮人,她從未想過,原來大嶺的百姓,過得這般苦,這幾年來大幀王朝的兵峰北上,更是令民不聊生。
“哭啥冽,你可是要繼承大統(tǒng)的千古女帝!”老乞丐道。
“我……我怕,我怕我做不好!”小乞丐盯著老乞丐,她突然跳下馬,在老乞丐疑惑的目光中把老乞丐扶上馬,然后給老乞丐牽馬。
以前他們兩人也是經(jīng)常換騎換牽,但今天小乞丐,似乎有些不一樣,對,心境上的不一樣。
“丫頭今天你中邪了?”老乞丐晃悠悠的坐在那匹瘦馬上,疑惑的問道。
“欲為諸佛龍象,先做眾生牛馬,蘇盈今天,就先給杜叔叔您當(dāng)牛做馬,以后,給這座天下的百姓,當(dāng)牛做馬?!壁w蘇盈抬起頭來,眺望南方,道:“愿目光所及,皆為我大嶺王土,他大幀皇帝做不好,我去替他做這個皇帝!”
“哈哈……”
老乞丐放聲大笑,聲音回蕩在這遼闊的邊塞上,融入了風(fēng)沙中。
……
大嶺王朝。
那座都城建在半山腰的皇城之中。
已經(jīng)頭發(fā)花白病懨懨的老皇帝靠在池塘邊休息,有宮女太監(jiān)在池塘邊上喂魚。
“咦,陛下,陛下出大事了?!庇刑O(jiān)突然大聲喊道。
閉目養(yǎng)神的老皇帝皺起眉頭。
“陛下,那池塘邊早先枯萎的蓮葉,抽芽了,有三分之一的蓮葉抽芽了。”小太監(jiān)興沖沖的道。
老皇帝震驚的沖到那之前枯萎的蓮葉處,他不顧冰冷的池水,將手伸進(jìn)那蓮池之中。
天元二十八年二月四日。
蓮池抽芽!
如小荷才露尖尖角!
這一天,快要行將就木的老皇帝,蹲在蓮池邊淚流滿面。
這一年,大嶺王朝長公主趙蘇盈,正好十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