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撲中文)第三十六章

    蘇氏做事向來雷厲風(fēng)行,林錦儀是在周姨娘被送走后，才知道她已經(jīng)出手了。

    只是周姨娘倒算不上什么人物，林芳儀卻是有些難辦的。

    萬一為了這事兒傷了家里的和氣,倒不值當(dāng)了。

    林錦儀后頭去看過林芳儀一回，林芳儀倒沒表現(xiàn)出什么異樣,還和從前一樣說話待人。

    其實(shí)林錦儀的擔(dān)心也屬多余,林芳儀雖然耳根子軟些，人卻是不傻的。

    經(jīng)過前頭胡鬧班的那樁親事后，她也想明白了自己的未來——王公子雖然在滿是名門貴胄的京城并不算特別出挑,但是配她,已經(jīng)是綽綽有余。

    她不像她姨娘,滿腦子都是一飛沖天的念頭,所求的不過是個安穩(wěn)平淡的人生。

    雖然林芳儀并不知道她姨娘具體做了什么,看蘇氏施展出來的手段,也猜到她姨娘多半是觸到了蘇氏的逆鱗了。

    *

    周姨娘在庵堂這一住，就從夏天住到了秋天。

    下小定之前,蘇氏給林芳儀和王公子安排了一次會面。

    這世道雖然都說男女婚前不能見面,但京城的大戶人家事先卻都會委婉地安排這么一次。

    林芳儀身為庶女,蘇氏能想著為她安排，已然是用了心了。

    且蘇氏安排的地方也是別有用心，就是周姨娘眼下所在的庵堂。

    那庵堂名為月半庵，處在城外落青山,落青山上還有一座黃覺寺,兩個地方相離不遠(yuǎn)。

    屆時林芳儀以接周姨娘回家的名頭上山,王公子借著上黃覺寺上香為由，兩人便能在山上見上一面。到時候也順便讓周姨娘瞧上一眼，看看王公子的人品樣貌，省得她總以為蘇氏是隨便給林芳儀配了個人家，真真委屈了她。

    林芳儀自然愿意前往，只是她到底是一個未出閣的女兒家，只身前往，到底不便。

    忠勇侯夫人年紀(jì)大了，蘇氏又身子不便，林錦儀便主動承擔(dān)了陪著林芳儀相看未來夫婿的責(zé)任。

    中秋節(jié)前夕，天氣涼爽了一些，林錦儀便陪著林芳儀上了落青山。

    中秋節(jié)眼下是個十分重要的節(jié)日，不少人都趕在中秋節(jié)前來庵堂或寺廟來求個人月團(tuán)圓。因而落青山便格外熱鬧些。

    林錦儀和林芳儀兩姐妹乘著馬車到了山下，見山徑上人潮涌動，便只好戴了帷帽下了馬車，再著人去雇轎子。

    山下的輕轎不好同高門的四抬軟轎相比，只是一張竹做的椅子，前頭各有兩根常常的竹竿，讓兩個轎夫抬著。轎上也只有一層輕紗遮擋。

    這樣的粗陋的東西，平時的林錦儀和林芳儀還不會看在眼里。

    只是眼下上山的人眾多，山下的輕轎便有些供不應(yīng)求。千絲使了銀子，加了個塞兒，也才得了一頂。

    她們兩個人，一頂這樣的轎子自然是坐不下的。

    林錦儀便道：“姐姐先上去和姨娘說會兒話，我在這兒等上一等，稍后便去庵堂和你匯合。”

    林芳儀不大好意思把她一人剩下。

    此行林芳儀才是主角，她不過是陪客。林錦儀便又勸道：“姐姐別忘了咱們此行來的目的，若是誤了時辰，可就不好了?！?br/>
    林芳儀這才被說動，帶了自己的兩個丫鬟和幾個忠勇侯府的侍衛(wèi)，先行上山。

    林錦儀使了個侍衛(wèi)在雇轎子的那里等著，自己則帶著人找個地方歇腳。

    繞了一圈，她們一行人找到了一個不大的涼亭。

    涼亭里還算寬敞，里頭三三兩兩坐了幾個歇腳的百姓。

    千絲找了個角落，拿帕子擦干凈了石凳，讓林錦儀坐下。

    “姑娘可覺得口渴？可要奴婢著人去馬車上拿些茶水下來？”

    林錦儀搖頭道，“眼下山下人多，回去拿東西少不得挨回擠。不過一會兒工夫，不礙事的。我等上了山在庵堂里要些水喝就行?！?br/>
    千絲點(diǎn)了點(diǎn)頭，站到了一邊。

    亭子里涼風(fēng)習(xí)習(xí)，外頭日光正好，行人三五成群、說說笑笑或上山或下山，林錦儀鮮少出門湊這樣的熱鬧，一時倒是覺得新奇。

    她正出著神，涼亭里進(jìn)來了幾個書生打扮的年輕公子。

    他們看著都不很大，也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且都風(fēng)姿翩翩，一時吸引了不少女子的注意。

    離林錦儀最近的是一對穿著細(xì)布襦裙的姐妹，此時見了這幾個公子，便開始紅著臉小聲討論起來。

    林錦儀戴著帷帽，便也不用顧忌什么，光明正大地把這幾個少年打量了一番。

    那幾人確實(shí)樣貌都十分出挑，其中最出眾的便是一個頭插玉簪、一襲白色圓領(lǐng)綢衫的高挑少年。他面容俊朗，五官精致，卻又不帶女氣，當(dāng)真稱得上‘公子世無雙，陌上人如玉’。

    饒是林錦儀這樣見慣了場面的人見了，都不禁多看了兩眼，就更別說山下這些普通百姓了。

    那白衣公子雖然容貌最為出挑，卻是個話不多的，只搖著扇子站在一旁，唇邊掛著淺淺笑意，安靜聽著其他幾人說話。

    幾個少年書生聚在一起，自然是要賦詩斗聯(lián)。

    眼下又將近中秋，正是文人雅士寫詩的好時候。

    其中一個穿著寶藍(lán)色襕衫的公子便提議眾人挨個以附近路人作詩，且詩中對象還不能重復(fù)，作不出來的便要接受懲罰。

    比試開始后，一行人都就涼亭周圍的人作出了詩，雖不算多么驚才絕艷，卻也都是可圈可點(diǎn)。

    最末輪到那白衣公子，他在涼亭環(huán)視一周，視線便落到了林錦儀身上。

    林錦儀頭戴帷帽，穿著華服，周圍又帶著丫鬟和侍衛(wèi)，明眼人一瞧便知道她出自官家。因而涼亭周圍的人都已經(jīng)被其他人寫到了詩里，唯有她，那些人不敢輕易冒犯。

    白衣公子躊躇再三，最終苦笑道：“宋某才疏學(xué)淺，讓兄臺們見笑了。宋某甘愿接受懲罰。”

    他身旁身著寶藍(lán)色襕衫的公子便調(diào)笑道：“宋兄向來是我們幾人中才學(xué)最好的，如今到底是真做不出來，還是不愿意唐突了佳人呢？”

    那宋姓的白衣公子擺擺手，道：“確實(shí)是宋某的問題，王兄不要牽涉旁人?！?br/>
    那王公子哈哈一笑，道：“既然宋兄認(rèn)輸，那么便乖乖接受懲罰。”說著眼珠一轉(zhuǎn)，道：“就罰宋兄去借一塊錦帕來。”

    按照大耀的規(guī)制，錦繡綾羅等服侍面料，只有王公貴族和官員和其家屬才能享用，庶民百姓只能用綢和素紗等面料。尋常百姓連錦緞衣裳都做不得，更不可能身帶錦帕。放眼這落青山附近，也就唯有林錦儀這樣的官家小姐身上能都這種東西。

    宋公子面色發(fā)紅，很是窘迫，連忙作揖求饒。

    偏其他人并不肯輕易放過他，嬉嬉笑笑地起著哄。

    那宋公子到底是年輕了些，一時很是下不來臺。

    林錦儀偏過頭去，小聲對千絲道：“找一塊錦帕去給那位公子?！?br/>
    貼身的帕子自然是不好給外人，但她們今天出行，千絲她們就帶了好幾塊用來擦拭器具的帕子。像方才她們擦石凳，用的就是這種帕子。

    恰好這時，在租賃輕轎子那兒排隊(duì)的侍衛(wèi)過來通傳了一聲，說是已經(jīng)雇到了。

    林錦儀便也不再多留，站起身往涼亭外走去。

    *

    涼亭另一角，被友人起哄得下不來臺的宋衍熙正鬧著紅臉，忽然眼前就走來了個一個丫鬟。

    丫鬟不是別人，正是奉了林錦儀之命，來給她送帕子的千絲。

    千絲利落大方地將帕子奉上，還不等宋衍熙反應(yīng)過來，便福了福身轉(zhuǎn)身而去。

    宋衍熙身邊最近的，是與他最親近的王朗。

    王朗當(dāng)即就拐了拐他，促狹道：“看來那位小姐是瞧上宋兄了呢。不然怎么會不忍心見宋兄出丑，便讓丫鬟送了帕子來呢？”

    宋衍熙不悅地皺了皺眉，道：“事關(guān)他人名節(jié)。王兄還請慎言！”

    王朗摸了摸鼻子，猶自嘟囔道：“本來嘛，不然她怎么那么會送你帕子呢……”

    “這只是尋常丫鬟用來清潔的帕子，那位姑娘不過仗義相助罷了。”宋衍熙一邊分辨，一邊不由自主地看起了手中的錦帕——這是一方天青色鎖了銀邊的帕子，上頭干干凈凈的，沒有任何花紋。

    王朗見他這人這般無趣，便也不再和他說話，轉(zhuǎn)頭就和別人攀談起來。

    宋衍熙又不由往涼亭外望去——那個窈窕娉婷的碧色身影正已經(jīng)漸漸走遠(yuǎn)。

    雖然至始至終他都沒有看清那位姑娘帷帽后的模樣，可就是這背影的驚鴻一瞥，他覺著，這位好心的姑娘一定是美的不可方物。

    *

    那邊廂，林錦儀已經(jīng)坐上了輕轎，兩個侍衛(wèi)代替了轎夫，將她抬了起來。

    千絲落后幾步，也跟了過來，一行人沿著山徑開始上山。

    林錦儀看千絲好些有話要說，便把她招到了自己身側(cè)。

    千絲壓低了聲音，為林錦儀抱不平道：“姑娘何必去幫那么個外人，落在那些心思骯臟的人眼里，指不定編排出什么難聽話?！狈讲磐趵收f話的時候，她可還沒走遠(yuǎn)，自然將那些話都聽在了耳里。

    林錦儀輕笑道：“這些個書生，才子佳人的話本看多了，便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他們也沒什么惡意，且我看那白衣公子倒不像那些個輕狂人，不然他之前也不會為了避忌我，甘愿認(rèn)輸。也就一方你們用來干活的帕子，不值當(dāng)什么。”

    千絲哼了一聲，“他們玩在一處，不是一丘之貉是什么?！辈贿^她也聽到了宋衍熙為林錦儀分辨的話，便沒有繼續(xù)說他的壞話。

    林錦儀也沒將這個插曲放在心上，她現(xiàn)在想的是不知道林芳儀有沒有見到王公子，對那王公子滿不滿意。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月半庵。侍衛(wèi)們不方便進(jìn)出，守在了外頭。林錦儀便帶著千絲等人進(jìn)了去。

    蘇氏經(jīng)常給這庵堂捐香油，因此這里的師太對待林錦儀也很是客氣周到，引了她去周姨娘所在的院子。

    林錦儀讓院門口請了師太留步，自己往里頭去了。

    誰成想她剛走到天井，便看到屋門猛地被里頭打開了，林芳儀紅著眼睛快步走了出來。

    見到林錦儀來了，林芳儀一時吃驚，顯出一絲慌亂，站住了腳。

    周姨娘也從后頭追了出來，口中道：“我的兒，娘自然是為了你好！這庵堂里住著那么個嫁過人的，都想著去攀鎮(zhèn)南王府。你可怎么就想不明白……”然后她也看見了林錦儀，急急地止住了話頭。

    “二姑娘，您、您來了啊?！敝芤棠飳擂蔚嘏阈?，“芳姐兒還說山下人太多，您怕是一時半會兒上不來呢?！?br/>
    林錦儀并不看她，走到林芳儀跟前拉起她的手問：“姐姐怎么哭上了？”明明方才兩人上山的時候還是高高興興的。

    林芳儀咬了咬唇，眼中滾出淚珠，小聲道：“姨娘她不愿意去……”

    言下之意，就是周姨娘不愿意陪著林芳儀去相看王公子了。

    攤上個這么不省心的親娘，也難怪她這般委屈。林錦儀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姨娘既然不愿意去便算了，我陪姐姐去可好？咱們下山的時候還能去珠翠閣逛逛，給你選幾件可心的首飾?！庇帜门磷虞p輕給她試了試淚，“姐姐可別哭了，再哭可不美了?！?br/>
    林芳儀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著她往院子外走去。

    周姨娘慌張地在后頭追了兩步，就聽林錦儀頭也不回地冷聲道：“姨娘既不愿意下山，那便在庵堂里多住一陣吧。”

    聽到這話，周姨娘的臉?biāo)查g沒了血色。她在庵堂里過了個把月的清苦日子，早就想著回忠勇侯府。這日聽說林芳儀是來接自己的，正喜不自勝。哪里想到林錦儀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二姑娘，帶妾身回去??！二姑娘！”周姨娘在后頭喊破了喉嚨，都沒能讓林錦儀放慢腳步。

    林芳儀心下不忍，一步三回頭地看周姨娘。

    林錦儀拉了她一把，道：“姐姐，來日方長，姨娘總會回到府里的。”但是看她眼下這不知悔改的模樣，暫時是不可能回去了。(83中文網(wǎng))貓撲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