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伯特，你的臉色真難看，還是回去休息一陣子吧。我自己練習就可以了。”威廉無意中發(fā)現(xiàn)家族教頭遙遙欲墜坐在校軍場邊上，他跑過去，同情地勸道。
亨伯特沉默著，他望著天幕，初冬時節(jié)了，這種陽光，對于健康的人們，是大自然難得的恩賜。
“別擔心我，我不會偷懶的，沒有人比我更想強壯和熟練掌握那只手弩?！蓖篮嗖厮貋韺λ麄円髧绤?，以為亨伯特是忠于職守，不愿意離開。
亨伯特收回目光，搖了搖頭，“威廉，我不是在想這個問題。”
威廉用侍從遞過來的綢巾搽著臉上的汗，“亨伯特，你肯定有心事，我能看出來，和我說說怎么樣？”
亨伯特笑起來，“你愿意聽一個再拿不起武器的教頭羅嗦嗎？”
“吞拿哥哥對你很崇拜，雖然他總和你頂嘴，其實我知道，我從來沒有見過吞拿信服過任何一個人，像你這樣。”威廉答道。
“吞拿，不錯，吞拿，我剛才就在想他呢?！焙嗖攸c著頭。
“我真想快點長大，像吞拿一樣強壯。”威廉嘆息著。
亨伯特望了威廉一眼，他覺得這是個機會，“席可法家以獅子為家族徽章，威廉，你對獅子了解多少？”
“我只在故事里聽說過，還有在城南的幾個市場里見黑人們販賣過，我喜歡獅子，它們非常威風，強壯，而且攻擊性強，誰也不怕。”威廉答道。
“獅子是聚群而生的，它們雖然兇猛，但是真正令它們稱雄大陸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總是群體出動，你見過獅子群捕捉獵物嗎？你見過獅子群和土狼鏖戰(zhàn)，或者和其他猛獸鏖戰(zhàn)的場面嗎？”亨伯特問道。
威廉搖了搖頭，他非常有興趣地望著亨伯特。
“我曾經(jīng)跟隨你父親在玫瑰山谷生活過幾年，玫瑰山谷里，親眼目睹獅子群是如何生活和戰(zhàn)斗。你父親高盧帶著吞拿，跟隨著獅子群，遠遠觀望，長達數(shù)月之久?！焙嗖卣f道。
“父親帶著吞拿哥哥去跟蹤獅子群？為什么不帶我們?nèi)ィ俊蓖衅饋怼?br/>
“因為每群獅子中，將無可避免的有個國王，老國王教導下一任的繼承者，學會各種技能?！焙嗖卮鸬溃拔也幻靼啄愀赣H的用意，至于后來為什么沒有帶你們?nèi)タ椽{子，我想是因為離開了玫瑰山谷的原因，否則你父親一定會這么做的。你父親說過：席可法家的血脈，有火紅之地雄獅的精神，是玫瑰山谷孕育和結晶了萬獸之王的天性?！?br/>
“哦，真想立刻去玫瑰山谷看獅子?！?br/>
“會有機會的，你們就是席可法家的小獅子，你哥哥的強壯和勇氣無人能及，你們各有特色，我從來不擔心你會倦惰，你們有股強勁的生命力在驅使著，朝目標前進，一說起這股勁頭，就讓我想起你哥哥吞拿，他那一鼓作氣，不達目標誓不罷休的樣子，就像是相信全世界都會給他讓路一樣，雖然有點狂妄，但是非常振奮人心?！焙嗖卣f道。
“我也是，我和哥哥一樣?！蓖x躍道。
“別急，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總是在學你哥哥，而太忽略自己想要什么，我聽珍說過，你曾經(jīng)告訴她說，你不想當騎士了，而你哥哥可是個見習騎士呢?！焙嗖氐馈?br/>
“那……那是我隨口說的。”威廉辯解著。
“有時候，無心之語，才是肺腑之言?！焙嗖匾馕渡铋L道，“一群獅子中，雄獅一般都有好幾頭，他們多為血緣上的親兄弟，或者是流浪時期的同伴，這種伙伴關系非常牢固，因為是建立在同生共死的經(jīng)歷之上的。你能想象，一群獅子中，幾頭雄獅的性格都完全一樣嗎？不，它們總是性格迥異的，而且互補長短，有的激昂而熱切，有的陰冷而強硬，有的坦率天真，有的心深似海，有的報復心強，有的豁達開朗?！?br/>
“亨伯特，你的意思是，我不想當騎士，沒有什么不對的，是嗎？”威廉遲疑問道。
亨伯特點了點頭，“席可法家的男人都太剛烈，堅強鋒利如淬火之劍，你應該讀過家族輝煌的歷史吧。知道獅子城十三獅衛(wèi)的故事吧？”
威廉想了想，“藏品室里的那幅油畫嗎？”
亨伯特答道，“對，就是放置在圍捕野豬男爵、兩河流域之爭那兩幅畫之間的那幅。那堪稱是席可法家族最慘烈，最熱血的故事?！?br/>
“他們死的很壯烈?！蓖老∮浀眠@個故事。
“不，他們?nèi)亲詺⒌?，這十三名獅衛(wèi)都是你們家族的近親，玫瑰山谷的部落叛亂，十三人回城救援，在獅子城外見城里烈火熊熊，以為當時的族長席可法大人已經(jīng)遇害，他們十三人在斷口崖上，面對獅子城，全部自盡而亡，誓不屈服，寧愿放棄生命拒絕接受席可法家遇害的事實?！焙嗖卣f道。
“他們很忠誠?！?br/>
“但是當時的席可法家族長還沒有遇害，他還在率領家臣抵抗，后來狂角部落和光芒部落及時趕到，平息了叛亂。人們清理周圍戰(zhàn)場，才在斷口崖上發(fā)現(xiàn)一名未斷氣的獅衛(wèi)，得知這一慘禍。”亨伯特惋惜道，“剛則易折，席可法家的家訓和所有歷史，就是太過剛強鐵血。尚武是席可法家的傳統(tǒng)?！?br/>
“所以席可法家的徽章是頭獅子?！蓖湴恋卮鸬馈?br/>
“席可法家從不缺乏鐵血男兒。隨便從這幾百年的歷史中，信手抓出一個名字，都是響當當?shù)挠率?，席可法家缺乏的是隱忍迂回的男人?！焙嗖氐?，“時代在變化，很多時候，家族的延續(xù)，隱忍才是唯一正確的選擇?！?br/>
“亨伯特，有一點我不太明白，為什么獅衛(wèi)們以為自己戰(zhàn)敗了，會自殺呢？”威廉問道。
“席可法家的尚武和追求人生的完美意境重疊了。”亨伯特答道，“如果用你的家族來比喻不太恰當，這樣，用兩河流域，敗在你們席可法家手下的列川家族來說吧。列川家族當年敗給席可法家以后，被圍城數(shù)月，最后，列川族長親手殺盡家族婦孺，然后沖出城來戰(zhàn)死，從此列川一脈徹底消失在歷史中。你認為他為什么親手殺死家人，包括幾歲的幼子？然后自尋死路？”
“他不想讓家人落在我們手中?！?br/>
“這是一種說法，害怕親人受辱。其實真正的貴族，這種延續(xù)了數(shù)百年的貴族，都有種潛意識的自傲，對家族，對文化，對血統(tǒng)和人生的自傲。他們認為自己的家族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完美的藝術品，家人和子女，猶如巧奪天工之作。當他們失敗的時候，就像摔掉一塊罕見的翡翠一樣，也不愿意碧玉落入他人之手。他會殺掉自己所有親人，達到不讓這血脈落如敵人手的目的?！焙嗖卮鸬?，“這種瘋狂的自我肯定，家族肯定，也是他們的凝聚力之一?！?br/>
“亨伯特？你認為……我們家族也是嗎？”威廉驚詫地問道，他明白了這個雜技演員的意義，令他不敢相信，他從來沒有聽見亨伯特說過一句席可法家不敬的話，而如今……
“席可法家如果有你，就不會出現(xiàn)令我最擔心的情況?！焙嗖卮鸬?，“你是席可法家的異類，你容易接受外來的事物，而且有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能遵循內(nèi)心真實的想法，你和吞拿、麥克白他們不同，你是威廉，你沒有必要刻意模仿哥哥們，你有自己的一條路?！?br/>
威廉愣在那里。
“我是個曾經(jīng)流浪過很久的人，沒有家族可以依靠，成天和死亡與饑餓為伍。是你父親先從死囚牢里救了我，給我新生，然后又收留了我。我相信，自己對席可法家族的忠誠，不會比歷史上的十三獅衛(wèi)低一分一毫。威廉，希望你有一天，能明白我今天的這些話?！焙嗖卣f道，“一個家族最重要的，是延續(xù)血脈，亂世求存?！?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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