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中,為什么會打不中?
無論杰羅怎么提升自己的速度,卡羅爾都能像是提前預知他的動作,從容躲開。
這就是經驗的差距嗎?
即使自己再怎么隱藏攻擊的意圖,在那只右眼看不見的角度出拳,仍能被卡羅爾先行看破。
難道自己只有忍受他對奧里莉安的侮辱嗎?
“為什么?。 ?br/>
一拳落在地牢的墻壁上,灰土落下,整個墻壁轟然倒塌,露出相鄰的牢室。
“為什么就是打不到???!”
鮮血滲進指縫,杰羅這才頓然清醒,捂著手慌忙的找東西止血。
“真是難看。”
卡羅爾斜著眼看著他。然后便抬腳從相鄰牢室走了出去。
“會長大人最好跟上,公爵大人大概已經受到回信了?!?br/>
來到地牢口,密集的火槍已經對準了出口。
扶著奧里莉安,杰羅在通道中看向筆直前行的卡羅爾。并不高大的身影仿佛阻隔了從門外照進的光線。
有人喊了句什么,卡羅爾沒有在意。
接著便是整齊的槍響。
如同夏日的急驟雨,槍聲傾瀉了一陣后只剩零星幾點,期間似乎有刀劍出鞘的聲音。等杰羅走出門口時,看到的只有倒在一片硝煙中的士兵,和揪著一名士兵衣領的褐發(fā)劍士。
——空著雙手,怎么做到的......這個男人,到底有多強......自己和他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好不容易站到了稍微高一些的地方,卻更明白了頂峰的遙不可及。
強烈的挫敗感堵在杰羅心頭。自己要怎樣才能不受他的屈辱,才能給奧里莉安和老師報仇?
“要要、要殺的話就趕快殺吧,我是不會屈服的!”
強裝鎮(zhèn)定的聲音從卡羅爾拎著的士兵口中傳來,杰羅朝對方看了過去。
是之前在地牢的那名女兵。
被卡羅爾提著,踮著腳尖才能碰到地面,女兵陣陣發(fā)抖,睜大的眼睛不知在看著哪兒,里面滿是慌張和恐懼。
“放輕松,這是第二遍了,獄卒小姐,本來挺可愛的臉不是全浪費了嗎?”
“——那你把我放下來?。 ?br/>
卡羅爾剛說完對方就大聲吼道。
對著那雙閃爍著淚光的雙眼,卡羅爾愣了一愣后大笑了起來。
“確實,這個樣子實在有些失禮。”
松開手,女兵直直的坐到了地上。
動了動腿,似乎想要站起來,卻沒能成功。
“抱歉打傷了獄卒小姐和你的同伴。只是缺乏耐心的我想提前見到公爵大人。小姐應該明白的,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卡羅爾蹲下身,靠近女兵說道,“尤其是和一個瘋子一個死尸關在一起。”
“我、我不會讓你見公爵大人的!”
女兵想都沒想的說道,眼睛里慌亂得大概連自己在說什么也不明白。
“保護公爵是親衛(wèi)隊的職責,我不會讓你見公爵大人!”終于想起自己的身份,女兵沒再躲閃,直接的迎上卡羅爾的視線。
“我說過我沒什么耐心?!?br/>
“噫!”女兵立馬縮起了脖子,片刻后仰起臉做好覺悟的說道,“殺了我吧,無敵的女戰(zhàn)士薇薇安·布萊德利是為正義而死的!”
寬敞的地牢入口一時異樣的安靜,杰羅朝向卡羅爾的臉看去,看到一個憋笑的表情。
“你果然很有趣?。 ?br/>
拍了拍手,不知道出于什么考慮,卡羅爾攔腰將女兵抱起,夾在臂下,朝著不遠處最威嚴的建筑走去。
這個小地方的確不需要誰帶路。杰羅望著在劍士臂膀下不斷掙扎的藍發(fā)女兵,輕微的嘆了口氣。
——不過帶著戰(zhàn)利品去見對方老大,怎么說都過份了點吧。
*
“砰!”
房間的門被打開,一個人影被丟到了地上。
“公爵大人快逃!”
薇薇安從地上抬起頭,慌張的喊道。
坐在會議桌最上方的獨眼公爵瞇起僅剩的左眼。
“原來剛才是槍響,我還以為我的耳鳴又犯了。所以說......”
公爵看著緊隨其后走進房間的三人。
“這次又是誰擋了你們路了?”
“這次簡單得多,”卡羅爾拖來一張椅子坐下,“公爵大人向拜拉姆伯爵詢問的事情應該收到回信了吧?我想知道我的老鷹大人是怎樣回應的。”
“你的態(tài)度讓我覺得,在老鷹面前北境的狼不值一提?!?br/>
“哪里的話,我可是相當尊敬能在少年時就當上北境執(zhí)掌的獨眼狼大人,只是我這個人性格內斂,不善表達?!?br/>
“我的親衛(wèi)隊傷勢如何?”
“只是昏迷,睡一覺就能蘇醒?!?br/>
公爵大聲笑了起來:
“也罷,長了翅膀的東西難免心高氣傲,我原諒你的無禮?!?br/>
卡羅爾微笑頷首:“多謝公爵大人?!?br/>
“那我們來說正事吧——”
杰羅扶著奧里莉安在一旁坐下。
事實上,對于這一路的狀況,他早就已經厭倦。
奧里莉安不是負擔,是用自己的生命拯救了他,被他所愛戀之人,能這樣攙扶著她,觸碰到她,對于杰羅來說多久都不會厭煩。但如果這樣的行為會讓少女遭受無端的詆毀和猜疑——即便不是無端,杰羅閉著眼想到——他也只會覺得難以忍受。
她不是人偶,不是尸體,更不是吸食人血的惡魔,她只是自己喜歡的人。
現(xiàn)在的杰羅,只想早些回到“風暴之眼”,將少女藏在與世隔絕的地底。
在被獨眼公爵阻攔時,他的腦中依舊只有這一個念頭。結果卡羅爾卻告訴他,他有更好的辦法。
杰羅和卡羅爾之間再無情義可言,兩人不過是為了共同的目的相互利用。正因為有共同的目的,就算再怎么厭惡這個男子,也還是跟隨著他的計劃行動。
如果在地牢是為了不弄臟自己的手打破牢門,現(xiàn)在見到了公爵也是時候弄掉逃犯的身份,繼續(xù)上路了吧?
至于他們談話的內容,杰羅一點也不關心。
“你們的身份的確不假,”說話間,北境公爵朝著杰羅看了一眼,“但這個身份所具有的特赦權早在幾前就已經廢除,光憑這個無法免除你們的審判。”
“伯爵大人的回話不止這些吧?”卡羅爾氣定神閑的說道。
“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不過‘王國之鷹’可能是照顧到北境傳話水晶不多,沒舍得多寒暄兩句,”公爵拉著右眼的眼罩,眉毛上下擺動著,神情古怪的說道,“只說了讓你們盡快回到王都,作為交換承諾給我手下領主和官員收受賄賂的把柄。”
“公爵大人把這些說出來真的方便嗎?”卡羅爾細心的提醒道。
“無妨,無妨,”獨眼公爵大笑著說道,然后立馬收回笑容,“我只是不明白,作為父母,為何絲毫不關心昏迷不醒的女兒。還是容貌如此美麗的女兒?!?br/>
感受到公爵投向奧里莉安的視線,杰羅蹙起了眉。
“伯爵大人也和在下相差不大,”卡羅爾立馬接過話,“對于感情,不善表達。”
公爵和卡羅爾對視一眼,然后一高一低同時笑了起來。
笑夠后,公爵砸吧著嘴,搖起頭。
“你在騙我?!?br/>
從座位上站起身,公爵大步流星從會議桌最上方向下走動。
路過了呆呆的趴在一旁的藍發(fā)女兵,路過了翹著腿坐的卡羅爾,走到了杰羅和奧里莉安的面前。
凝視了奧里莉安片刻后,公爵的獨眼看向了一旁沉默的杰羅。
“你叫什么名字?”
想了會兒,杰羅說道:“還沒想好?!?br/>
“還沒想好是個什么名字?”公爵挑動著眼罩上的眉毛,又做出奇特的表情,“我給你取個算了,要不叫小白吧?”
“那不是公爵大人狼犬的名字嗎?”趴在地上的女兵恰到好處的插進話來。
“嗯?我的狼犬是叫這名字嗎?”
看著公爵大人困惑的表情,女兵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
“不是公爵大人的寶貝們嗎?怎么連名字都記不到???!”
被說到痛處,公爵氣急敗壞的吼道:“吵死了,薇薇安,沒看見我在和客人說話嗎?”
“總之,你就是小白,和我的狼犬同名同姓!”
莫名的展開令杰羅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么?
“你不是個壞人,小白,我能看出來。”公爵突然換上長輩訓導晚輩的語氣,語重心長的說道,“就算你想把自己扮演成壞人,也裝不像?!彼麑⒛抗饽曉诮芰_的右眼,“壞人不會有這樣迷茫的眼神?!?br/>
“壞人的行動多于思考,在他們的腦袋里,自己永遠是正確的,就算作著再邪惡的事也不會有絲毫愧疚,”公爵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他們的眼神,就像我這樣?!?br/>
“但我曾經也有和你一樣的眼神,在我另一只眼睛還在的時候。
“我16歲繼承爵位,17歲繼任北境執(zhí)掌,那個時候我腦子里裝的全都是‘騎士故事’,我認為自己必定是有史以來最公正,最有善心,最富有騎士精神的領主,結果那一陣,我成為最無能最被民眾唾棄的領主?!?br/>
杰羅有些混亂,怎么突然就開始回憶往事了?
困惑的朝旁邊看去,卡羅爾聽得津津有味,趴在地上的女兵卻露出一副“又開始了”的脫力表情。
——到底怎么回事?
“在那個時候,我才察覺一件諷刺的事實,”絲毫沒注意到杰羅的反應,公爵回味的露出自嘲的表情,“人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樣的統(tǒng)治者,只有‘體制’知道。早已固定的‘體制’不允許理想的出現(xiàn),所謂的‘善’顯得愚昧又膚淺。經歷了這些事后,我這只眼睛瞎了?!?br/>
公爵眼中泛著復雜的光:“最后,我拋棄了原來的想法,反而成了符合民眾期待的領主。”
“喂,我做的還行吧,薇薇安小姐?”
似乎是覺得少了點說服力,公爵剛說完便向女兵尋求認同。
“在公爵大人擔任北境執(zhí)掌期間,更新了采礦技術,改良礦產經濟鏈,開拓了礦產之外的其他產出?!迸门踝x的方式念道,“除此之外還改革了兵役制度,提高士兵待遇。北境的人民不僅生活富足,還讓三境中擁兵最少的北境,達到了東西兩境不相上下的兵力?!?br/>
“就是這樣,”公爵拍了拍手,打斷女兵的捧讀,“小白,明白了嗎?有時候,當壞人是必要的?!?br/>
——所以說,這個大叔到底是要說什么啊?
杰羅不耐煩的咂了咂舌。被這樣一個下巴滿是胡渣,身材雖不算高大卻格外有壓迫力的大叔在面前盯著,實在不是很好受。
“法律能懲罰的只是沒有必要的壞人,更何況你還算不上壞人?!惫魤旱土松碜樱裰氐年幱皦涸诮芰_身上,“我赦免你的在我的領地犯的罪,我不問那些村民對你做了什么,我只想知道,烏鴉飛到北原森林是想尋找什么?!?br/>
“銀杏果還是松子?我的直覺告訴我,你這樣的烏鴉是只吃肉的,就算是腐肉。”公爵的左眼直直的盯著杰羅的右眼,“告訴我吧,小白,你們在我的北原找到了什么味道的腐肉,還是說,你們到了凍土荒原去刨開冰塊獵取了新鮮的獵物?”
“恐怕你問錯人了,公爵大人......”
卡羅爾的聲音剛響起,一陣勁風便離杰羅而去。
“閉上你的嘴,卡羅爾·布雷德!”
仿若雄獅的怒吼在會議室中久久不散,回過身子,公爵如什么也沒發(fā)生的再次俯下身。
“告訴我吧,小白,我知道你是個好人,看到你這樣子我也忍不住想要做一回好人,我很樂意幫助別人,尤其是懂得將快樂分享的人?!?br/>
好人?在這個人眼中,自己還是好人嗎?
杰羅莫名感覺到一絲滑稽。
——這個人在說謊。
剛開始的困惑過后,近在眼前的荒誕表演逐漸顯露出背后的意義。
多虧了和迪妮莎的相處,杰羅早就明白這些“聰明人”的行事方式。
他問的并不是他想知道的,就算得不到答案亦可,對方需要的是一個態(tài)度,這個態(tài)度如果是原本的自己或許已經表露無遺。
但既然知道這是陷阱,自己還會應邀跳入其中嗎?
——或許這只獨眼狼早看破了自己和卡羅爾的關系。
杰羅思索了一陣后,捏了捏手中沉睡少女的手掌,向著卡羅爾的方向看去。
“是腐肉,公爵大人,”杰羅淡然的看著卡羅爾揚起的嘴角,繼續(xù)說道,“很多腐肉,被埋在了一個神殿遺跡之下?!?br/>
“你們想做什么?”公爵緊接著問道。
杰羅收回視線,盯著面前的中年男子:“或許公爵大人不久就能知道?!?br/>
“哈哈哈哈!”
公爵大笑著走開了,走過了卡羅爾,走到了被叫做薇薇安的女兵身旁。
“我早就說過——男人,這個年輕人確實是個男人!這樣的好男人就這樣讓他離開實在可惜。”公爵一把將薇薇安拉了起來,順勢推向了杰羅的方向,“這樣吧——”
藍發(fā)女兵身子東倒西斜的撲倒在杰羅面前,雖然杰羅有很多下可以扶住她,但他紋絲未動。
摔倒在地的女兵抬起頭和杰羅的視線接觸,莫名的有一絲慌亂。
“在光明神和在場所有人的見證下,我宣布小白與薇薇安·布萊德利經過誓約締結,成為合法夫妻。根據(jù)羅里安法律,新婚夫婦有三天期限不接受審判?!?br/>
在兩人如傻掉一般的表情中,公爵大手一揮。
“帶著你的新娘,滾出我的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