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烏喇納拉氏將手中的書看完，她才抬起頭來，看到跪在地上的朱蕊，眼中晃過一絲驚恐，轉(zhuǎn)瞬即逝?！鞍パ?，我光顧著看書了，都不知妹妹來了，累得妹妹跪了這半日，真是該罰，該罰。”烏喇納拉氏邊說著，邊示意身邊的藕衫女子去扶朱蕊，“月茹，還不快把妹妹扶起來。你也是，妹妹都來了，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由著我一味地看書，怠慢了妹妹不是？”

    名喚月茹的藕衫女子快走幾步，要去扶朱蕊。

    一瞬間，朱蕊瞥見嬤嬤在向她使眼色，連忙跪好，“奴才耿雯楊，給嫡福晉請安，嫡福晉萬福金安。”

    “客氣什么，咱們原是自己人，哪來得那些虛禮。月茹，還不快把妹妹扶起來?！贝吹綃邒叩哪樕兴徍?，朱蕊才敢借著月茹的攙扶站了起來，但也是垂首弓身，不敢直視。

    “妹妹生得好標(biāo)致，這樣的花容月貌，一朝入宮得見天顏，必得萬歲爺?shù)膶檺?，他日為嬪為妃，也是指日可待的事。耿嬤嬤，你好福氣啊。?br/>
    聽到福晉的這一席話，耿嬤嬤連忙站起身來，連拉著耿雯楊一起跪下，說道：“奴才不敢當(dāng)，不敢當(dāng)。奴才是主子的奴才，一定以主子的吩咐馬首是瞻。斷不敢有半點(diǎn)非分之想?！?br/>
    “看您說的，您是貝勒爺?shù)娜槟福粼趯こＨ思?，我還得喊您一聲‘媽媽’呢。咱們原就是一家子不是？”烏喇納拉氏由月茹攙扶著起身，緩步走了過來，剛想彎身去扶耿嬤嬤。

    可嬤嬤哪敢讓她扶，連忙一骨碌地爬了起來，連聲說：“不敢，不敢。”

    烏喇納拉氏又走到了朱蕊跟前，“妹妹快起來吧，讓我好好看看?！敝烊镆策B忙起身。今天她穿戴的是家里為了她這次應(yīng)選特意置辦的，原本打算明年甄選時再穿，平日里都收在柜子里，不曾上身。因烏喇納拉氏召見，才特意拿了出來。

    朱蕊梳得是一字頭，在中間一排插了三朵淡紫色的絨花，發(fā)髻左端別了一只鎏金雕石榴花的發(fā)簪，衣服是簇新的，粉紫色繡蘭桂齊芳的緞面上衣，下襯水綠色長裙，越發(fā)顯得面若桃花，眉眼如畫。

    烏喇納拉氏細(xì)細(xì)地看了朱蕊半天，柔聲說道：“真好看，妹妹此等容貌，莫說是旁人，連我這個福晉都醉了。”她拿起蜀錦的手絹掩在嘴邊，輕笑道：“這樣的美人兒，得需好東西才能配得啊，不然豈不辜負(fù)了。月茹，去把前兒，皇額娘賞的那匹蘇繡拿來，還有我那年入王府時帶來的那只珍珠點(diǎn)翠簪拿過來，我要當(dāng)給妹妹的見面禮?！?br/>
    “福晉，這可使不得啊，使不得。”耿嬤嬤連忙跪下，并阻止月茹去取東西。朱蕊也跟著跪下，直說：“奴才不敢，奴才斷不敢授此大禮，折殺奴才了，請福晉見諒?！?br/>
    烏喇納拉氏見此情景不由得嘆了口氣，說道：“罷了，貝勒爺一向治家嚴(yán)謹(jǐn)，嬤嬤能如此謙卑，我心里很是安慰，也不枉我如此倚重您啊?！甭月猿烈鳎又f：“這樣吧，月茹，去把前兒我阿瑪從青海帶回來的珍珠耳墜拿來。我見妹妹一身已經(jīng)很好，獨(dú)缺一副耳環(huán)，若戴上這個豈不錦上添花。妹妹也不要推辭了，再辭就駁了姐姐的面子了。時候也不早了，貝勒爺剛剛隨駕從熱河回來，估摸著也該快回府了，姐姐我也就不虛留你了?！?br/>
    朱蕊無奈，只得拿了耳墜，謝過福晉，由小丫鬟領(lǐng)著回了自己的小院。

    待朱蕊和耿嬤嬤離去，烏喇納拉氏坐在炕上發(fā)呆。只聽屋外一陣小跑，接著門外有小丫鬟稟報：“稟福晉，貝勒爺回來了，已經(jīng)進(jìn)府了，正往您這走呢，請您趕緊準(zhǔn)備著?！?br/>
    烏喇納拉氏臉上，立刻綻起了幸福的笑容，她連忙下炕對月茹說：“快，快讓她們?nèi)洳?，要信陽毛尖，聽說貝勒爺近幾日有些火熱，御醫(yī)說要溫溫地去火才行。再讓她們準(zhǔn)備幾樣精致可口的點(diǎn)心，要栗子糕、蓮花酥、紫薯餑餑，四爺最喜歡吃的，他忙了一天的正事，肯定餓了?！?br/>
    月茹扶著烏喇納拉氏，連忙笑著說：“福晉，您就安心吧。這些咱不是天天都備著嗎？就怕哪日貝勒爺來了，咱們一時缺了著急，我早吩咐過小廚房，除了時令的點(diǎn)心，這幾樣是萬萬不可少的。您就安心吧?！?br/>
    “是呀，是呀。多日不見貝勒爺了……月茹，我這身還可以吧？”

    “可以，可以，福晉一向得貝勒爺疼愛，今兒又特意穿得這樣鮮亮，就連奴才看著都?xì)g喜，貝勒爺又怎會不喜歡呢？正所謂小別勝新婚……”

    “多嘴?！睘趵{拉氏嬌嗔道，但臉上的緋紅和眼中遮不住的神采早已一覽無遺。

    少頃，四貝勒–胤禛走了院子，烏喇納拉氏早就在院中等候多時了，見了胤禛趕忙行了屈膝禮，“貝勒爺，舟車勞頓一定累了，先吃點(diǎn)茶點(diǎn)，妾身已經(jīng)命人燒水，稍后服侍您沐浴更衣?！?br/>
    “不急?！必范G直徑進(jìn)了屋走到東暖閣，坐在炕的東面，端起粉彩纏枝蓮紋的蓋碗，細(xì)細(xì)地品起茶來。烏喇納拉氏緊跟了進(jìn)來，靜靜地坐在炕西邊的紅緞靠背坐褥上，看著胤禛，看著他俊朗的容貌。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上的縫隙灑了進(jìn)來，照射在二人身上，蒙蒙地升起了一層光暈，仿佛鍍金一般。

    “那個耿雯楊，見過了？”胤禛冷冷的聲音在安靜地屋子里，兀自響起。

    “是，妾身剛見過了。本該早幾日就見的，可是耿嬤嬤說她傷未好，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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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樣？”胤禛似乎不耐等她說完，就自顧自地發(fā)問。

    “很好，和她姐姐一樣，是個美人，只怕更勝于耿雯蕙。”烏喇納拉氏小心地端起盛有栗子糕的盤子，送到胤禛的面前。

    胤禛既不接下也不挑選，依舊冷冷地看著烏喇納拉氏，“文墨可通？”

    烏喇納拉氏心中一驚，連忙放下盤子，起身行了屈膝禮，說道：“這個妾身沒有問，時間倉促，也怕耽擱太久會有人疑心。不過……不過，妾身讓月茹私下問過小蓮，說來了大半月，未見寫過字。而且她傷到是頭，據(jù)說對以前的事情也記不清了。這幾日，嬤嬤在抓緊教她宮中禮節(jié)?！睘趵{拉氏說罷，抬頭小心地看著自己的丈夫，還是那樣冷漠的一張臉，眼中未見有半絲的波動。

    “知道了?！必范G隨意地?fù)炝藟K紫薯餑餑咬了一口，細(xì)細(xì)地品味著，“讓小蓮留心著，不行就讓繡墨也搬過去同住。正好還有一年的時間，務(wù)必讓她琴棋書畫皆通?！?br/>
    “是，妾身一定注意。”

    “恩。我不在這幾日，你理家也辛苦了，弘暉可還聽話？”提到兒子，胤禛臉上出現(xiàn)了少有的溫柔，“讓乳母把弘暉抱來，讓我瞧瞧?！?br/>
    “是，是。妾身這就去?！睘趵{拉氏也是滿心的歡喜，連忙叫人去抱大阿哥。

    入夜，朱蕊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怎么也睡不著。她回味著今天見到烏喇納拉氏的種種，尤其是她見到耿雯楊時眼中的驚恐，都讓朱蕊很難釋懷。到底有什么呢？

    一陣悠揚(yáng)的簫聲適時地傳進(jìn)了朱蕊的耳中，她連忙爬了起來，初夏的月光，不似秋月那樣清冷，但是依舊淡淡的，柔柔的，如流水一般，穿過窗戶靜靜地瀉在房間里，將地板點(diǎn)綴得斑駁陸離。朱蕊看看一旁熟睡的小蓮，躡手躡腳地翻下床，隨手拿起凳上的外衣，草草地穿上走出了屋子。

    月亮高高地掛在天上，月光迷離深邃，周圍點(diǎn)綴著閃耀地繁星。柔美地月光靜靜地瀉在朱蕊的身上，白衣折射著月光。將她的周身打亮，仿若月宮中的仙子。突然，一片云朵不解風(fēng)情地掩住了月亮，但它似乎并不惱怒，反而把清輝從云的周邊映射出來，仿佛在四周鑲成了一個燦爛的光環(huán)，與地下的朱蕊遙相呼應(yīng)。

    伴著簫聲，朱蕊走出了小院，很想去找找這動聽的聲音的出處。所有人仿佛都睡了一般，沒人像她這般好奇。朱蕊順利地來到了荷花池邊，這是她此行的終點(diǎn)，再往前于她便是禁，即便無人看見，她也不敢再往前半步。月光下綠葉叢中，一枝枝荷花亭亭玉立，緊緊地依偎著碧綠滾圓的荷葉，在輕柔的月光的沐浴下，越發(fā)顯得雅潔、嫵媚、討人喜愛了。一只只流螢穿梭其間，星光點(diǎn)點(diǎn)，恰如神來之筆將眼前的美景勾畫得如天上仙境般美好，動人心魄。

    一時間，朱蕊看呆了，不再去尋找什么迷離之音，一心一意地欣賞著面前的勝景。

    忽然，一只螢火蟲，向朱蕊飛來，小小的，青綠色的光芒，一閃一閃地在朱蕊身邊徘徊。一只，兩只，三只……它們向虔誠的信徒一般，圍著它們的仙子翩翩起舞。朱蕊看著喜歡，伸手去抓，小小地精靈忽地飛開，似在挑逗，在她身邊旋轉(zhuǎn)不停。

    好浪漫啊！在現(xiàn)代，可見不到這些了。

    朱蕊頓時覺得心情大好，伴著動人的簫聲，隨著舞動的流螢，跳動起來。身子輕輕一動，長裙忽地散開，素顏白衫，青絲飄逸，若仙若靈。舉手投足間，是那樣地行云流水，恍若月宮中的嫦娥舞到人間。簫聲時而悠揚(yáng)時而輕快，揮手點(diǎn)足間，朱蕊跟的是恰到好處，心有靈犀般，配合得天衣無縫。

    忽然，不知何物驚了鳥兒，一聲尖利的叫聲，呼啦啦驚飛了一片。朱蕊也嚇到了，意識到自己的魯莽，急忙轉(zhuǎn)身向小院跑去。

    簫聲斷，佳人不在。

    陰暗處，一雙明亮的眼睛，閃耀著喜悅的火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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