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哈特的話音一落,房間里陡然陷入寂靜,安吉莉娜小口抿著酒,多德將身體埋得更深了一些,查爾斯的臉色沉凝中又有一絲如釋重負,每個人都沒有特別異常的反應(yīng),但是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異常的反應(yīng),神權(quán)的至高無上,在這個時候受到了世俗權(quán)力的質(zhì)疑,看不見的沖突無聲無息地發(fā)生在每個人的心頭,空間中的精神波動糾纏著化成一張大網(wǎng),粘住了所有人的思緒。
李理突然覺得很有趣。
迎接圣女時的祭禮儀式上一共出現(xiàn)了三個真正的信徒,坐在這里的就有兩個,一個是萊茵哈特,另一個是安吉莉娜。然而就是他們,率先對教會的決定表示出了不滿,并且還試圖與李理這個純粹的異端統(tǒng)一意見,還有什么比這更諷刺的么?
是的,還有——無論再怎么不滿意,兩國權(quán)貴還是得執(zhí)行教會的決議,心懷慶幸的執(zhí)行,偶爾遙望圣山時,更要崇敬。
萊茵哈特說要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他做到了,不會再有哪種態(tài)度比現(xiàn)在這種更誠懇。如果幾個人對他的話表示贊同,那么即將被達成的就絕對不僅僅是“最基本的默契”,和教會有關(guān)的一切影響著整個社會的方方面面,對教會的態(tài)度更是每個掌權(quán)者必須權(quán)衡的問題,每一個家族、每一個組織、每一個國家都必不可免地要面對親近誰的選擇,親教會、親公會。還是相對獨立?
這是一種不很明顯地立場劃分,很少有人會大聲宣揚自己是“親教會派”或是“親公會派”的,但是在較高的層次中,人們可以很容易地感受到所站立場帶來的幫助或損害,光明教會的民間基礎(chǔ)無與倫比,法師公會的絕對力量更強立場也超然,怎么選擇,有一千個權(quán)貴就有一千個答案。
萊茵哈特與查爾斯即將給出答案,而他們的答案就是阿里公國與蒙巴公國未來二十年的選擇。這個選擇短時間內(nèi)不會改變?nèi)魏问?,但是它所帶來的影響將隨著時間地推移越來越深遠,直至徹底更覆整個中部大陸的格局。
在這一刻,沒有人還能保持平常心。蒙巴和阿里本來就不是親教會國家。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由自己決定又是另一回事,這責(zé)任對于王子來說。有些過于沉重了。
然而無論多沉重,既然已經(jīng)把問題拿到桌面上來了,就不容眾人再回避。查爾斯沉吟良久,終于給出了回應(yīng):“殿下果然不負阿里雄鷹之名。這份銳氣……”
搖頭贊嘆著,查爾斯頓了頓,“這份銳氣”后面的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但是卻也不再顧忌逾越。開始披露個人的真實想法。
“教會地干涉絕對不是出自善心。這一點所有人都能認識到。不過說到底,如今的形勢對我們兩國是有利的。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也值得。我相信,個人感情上的些許不滿絕不會妨礙我們做出正確地決定,至于什么樣的決定才是正確的,我想我們可以很容易就取得共識。”
未來的國君已經(jīng)做出了正面回應(yīng),氣氛也終于恢復(fù)了正常。多德輕輕擰動著身子,換了一個更舒服地姿勢,似醉似醒地喃喃道:“明天就是皇歷新年了,慶典還會像從前一樣一樣熱鬧吧?”
除了李理,所有人都聽懂了多德隱晦的表達,悚然動容。查爾斯沉默片刻,輕聲答道:“今年不會太熱鬧,不過關(guān)注的人只會多,不會少?!?br/>
“那也好,省著一出門就被擠得走不動道,一不小心還要遭賊。你還記得那年么?咱們兄弟三個一出了王宮就被人掏了個干凈,連個面具都買不起,后來碰到了小丫頭海倫,我說從她地跟屁蟲那里搶兩張面具就行,愛德華非要順手騙點錢,結(jié)果被突然冒出來地女王打了頓狠地……哈哈哈,哈哈!”
查爾斯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怔怔地發(fā)著呆,神色復(fù)雜。多德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著,笑聲越來越低沉,再開口時,聲音也低沉起來:“每到這個時候,全大陸地目光都會集中在這里,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從故事里聽說的那樣。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啊,中部三國已經(jīng)分裂了300,就連新歷也已經(jīng)使用了208,可是中部大陸,始終是希烈子民的中部大陸,從未變過!你們說,除了我們以外,還有第四個國家對人類掙扎著站起來的那段光輝歲月念念不忘,以至于對皇歷的古老節(jié)日也念念不忘么?”
多德目光炯炯地依次掃過幾個人的臉,眼神清亮。李理震撼了,這樣的多德,與他心目中的形象差得太遠了,這
逼人難以直視的感覺,徹底顛覆了李理對他的認識,大陸,始終是希烈子民的中部大陸”,是李理聽到過最鏗鏘豪邁的話。
似乎是因為壓抑太久了,又似乎是因為放棄了繼承王位而變得豁然,多德還在繼續(xù)。
“我們中部三國高層之間如何勾心斗角不提,普通民眾間可曾有過仇恨?可有士兵愿意輕易向敵方平民揮起屠刀?可有人忘記自己的祖先?就算是那些分別在各國掌握了絕大權(quán)利的世家豪門,又有誰不想恢復(fù)先祖的榮光?到了明天的這個時候,紫女王又該在祭祀中念起德里克家的統(tǒng)一誓言了吧?安亞大陸上的帝國、王國、諸侯國從來都是分分合合,但是,這世上可還有另一塊土地,像我們中部大陸這樣幾千年渾如一體?”
多德大口大口地喝著酒,神態(tài)越發(fā)狂放,臉色冷肅,眼神譏誚:“教會不懷好意?哈哈,誰懷過好意?中部三國受人忌憚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如果沒有教會以及其它大國的牽制,我們擋得住紫女王這18年來的侵襲?8前預(yù)言之主降下詔諭,8年后星空之詩神使位,誰能告訴我,這一次和上一次有什么區(qū)別?”
有什么區(qū)別?
多德睜圓了雙眼,呵斥一樣的責(zé)問著,查爾斯和萊茵哈特啞口無言,不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而是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答案來表達對多德這份心境的尊重。
李理是唯一一個不清楚前因后果的人,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突然開始欣賞多德,他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舉杯向多德示意,然后一飲而盡。
從進入這個房間開始,只對李理說過一句話的安吉莉娜突然開口,沉靜地答道:“區(qū)別?從前的你沒有資格知道,現(xiàn)在讓我來告訴你——區(qū)別就是,上一次是神不希望我們繼續(xù)打下去,而這一次是教會不希望我們繼續(xù)打下去。”
萊茵哈特接口道:“也可以這樣說,上一次我們并不是毫無抵抗之力,如果戰(zhàn)爭升級,那么戰(zhàn)亂甚至有可能輻射到整個大陸;而這一次,我們兩國的根基出了問題,打起來的后果很可能是在2內(nèi)讓紫女王達成夙愿?!?br/>
李理皺起了眉,安吉莉娜所說的神、萊茵哈特所說的2,實際上都與預(yù)言之主的那個詔諭有關(guān),而安吉莉娜和萊茵哈特恰好都是真正的信徒……很詭異的默契呢……
就在李理剛想發(fā)問的時候,查爾斯苦澀地解釋道:“2后,就是預(yù)言之主預(yù)示的那個時間點。在那個時間點上將會發(fā)生一件影響全大陸的大事,具體會發(fā)生什么事情,這是教會內(nèi)部的最高機密,不過根據(jù)我們的猜測,最樂觀的可能就是獸潮,悲觀的話,很可能會是……魔族入侵。”
李理心里震驚,但總算還能保持住神色如常,而多德聽到這句話以后手猛地一顫,起碼半杯分量的酒液灑了出來,順著他的嘴角流下,濕了大半個胸膛。
魔族入侵……李理對于這種只存在于遙遠傳說里的災(zāi)難,始終缺乏畏懼——甚至還不如他的穿越身份更能令他恐懼。不過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本古書上的描述。
“如果災(zāi)難降臨,在整個人類社會構(gòu)筑起全面陣線以前,身在戰(zhàn)區(qū)的男人最幸福的下場就是親手解決老婆與孩子,然后干掉幾頭低等魔族賺回老本,最后被魅魔蹂躪而死?!?br/>
現(xiàn)實是否會比描述更恐怖,李理不得而知,不過他覺得,現(xiàn)在就考慮這個實在沒什么意思。不過多德明顯不是這么想的,他遲疑地問道:“可是……怎么才能證明那確實是預(yù)言之主的詔諭,而不是教會耍的手段呢?”
萊茵哈特瞄了安吉莉娜一眼,安吉莉娜恰倒好處的低下頭去,于是萊茵哈特只好無奈地點頭道:“那詔諭是真的。我是混亂之主的忠實信徒……呃,就是和普通牧師一個級別的那種……只要我在禱告時主動想起預(yù)言之主的詔諭,就會非常切實地感覺到煩亂和壓抑,這說明,2后的確會有大事發(fā)生?!?br/>
隨著萊茵哈特的敘述,查爾斯和多德逐漸睜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在王子中產(chǎn)生忠實信徒的幾率的確很小,這位“忠實”信徒同時還是一個反教會分子,這幾率就更小了,難怪連萊茵哈特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李理忍著笑,若有若無地打量著安吉莉娜,房間里的氣氛再一次古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