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薇把其中一頁畫稿抽出來,用力在冬善兒眼前晃動,幾乎甩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么?這個明星作風不正,是總局點名封.殺的,你居然在白骨精里封他為偶像,還大力贊揚他的影視作品!現(xiàn)在被投訴了,上面責令我們停止一切活動,馬上自查,如果被發(fā)現(xiàn)任何違規(guī)稿件,就要關停網(wǎng)站!”
冬善兒的頭“嗡”的一聲炸開了,天啊,這么嚴重?
都怪自己昨天病得暈暈乎乎,竟然沒有仔細審查??删退阏J真看了,這種問題,她也看不出來啊,那個明星是實力派演員,拍的片子確實不錯啊。如果不是盧薇點出來,讓她坐那里想一天,她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錯了。
問題看來比自己想象得還嚴重,冬善兒嚇得心臟亂跳:“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會不會罰款?要是罰款,就從我工資里扣好了……”
“罰款?你以為只是罰款那么簡單嗎?最近因為發(fā)布違規(guī)內容,網(wǎng)站被請去喝茶的編輯、寫手、主播還少嗎?”
“???要,要被請去喝茶?要坐牢嗎?”冬善兒頭皮都麻了,指尖冰涼,她可沒想到會嚴重到這種地步。
“當然!”盧薇深吸一口氣,“你的問題還沒嚴重到那一步,但是,給高維造成損失是一定的了!”
善兒被盧薇的大喘氣嚇得不輕,手心里全是冷汗。此刻,她也顧不上多想,只想著千萬不要連累到竹子才好,畢竟竹子昨天是在幫自己。
“楊副總編,盧主編,都怪我不好,是我的錯,要罰罰我好了,就是請你們不要追究竹子,她是看我病了,才幫我代筆,她都是按我的要求畫的……”
冬善兒一股腦地把所有的過失往自己身上攬。
盧薇氣咻咻道:“罰你?就你那點工資?十年不吃不喝也不夠彌補!你知道網(wǎng)站停運一天要損失多少嗎?你知道有多少人要陪你一起倒霉?連陳總編都連累被約談!”
冬善兒腦袋都快垂到胸口了,懊悔不已。
楊副總編咳嗽了幾聲,雖然他也挺生氣,但覺得盧薇的口氣有點重了,尤其這是在他的辦公室,有點喧賓奪主的味道:“盧主編,冬善兒還年輕,年輕人不懂事,犯這樣那樣的錯誤,也是在所難免的,身為C組的主編,你要加強監(jiān)管?!?br/>
盧薇面對楊副總編的時候,馬上換成一副低聲下氣、陪著小心的神情:“是,是,我最近在家養(yǎng)傷,確實疏忽了對他們的監(jiān)管,我檢討?!?br/>
她一句話就把自己的責任推得干干凈凈,現(xiàn)在,她可是在名正言順的工傷假內。
“好了,你們先回去抓緊時間自查,每停運一秒,對高維都是巨大的損失。C組要好好吸取教訓,至于對冬善兒的處罰,等開會研究之后再決定?!?br/>
*
整整一天,冬善兒的情緒都及其低落,中午也沒去小公園。
所有的人都忙著檢查已發(fā)布的圖片、文章,生怕漏過又造成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冬善兒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她的眼睛緊緊盯著屏幕排查所有往期作品,不敢抬頭,總覺得大家都在盯著自己看,如芒刺在背。
下午,人事部送來通知,冬善兒因嚴重失職,給公司造成巨大損失,記大過一次,停發(fā)三個月獎金,并調離動漫部,暫時到后勤部,以觀后效。
冬善兒收拾東西離開的時候,心情就像秋天的落葉,別提多飄零了。
她垂著頭,默默從大伙埋怨的眼神中走出去。
*
后勤部的倉管周姐,懷孕已經八個月,馬上要休產假,需要有人接替她。
倉庫位于地下四層,比上面三層車庫更低一層,暗無天日,終年不見陽光。
對于高維集團來說,這是“最底層”。
后勤部是唯一一個不需要學歷,不需要技術,不需要才干,只需要力氣的部門,如果被調到這個部門,就算是“發(fā)配荒蠻”,永世不得翻身了。
大凡從樓上調到這里的人員,通常不會做滿兩個月便辭職了,也算是給了他們一個重新找工作緩沖的時間,對于高維來說,即顯得人性化,又不用支付雙倍工資的解雇費。
跟周姐交接完,已經五點,周姐和后勤部的員工們就像定了鬧鐘一樣準時,到點便都下班了。
這讓冬善兒很不適應。在動漫部,加班加點的趕活兒,是常態(tài),而這里相比之下,簡直太輕松了,輕松得像養(yǎng)老院。
出來的太早,天還亮晃晃的,她也不想這么早就回去那個憋屈的出租屋,想起師父住院以來還沒去看望過他,現(xiàn)在總算有時間了。
*
冬善兒到醫(yī)院的時候,大河師父正在吃飯。
看得出,他吃得很勉強,化療對他的影響很嚴重,除了沒有食欲,頭發(fā)幾乎掉光了。
看到有人來,師母騰出板凳讓冬善兒坐下,低頭把還剩大半碗的蔬菜粥端了出去。
冬善兒看到,師母的眼角有淚痕。
師父剛過三十歲,跟師母有個兒子叫帥帥,今年剛四歲。沒想到自己卻得了絕癥,誰都知道,這種傾家蕩產也治不好的病,會把一家人都拖垮,最終還是留不住人。
本就不善言辭的善兒,看到這種情形,就更說不出話了,喉頭一陣痛楚,眼圈先紅了。
反倒是師父笑著安慰她:“傻丫頭,師父這不是好好的嗎?哭什么?”
冬善兒抬起頭望著天花板,把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硬生生收回去,笑著說:“師父,我是來告訴你個好消息的,咱們組這周的流量,就快超過A組的污力哥了!”
師父寬慰地笑了:“我知道,我每天都有看,師父為你高興,從你來咱們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早晚有一天會出人頭地的。”
“師父趕緊好起來吧,等你回去,咱們一起趕超A組!”
師父的唇角露出一抹苦澀,他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說:“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趕超A組,讓他們仰視我們!”
冬善兒原本是抱著一肚子委屈,想來找?guī)煾竷A訴的,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除了一直罩著自己的師父,她想不出還有誰可以說說心里話。
可看到師父現(xiàn)在的狀況,她覺得,那些糟心的事兒,還是別告訴師父為好。
*
冬善兒漸漸適應了倉庫的工作。
其實后勤部也挺好,除了不能隨心所欲搞創(chuàng)作,這里人少、清凈,不用跟人打交道,沒有做不完的項目,更沒有盧薇咄咄逼人的訓斥,閑下來的時候還能畫上幾筆,再愜意不過了。
可是,就在她剛剛把心定下時,竹子來了。
竹子給她帶來了奶茶和她最愛吃的榛果巧克力。
“你怎么有空來這里?上面不是應該很忙嗎?”
冬善兒很清楚,動漫部每天都忙得像打仗,有時忙得連午飯都顧不上吃。
竹子瞇起眼笑:“來看你的時間總還是有的。你被貶到后勤部好幾天了,一定很不好受吧?”
“還好吧,這里挺清凈,適合我的性格?!?br/>
“好什么好啊?這里冷冷清清,是咱們高維的蠻荒之地,到了這里,就永無出頭之日了?!?br/>
“唉,我給公司造成那么大損失,接受懲罰,應該的?!?br/>
“對不起啊,善兒,都怪我,其實,那期是我畫的,真沒想到,竟然被人舉報,這些人真是閑得無聊!如果你離開高維,我可以給你介紹一間挺不錯的動漫公司,我認識他們的人事部主管?!?br/>
冬善兒不想再糾結那件事,也沒打算現(xiàn)在就離開高維,便岔開話題:“白骨精恢復更新了嗎?”
“恢復了。”
“成績怎么樣?”
竹子一臉愁悶:“你沒看嗎?”
善兒搖搖頭,自從來倉庫,為了能盡快適應,她忍著不去看白骨精,生怕自己難過。
“這幾期的流量掉得好慘……”
“怎么會這樣?”
“我也不知道,那些粉絲、讀者都好挑剔,一會兒說這樣,一會兒說那樣,我按照他們的要求做內容,結果他們還是不滿意,太難伺候了?!?br/>
“哦?!?br/>
善兒只應了一聲便沒下文了,反正這些跟自己也沒關系,她能怎么樣?
竹子往前湊了湊:“善兒,你幫我想想辦法吧?”
“我?我恐怕不行,萬一再害高維受罰,這損失……”
“可只有你才能get到那些粉絲的爽點啊?!?br/>
“可是……”
“善兒,白骨精系列可是你做起來的,你忍心看著它衰落嗎?上面說了,如果公眾號的吸粉量、流量再上不去,就要停止更新?!?br/>
善兒很為難,這次惹的禍,到現(xiàn)在她都心有余悸,沒被開除已經是對自己最寬大的處理了,要是再弄出點差錯來,恐怕以后再也別想回到動漫部了。
竹子不停地慫恿:“你真的想要白骨精就這么完了嗎?真想一輩子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蠻荒地帶?”
善兒猶豫了。
就在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她接通,電話那頭傳來師母哭泣的聲音:“是善兒嗎?是我,你師父他……他出事了……”
“怎么了?您慢點說。”
“他,他趁我們不注意,跳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