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君子之交淡如水
吳士貞這三個字一出,大廳堂里猛地一靜,然后猛然熱鬧起來。
他最近的名聲實在顯赫,已隱約有文壇宗師,海內(nèi)第一名士的架勢。
眾人對他也是極為仰慕,現(xiàn)在看到真人,好一個風(fēng)度翩翩的少年郎。
所有的人都站起來,涌上前來,不住拱手:“原來你就是名震京城的吳士貞啊,你的那首楊柳岸、曉風(fēng)殘月,實在是太妙了,真真讀得人茶不思飯不想,就有那么個聲音在耳邊不住回蕩?!?br/>
“士貞,士貞,依我看看來,你那首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等太行雪滿上,才是最佳。豪爽奔放,古樸渾厚,千古絕唱??!”
“這樣的詩詞,尋常人能寫出一首,此生足矣。卻不想,士貞在一個月之內(nèi)竟作出十首,真真是仙人下凡啊!”
……
都是來京城趕考的舉人,乃是大明朝文化界的精英,將來這群人中若有人中了進士,就是自己的同年。吳節(jié)自然客氣地一一拱手回禮,微笑道:“彩云姑娘找吳節(jié)有事要說,要耽擱些時間。吳節(jié)只能先進去了,還請大家諒解?!?br/>
“士貞乃是彩云姑娘的詩詞作者,海內(nèi)第一名士,你若要進去,誰敢不讓?”
突然,有人驚叫一聲:“今日吳士貞來見彩云姑娘,可是有新詩要作。士貞,快快念來,讓我等先睹為快!”
“對對對,士貞不要讓我等失望?。 ?br/>
又有人擺頭:“不好不好,士貞有新詩新詞出來,若是能配上彩云姑娘的歌喉、琵琶,依依姑娘的洞簫,歸老頭的胡琴,豈不美哉?還是讓士貞先見到彩云姑娘再說?!?br/>
“對對對?!?br/>
眾人都是一陣附和:“我們就侯在這里,等士貞的新詩新詞吧!”
這么多人,一人一句,根本就沒辦法回答。
吳節(jié)只能又有拱手,微微一笑,轉(zhuǎn)身朝里面走去。
……
舉人們還是沒有落座,站在那里激動地議論起來。
“今日卻是運氣,見著了詩詞圣手吳士貞,這次來京,就算中不了進士,也算沒有白來?!?br/>
突然,有人嘆息:“有吳士貞在,彩云姑娘還會見我們嗎?我看,大家也無須再等,不如歸去?!?br/>
“是啊,我們還等在這里做什么?”不少人暗自點頭。
一個舉人冷笑:“我說各位兄臺也是俗了,今天吳士貞肯定有詩詞面世,不是更值得等嗎?”
“對?。 ?br/>
眾人都醒悟過來,連聲叫好。
……
大廳堂里眾士子的議論聲一直都沒斷過,直到夜幕低垂。
吳節(jié)徑直走進了彩云的屋子,那連老三則很自覺地站在門外走廊下。
彩云昨天熬了夜,睡了一整天,剛起床,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狐裘,看起來有些庸懶。正捧著一杯蓮子羹,用銀勺小口吃著。
見吳節(jié)進來,彩云忙放在羹湯,吩咐依依:“依依,擺幾盤精致點的小菜,再將我那壇從越地買來的好酒小心地篩上一壺給吳先生嘗嘗?!?br/>
彩云一邊說著話,一邊又端起了蓮子羹,很自然地又小口吃了起來。
她臉上依舊帶著有些懶洋洋的神情,骨子里卻透著一股難以用語言來描述的風(fēng)韻。
有段日子沒見,這女子出落得更加美貌。
這個女子能詩會畫,又落落大方,對這個時代的男人有強大的殺傷力。
吳節(jié)在旁邊微笑地看著她,不肯將眼睛挪開。這只是一種純粹的欣賞,同男女之情毫無關(guān)系:“不用忙了,我就是過來看看你,接下來估計會忙上一陣子,卻不能來見你了?!?br/>
說完話,他走到案前,提地彩云那只蠅頭小楷書,粘了墨汁,在一張粉紅色的小箋上慢慢地寫了起來。
彩云:“是啊,要過年了。”就走到吳節(jié)身邊,與他并肩而立。
依依也靠了過來,伸出頭朝吳節(jié)的紙上看去。
“除了過年,還要溫習(xí)功課,參加來年的春闈。若是中了,還得等朝廷的旨意?!眳枪?jié)寫字的手依舊穩(wěn)穩(wěn)的。
“是啊,先生總歸是要考取的功名的。以你的才華,定然會高中甲榜,到時候朝廷肯定會有委以重任,下到地方上去做一縣知縣。上次與先生在成都一別,也是歷經(jīng)半年再與先生重逢。若此此中了,山高水長,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與你再晤?”
確實,按照明朝的科舉制度,吳節(jié)若是中了進士,肯定會在地上去做幾任知縣。到時侯,宦海沉浮,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回京城。
彩云想到這遭,神色一黯。
旁邊的依依也是臉色大變,眼眶里卻有盈盈淚光。
她們卻不知道,吳節(jié)這次是奔一甲前三,直接進翰林院的。不能中前三,即便是得了知縣職位,也算是失敗。
身為天子近臣,自然是不會離開中樞要害之地。
這北京,是不能離開的。
吳節(jié)卻不說破,提起筆慢慢地錄了一首宋祁的《木蘭花》:“外面的士子們還等著聽彩云你演唱吳節(jié)的新詞呢,卻不能讓他們失望了?!?br/>
東城漸覺風(fēng)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
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然后將筆輕輕擱在筆架上,就要朝門口走去。
彩云眼睛濕了,顫抖著聲音道:“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既如此,君何不留宿于此,就……不走了?!?br/>
吳節(jié)輕輕笑起來:“你我相識相知,或許前世本是舊人。隔世為人,能夠重逢,已是緣分。又何談風(fēng)月,就做那淡淡的君子之交好了,莫要毀卻了那一份友情?!?br/>
彩云點了點頭,也微笑起來:“當(dāng)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這天上的云彩不知千千萬萬,但明月卻只有先生你一輪,彩云明白的?!?br/>
但依依卻已經(jīng)小聲哽咽起來,青樓女子,識人千百,總歸有與人分別的時候。這一刻度,她突然知道了什么叫離愁,什么叫割舍不下。
此事無關(guān)風(fēng)月,對吳節(jié)來說,他與彩云之間只有友情。
各人有不同的路,各人都需要自己去走。
保留一份情意在心,卻強似將他說破。
正要揮袖離去,院子里突然響起了一片喧嘩聲。
有士子在叫罵道:“你們這些人好生無禮,彩云姑娘正與吳先生說話呢,你們來打攪什么?”
“惡形惡狀,大煞風(fēng)景,還不快走!”
連老三也叫道:“什么人,快退下!”
聽那份嘈雜勁,院子里起碼有十來人的光景。
這個時候,一個少年人的聲音冷笑:“什么吳先生,我也是吳先生,怎么就不能見彩云了?”
吳節(jié)聽這聲音有些熟悉,心中好奇,抬頭看出去,卻是一愣: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