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安幸公主故意刁難對她的打擊甚大，許悠的目光漸漸地又變得柔和起來，再度打濕帕子給她擦拭著掌心，相當(dāng)?shù)臏厝?，“丫頭，如果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即使你爬得再高仍是別人手中的棋子時，你當(dāng)如何？是繼續(xù)為棋還是玉石俱焚？”看似詢問卻又像是教導(dǎo)。
荀真怔忡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許悠微微一笑，不指望她能回答，而是一改往常的嚴(yán)厲，細心叮囑她應(yīng)注意的事項，這才親自提著宮燈準(zhǔn)備回去，“站在一旁靜觀虎斗未嘗不是聰明的做法，丫頭，你果然真的長大了。”她的眼中有著贊許之意。
就在許悠準(zhǔn)備推門出去的時候。
“尚工大人？”
“嗯？”
“如果是那樣，我會破局而出再尋生路?！彼龔奈聪脒^要死，只為了母親的叮嚀。
許悠怔在當(dāng)場，瞬間回頭雙眼放光地看著床上那個花樣年華的少女堅定的眼神。
破局而出？走在回廊上的許悠不禁輕笑出聲，只能說初生牛犢不畏虎，不過……這份勇氣還是令她欽羨的，在黑夜的映襯下，一滴晶瑩的淚珠悄然劃下臉龐，慢慢地消失在風(fēng)中。
不是身臨其局是不會體會個中滋味的，許悠的頭再度輕輕搖了搖，但愿荀真不要有她的經(jīng)歷，若是像她一般困在局中只愿她還有勇氣說出破局而出四個字。
尚工局的宮女們?yōu)榱松w開始了一番明爭暗斗，而許悠也刻意在背后推波助瀾，一時間倒也頗為熱鬧，惟有正在病中的荀真似乎被人遺忘了。
荀真的病情其實已經(jīng)沒什么大礙了，不過她在外人的眼里仍是一副虛弱的樣子，抱著小球兒坐在窗沿聽著外頭的蟬鳴，典制之爭似乎已經(jīng)快要有結(jié)論了，溫姐姐目前的呼聲最高，眸光暗沉，不到最后一刻也不知道會鹿死誰手，目光轉(zhuǎn)到桌邊的一束白色鈴蘭花，微微失了失神。
“真兒。”
荀真正在出神地看著高文軒每日派人送來的花朵時，突然聽到那一聲熟悉的叫喚，難道又是她幻聽了嗎？帶著不信她慢慢地轉(zhuǎn)頭看向聲音處，只見到門口處出現(xiàn)一名擋著光線的俊美公子，他……怎么來了？
呂蓉的圓臉突然出現(xiàn)在高文軒的身后，朝她擠擠眼，“真兒，是我自作主張帶他進來見你的，你就行行好吧，你已經(jīng)拒絕見他多少回了？這次我給你們把風(fēng)，你們好好說說話吧。”說完，即刻閃開。
“蓉蓉？”荀真起身有些怒火地大喊一聲，小球兒從她的膝上跳下跑到一旁，蓉蓉太胡鬧了，咬著唇看著那慢慢向她而來的男子。
回廊一處角落，莫華依聽著魯采萍有模有樣的描述，最近她忙著升遷的事情，忽略了很多事，厲聲道：“你說的是真的？”
魯采萍不自覺地有幾分害怕，但是仍拍著道：“當(dāng)然是真的，莫女史，我哪敢騙你？這可是我細心觀察得來的。”
莫華依的眼眸中利光一閃，沉吟片刻，看這連女史也沒選上的宮女那局促而又刻意討好的笑容，看來是真的，嘴角冷笑一聲，“你回去守著，我隨后就到?！?br/>
魯采萍忙道：“是?！闭f完，既快速奔去守著，她也不想只看別人的熱鬧，若有機會升為女史，她的前途也會是一片光明的，這樣一想，她的心里更為火熱，也更愿成為別人的狗腿子。
謝司制的房里，莫華依把來意告知之后，“姨母，這可是個好機會，侄女實在不愿錯過，雖然現(xiàn)在她消沉了許多，可是誰知她攆會不會突然殺出來？我們惟有先發(fā)制人才能穩(wěn)坐釣魚臺?！?br/>
謝司制接過心腹宮女奉上的茶，隨手把心腹揮出去，“華依，你確定？”
“姨母，若沒有十全的把握我又怎會前來呢？我只是女史，可姨母卻是司級宮女，要先斬后奏地處置一名犯錯的屬下，諒現(xiàn)在不在局內(nèi)的許尚工事后知曉也無可指謫?！蹦A依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狠意與殺意。
“華依，你果然沒有辜負姨母對你的栽培?！敝x司制滿意一笑，“那我就隨你去松動松動身上的老骨頭?！?br/>
“多謝姨母?！蹦A依笑著扶謝司制起身。
荀真的臥室內(nèi)，高文軒走近她，輕輕地握著她的手，臉上漾著一抹關(guān)懷真誠的笑容，“真兒，你的病好些了嗎？”那日匆匆一別，他竟再也見不到她，多日的苦惱在這一刻卻是消散了。
荀真想把手抽回來，但掙了掙卻是掙不脫那有力的大掌，抬頭看到一向溫和的他眼里的怒意，“已經(jīng)好多了，高大人有心了。”深呼吸一口氣，說著他不會歡喜的話，“高大人一再要求見我，是不是要聽荀真親口道謝？當(dāng)日沒來得及道謝確是荀真的不是……”
“真兒，你一定要這樣與我說話嗎？”高文軒沒有想到與她重逢，她卻是這樣一個態(tài)度？“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還記得嗎？以前你都是喚我一聲文軒哥哥，還說長大了要當(dāng)我的新娘，你都忘了嗎？”
荀真看到他眼中的真情，“你也會說那是從前，現(xiàn)在你我早已是云泥之別的人，你仍是那云端上前途無量的公子，而我卻是宮廷里的一名不起眼的宮女，文軒哥哥，不是我要疏遠你，而是我們……已經(jīng)不應(yīng)再續(xù)前緣。”狠狠心抽出他握著的手，轉(zhuǎn)頭看著窗外的綠意，不忍看到他傷心失望的表情，“往后……別再給我送花了，落人耳目對你的前途有損，我不想害了文軒哥哥的大好前程……”
高文軒感覺到自己仿佛如置身在冰窖中，隨著她所說的話越來越冷，不是不知道她說的才是對的，可那是他要的結(jié)果嗎？多少個日子的等待才能等來的重逢……
前方那個背影似乎離他很近又似乎遙不可及，他的心微微著，一種名為恐懼的感覺席卷全身，突然伸手緊緊地握住前方背影的肩膀，“真兒，別再說了……”
肩頭的熱氣襲來讓她的心猛然一跳，下意識地想要靠近那熱源，對于溫暖她本能地著，可現(xiàn)實就是那一盆涼水，猛然抖下他兩手的鉗制，回頭冷冷一笑。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難道你有辦法改變現(xiàn)狀嗎？高文軒，你不過是華國的一名官員，你有什么本事改變元圣皇后制定的規(guī)則？不，你沒有這資格也沒有這能力，你現(xiàn)在就給我滾，不要再出現(xiàn)在我面前，不然我就稟告尚工大人，說你搔擾宮廷女官，這可不是小罪名，重視清譽的儒家不會放過對你的口誅筆伐，那樣你就會前途盡毀。”
荀真的手指著大門，臉上繃得很緊，意圖把他趕走，說著違心的話：“現(xiàn)在，你，馬上消失在我面前，我永遠也不要再見到你，高文軒，若你有一點點自尊心就不要再纏著我?！本匀绯蹑逊钱?dāng)年，惟有快刀斬亂麻，才是最穩(wěn)妥的做法。
“你非要這樣說嗎？”高文軒沒有感覺到屈辱，也沒有感覺到憤怒，只有一層深深的心痛籠罩著他，那種痛，痛入心肺，痛徹入骨，“真兒，這不是你的真心話，我聽到你的心在滴血，你以為說這幾句話我就會放手了嗎？”他的大掌再度鉗制著她的肩膀。
荀真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起來，內(nèi)心里因為有人的理解而變得而溫暖，但臉上卻沒有表現(xiàn)出來，“一派胡言……”
“那你現(xiàn)在大喊啊，外面總會有宮女在走動，她們聽到你的喊叫聲都會沖進來的，真兒，若這是你的真心話？”高文軒在賭，賭她的心。
“來……”荀真張口蚊子般地喊了一聲，而鉗制著她肩膀的手卻是絲毫沒有松動，仿佛越來越緊，而她的心也狠狠揪起來。
“真兒，別再說違心的話，我聽著心痛?！备呶能幰荒樀某镣?。
“文軒哥哥，你為什么非要這樣？我避開你也是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荀真的眼中流下淚水，“就當(dāng)真兒求你了，別再接近我，我是永遠沒有婚嫁自由的宮女，可你不同，你還可以娶到嬌妻美眷，享受天倫之樂?！?br/>
“我不要那些東西，真兒，我只想與你白頭偕老。”高文軒伸手大拇指輕輕地抹去她臉龐上的淚水，“我一定會搜集證據(jù)為你家翻案的，一定會想辦法讓你脫離宮廷的，你要相信我。”
現(xiàn)實與理想總是隔得很遙遠，荀真很早就明白這個道理，她家的案子早已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再翻開傷到的就會是靠得最近的人，“文軒哥哥，你會受傷的，而且……高御史也不會允許你糊來?！?br/>
高文軒的臉上綻放一抹笑容，只因她的話不再尖銳而冷漠，“你放心，我也不是那種魯莽的人，至于我爹，請你原諒他當(dāng)初的身不由己，其實他不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每年荀爺爺與荀叔叔的忌日，我都看到他偷偷地祭祀，他一定不會反對我們的事情。”
荀真很想說她已非當(dāng)年的她，即使高御史仍記掛著兩家的交情，也不會樂見他與她再有糾葛。可是看著眼前這張意氣風(fēng)發(fā)充滿自信的臉龐，那一盆涼水她卻是怎樣也潑不下去。
“喲，看來來得還真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