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山賀起身，振開和服，露出腰間「鬼丸國綱」的深紅色木柄，犬山賀握住這把日本歷史上出名的斬鬼刀，剎那間周圍響徹了龍吟般的厲嘯。

    「犬山君！」龍馬弦一郎知道在這個關(guān)鍵的時刻家族并不想真的和昂熱開戰(zhàn)，最好的情況就是讓昂熱意識到來日本什么也得不到然后離開。但犬山賀在盛怒之下居然亮出了武器，要是在這里展開了真刀搏殺，那么蛇岐八家和秘黨的關(guān)系恐怕再難彌補。

    「這里是犬山家的地方，這里的事由我決定。還請龍馬家主和宮本家主稍作等候?！谷劫R冷冷地道，「不必?fù)?dān)心，這種事對我和校長來說并不陌生?！?br/>
    「啊，當(dāng)然，對于被我打倒在地上趴著喘氣這事，你當(dāng)然不會陌生?！拱簾岚蜒┣言跓熁腋咨限魷纾亮肆镣箝g的折刀，「武器不對等的話，會不會不太好玩？」

    少女中名叫琴乃的便出了列，手捧一柄黑鞘長刀跪在昂熱身邊：「名劍「一文字則宗」，校長請?！?br/>
    另一位名為和紗的少女捧著一柄白鞘長刀跪在了另一側(cè)：「名劍「長曾彌虎徹」，校長請。」

    「離校長上次來日本已經(jīng)過去了六十二年了，校長還記得當(dāng)年與丹生巖先生學(xué)習(xí)的刀術(shù)么？」犬山賀收斂了怒氣，聲音平靜。

    「在美國沒怎么練?！拱簾嵘斐鲭p手，左右按住了刀柄。

    燈光忽然暗了一下，空氣中劃過一道血色的虹，又是犬山賀慣用的居合，肉眼反應(yīng)不過來的高速跨越了他和昂熱之間的十米距離，幾乎在犬山賀拔刀的同時，刀鋒就已經(jīng)逼至昂熱面前。

    刀出鞘的瞬間，犬山賀跳上了長桌，刀痕飛速延展，這一刀深諳「橫一文字」三昧——徐、破、急！這一刀跨越十米，猶如幽靈一般，斬出之后桌子、瓷瓶、櫻花以及盛著魚生的白木舟都一起被一刀兩斷！

    昂熱手中，左右兩刀都已經(jīng)出鞘，他猛地一腳踹在長桌上，借這一腳之力飛速后退，站在桌上的犬山賀立刻失去了立足點，只好變招。

    犬山賀高高躍起，在空中便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fù)]刀，刀鋒劃過巨大的圓弧，向著昂熱當(dāng)頭斬來。

    昂熱交持雙刀，對這這一斬格擋下來，但鬼丸國綱上攜帶著犬山賀墜落加持的全力一擊的力量，昂熱被震得后退了幾步，撞開了和室的木門。

    犬山賀抓緊機會，鬼丸國綱血紅色的刀光不停閃動，沒有片刻的停息，在距離昂熱不過半尺的地方發(fā)出交擊的清脆聲音，二人的移動速度都快如鬼魅，昂熱在退步中不斷揮刀，刀尖與鬼丸國綱不斷碰撞，快得只是一閃；而犬山賀迅捷如獵豹，狂猛如巨熊，鬼丸國綱如狂龍般舞動。

    二人的交鋒快到人來不及反應(yīng)，一閃便從和室門口掠至外面一條松木為墻的長廊盡頭。

    戰(zhàn)斗的暫停看上去極為突兀，犬山賀突然從那肉眼看不清的極速狀態(tài)當(dāng)中退了出來，他半跪在地，血振收刀，一滴鮮血從鬼丸國綱的刃上飛出，落在了少女琴乃的腿上，在少女素白的肌膚映襯下，那滴血像是白紙上的一點紅豆般清晰。

    鬼丸國綱入鞘，這套居合斬犬山賀練習(xí)過無數(shù)次，更在昨天與路明非的戰(zhàn)斗之后多有改進，今天一試，果真是前所未有的行云流水……當(dāng)一個人太想擊敗另一個人，總是會爆發(fā)出極致的潛力。

    「校長你需要創(chuàng)可貼么？還是來點燒酒止疼？就像當(dāng)年一樣？」犬山賀大聲嘲諷。

    這是昂熱當(dāng)年經(jīng)常對他說的話，阿賀你需要點膏藥么？還是來點燒酒止疼？你哭起來的樣子真是太難看了，像是被客人欺負(fù)了的***。哦對我都差點忘了你是個皮條客，也難怪你會哭成這個樣子……

    犬山賀感到自己從未像今天這樣暢快過，奔騰的怒火猶如火山般噴薄而出，令他面孔扭曲，眉間凝成山字

    。

    眉心微微一痛，一點血珠筆直地向下墜落，昂熱隨手揮刀，長曾彌虎徹便精準(zhǔn)地將那滴血接在了刀尖，他輕輕把刀尖湊近嘴邊一吹，血珠破了。

    犬山賀按住了眉心，手指沾上一抹猩紅，哪里正有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痕無聲地裂開，一滴血沿著鼻翼緩緩流下。

    「太慢了?！拱簾犭S意地轉(zhuǎn)動雙刀，「離開卡塞爾學(xué)院以后你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你為什么變得更慢了阿賀？果然小混混一輩子都只能是小混混?！?br/>
    說完，老家伙慢條斯理地脫下了西裝外套，解開領(lǐng)帶褪下襯衫，頓時周圍的人都有些屏住了呼吸，因為他背上文著的文身，那是一幅完整的畫，《諸界之暴怒》，畫面上無數(shù)夜叉與無數(shù)猛虎在火云中肆意搏殺，那是夜叉之國與猛虎之國的戰(zhàn)爭，這是黑道中等級最高的文身，以前能在背上文上這幅畫的人只有大家長，這幅文身象征著在黑道當(dāng)中的地位，與之相比，犬山賀背后文著的那幅《能戰(zhàn)炎魔圖》只能等而下之。

    昂熱緩緩活動起肩背，肌肉不斷舒展，文身上朱砂紅的夜叉與靛青色的猛虎都宛如活了過來，它們彼此扼住對方的喉嚨，用利齒撕咬，以帶著雷電的鐵錘猛擊，殘暴瘋狂的殺意與憤怒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只有地獄中的惡鬼才能繪出這樣的圖卷，將全世界的兇暴都凝聚在了一個人的背后。

    「沒想到你還沒有把文身洗掉。」犬山賀道。

    「當(dāng)然沒有，為什么要洗掉？這是我身份的證明，在1948年的那個夏天，我才是日本黑道中最威風(fēng)的人，在道上你的地位只配給我擦鞋而已?！拱簾崂湫Φ?，「我從來沒有對哪個學(xué)生這么失望過，阿賀你真是個廢物學(xué)生，就連混黑道都只有這樣的水準(zhǔn)而已，真叫我這個當(dāng)老師的難堪啊。」

    「犬山君！不是動怒的時候！」宮本志雄從和室里追了出來，出言勸道。

    犬山賀根本充耳不聞，他緩緩脫下了和服，將袖子扎在腰間，露出蒼老的身軀，背后的閻魔大王在群鬼簇?fù)碇袡M眉怒目，呼之欲出。

    昂熱終于露出了認(rèn)真的神色，他跳進了樓下的舞池當(dāng)中，示意戰(zhàn)場便設(shè)在這里。

    犬山賀走下臺階，鬼丸國綱在刀鞘中不斷震動，這是夜叉猛虎與能戰(zhàn)閻魔之間的決戰(zhàn)，兩幅文身都宛如從神話傳說當(dāng)中復(fù)活的妖魔，舞姬盡皆退場，將舞池留給二位。

    「多年未見校長的「時間零」，不知道是否還如當(dāng)年那樣神鬼莫測?！谷劫R平靜地說道。

    他本來怒形于色，隨時要下場和昂熱決一死戰(zhàn)，可現(xiàn)在真到下場的時候卻仿佛收斂了一切情緒。

    「別這么跟我說話，好像那不是我的言靈而是我的寶刀?！拱簾嵝πΓ覆蝗缬媚愕膭x那試試吧，當(dāng)年你最高達到過七階，現(xiàn)在年紀(jì)這么老了還能爬得上去么？」

    「那就請校長看看我等的決意吧。」犬山賀緩緩下蹲，按住鬼丸國綱的刀柄，眼睛瞇起，仿佛沉思。

    舞池里一片死寂，無邊的殺機彌漫開來，最遲鈍的人都能感受得到，女孩們不安地靠墻站立，給舞池中央對峙的兩位老人竭力提供更大的空間。這是真正的戰(zhàn)斗，犬山賀的暴怒是真實的，暴怒并未讓他失去理性，反倒令他更加冷靜。

    在這個世界上還活著的人當(dāng)中，了解昂熱的人不多，但如果要評出一個最了解昂熱的人，犬山賀絕對是一位有力的角逐者，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對昂熱的熟悉。

    通常來說，一個人由其自己的經(jīng)歷以及擁有的東西所塑造，而昂熱所擁有的一樣?xùn)|西，毫無疑問對他影響至深，那就是他的言靈——時間零，它被稱為刺客的言靈，言靈中的悖論，加持時間零的人就仿佛穿梭在時間縫隙中的幽靈，昂熱永遠不會在時機上犯錯，因為他的時間總是比其他人多的多。

    昂熱眼中的世界是與常人不同的，一般人無法從他的視角去看世界，在這方面他們只能靠猜測，猜測擁有「時間零」的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樣的，要想真的弄明白這一點，除非這個人的速度能夠快到抵消「時間零」的效果，除了同為「時間零」之外，只有一種言靈具備這樣的效果，那就是「剎那」。

    犬山賀的言靈就是剎那，七階剎那能夠突破到一百二十八倍速，他因此能看到昂熱眼中的世界——極速者眼中的世界，對于昂熱是什么樣的人，他比別人理解得更加深刻。

    剎那究竟能提升到第幾階沒人知道，歷史上以這項言靈成名的是當(dāng)年秘黨長老會的夏洛子爵，他使用的是特殊設(shè)計的六管左輪手槍，雙手同時發(fā)射時能打出彈雨般的效果。據(jù)說他的剎那能夠達到八階。當(dāng)這位「銀翼」子爵橫掃歐洲大陸屠龍的時候，昂熱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劍橋?qū)W生。夏洛子爵是昂熱的老師之一，他以對「剎那」的理解指導(dǎo)昂熱，大大提升了昂熱對「時間零」的運用。

    「銀翼」夏洛子爵收了言靈為「時間零」的昂熱為學(xué)生，昂熱又收了言靈為「剎那」的犬山賀為學(xué)生，這或許是一種傳承，又或許只是單純需要借助犬山賀的剎那來錘煉自己的時間零。

    犬山賀從未斬破過昂熱的防御，這與刀術(shù)無關(guān)，純粹是他還不夠快。

    同為追求極速的言靈，剎那只能作用于自己而位階比時間零稍低，但神速的追求是沒有止境的，兩種言靈的比拼與位階無關(guān)，只有快和更快！

    三樓上，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對視了一眼，事情發(fā)展到這樣的地步絕非他們來此的本意，但已經(jīng)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犬山賀整個人都化作了繃緊的強弓，這里已經(jīng)沒人能阻止他了。

    昂熱仍然是一副放松的姿態(tài)，犬山賀的殺機直指向他，但他臉上只有濃濃的嘲諷。

    「八嘎。」昂熱忽然開口了，猶如石子敲碎冰湖，誰也沒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直球地侮辱他的對手，又或者他的傲慢令他根本沒有將犬山賀視為對手。

    刀劍清鳴，響徹玉藻前。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

    只是擦肩而過的功夫，鬼丸國綱便已經(jīng)回到了鞘中，犬山賀保持著出鞘前的姿勢，但如果以高速攝像機拍攝后逐幀慢放，就會發(fā)現(xiàn)方才犬山賀已經(jīng)不可思議地斬完了一套完整的居合，那是完整無缺法度森嚴(yán)的一刀，而以極速將居合之道詮釋得淋漓盡致。

    六階剎那，六十四倍神速斬。

    六十二年前犬山賀不斷地敗在面前這個男人手中，他承認(rèn)自己的天賦不如對方。但今天他抱定了必勝的決心，因為他這唯一的一劍已經(jīng)斬了足足六十二年，六十二年如白駒過隙，足以將一塊凡鐵磨礪成傾城名劍。

    這還遠遠不是結(jié)束……犬山賀轉(zhuǎn)身，身影再度與昂熱交疊，第二次擦肩而過。

    第二輪居合，七階剎那，一百二十八倍神速斬！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犬山賀的身影貼著昂熱閃動，每一次都向昂熱傾瀉出暴雨般的刀光，刀刃斬破空氣的聲音層層重疊起來，聽上去仿佛接天連地的狂潮。

    但昂熱絲毫不移動，甚至無需轉(zhuǎn)身，他始終以與犬山賀同樣的速度揮出刀光，同時還在刻薄地大吼：「太慢！太慢！太慢！」

    他的速度看上去絲毫不遜于犬山賀，甚至還行有余力，手中雙刀便只出右手的一文字則宗迎戰(zhàn)，左手的長曾彌虎徹一直扛在肩上并不動用，絲毫沒有發(fā)揮二天一流的兩刀法奧義。一文字則宗每一刀都擊中鬼王國綱力量最薄弱的地方，法度森嚴(yán)幾乎無懈可擊的居合劍總在差之毫厘的地方被一次次擊潰。

    極速的交鋒撕裂空氣，制造出尖利的嘯聲，女孩們不得不塞

    住耳朵才能勉強留下來觀戰(zhàn)。

    「太慢！太慢！太慢！」昂熱大聲嘲諷，「只是這樣而已么？只有這種程度么？」

    真是莫大的壓力啊……犬山賀不由得想起了昨天與路明非的對戰(zhàn)，那時那個年輕人也是有著如眼前的老男人一樣的恐怖的壓迫感，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極限，卻摸不清對方的極限。

    只是，面對那個年輕人時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失敗，唯獨在面對眼前這個男人的時候，承認(rèn)自己的無力會令他感到格外的的屈辱，犬山賀覺得自己的神經(jīng)仿佛都疼痛起來，從六十多年前直到今天，昂熱給他的永遠是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