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院中有個小小的花園,地處偏僻。
自從冥靈門眾人入住之后,婉拒了府中仆人的侍奉,這里更加人跡罕至。
宋夣信步花間小徑,此時剛過晌午,日頭猛烈,可因為花園中綠樹參天,并不炎熱,反而十分清涼。他原本因為那絲異香而來,只覺得香味暗含妖異,怕有什么不潔之物,走到這里卻被花園中典雅的布局吸引,觀賞著錯落的假山湖石,期間點綴著繁花叢叢,雖不算奢華雍容,卻也很有幾分味道。
正走著,前面卻傳來簌簌聲響。
就算他不識人世,也能聽的出來,那是女子絲綢羅裙走動時發(fā)出的聲響。
宋夣收住腳步,正要轉(zhuǎn)身原路返回的時候,卻感受到一縷靈氣,伴隨著剛才聞到的異香,沁人心扉,讓他頭皮有些發(fā)麻。
汗青館乃是俗人地方,為何會有靈氣?
思前想后,他還是緩步走上前去,轉(zhuǎn)過假山,就看到有人跪坐在草叢中。
那是個十來歲的少女,身形嬌小,穿著華麗的衣裙,挽著墜云髻,頭插金釵,頸帶寶石,一副貴族女子的打扮。她俯身草叢,雙手捧起一個毛團,嘴里輕聲念叨:
“可憐見的,你雖卑微,卻也是條性命,不等長大便夭折,就算鬧到閻王殿里,也是不甘心吧?…”
只見她捧在手心里的,是只羽翼未豐的雛鳥,嘴上帶著鵝黃,恐怕是從鳥巢中掉落,傷重抽搐,眼看是不活了。少女將手掌放在雛鳥身上,美目微閉,嘴里念念叨叨聽不清說什么,片刻,她才將手放開,將雛鳥高舉過頭。
只聽得一陣歡快的啼叫聲,雛鳥竟然撲閃著翅膀,從她掌心里站了起來,掙扎了幾下,飛上枝頭了!
宋夣心下驚詫,仔細觀察,那少女祖竅隱約有光,竟是個修仙之體。
“誰在那里?!”
仿佛感覺到他的存在,女孩陡然受驚,連忙站起身,用衣袖遮面,緊張的四處觀望。
宋夣本無意躲藏,連忙從假山旁走上前來,抱手行禮道:“姑娘莫怕。我乃是冥靈門首座弟子宋夣,奉掌門之命前來講道,不慎驚擾尊駕,還望海涵?!?br/>
少女原本有些驚慌,卻見他現(xiàn)身自報家門,立刻喜上眉梢,放下衣袖笑盈盈的說道:
“原來你就是宋法師!我哥哥說起過,你講道講得好,比靜靈法師還好呢!”
她此刻才算是露出正臉,宋夣見了,一時間有些恍惚。
他平生大半時間呆在洞真墟,身邊全是大老爺們,雖然沒怎么見過女子,卻也看得出來,這孩子不過及笄,卻已經(jīng)生的花容月貌,特別是一雙眼睛,明亮有神,看著他,讓他那枯萎又死氣沉沉的靈魂,感受到針刺般的痛楚…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霧莊,遇見若耶派那女弟子的時候。
“宋法師?”
見他半晌不說話,女孩走近一步,好奇的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法師?你哪里不舒服嗎?”
“不,失禮了…”
“哪里!說了半天還未介紹自己,是我失禮了才對!”
女孩燦爛的笑著,兩手放在身前,端正的行了個禮:“小女名叫靈肅,乃是三皇子殿下的表妹!往年桂月,我都要到哥哥這里來避暑,不料今年居然撞見冥靈門的道場,實在幸運!…”
她滔滔不絕的說著,宋夣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靈肅?她說她叫靈肅?
是哪兩個字?同音不同字?還是完全一模一樣的名字?
這是如何的因緣際會?為何要在此處,遇見個同名之人?!…
他腦袋里形同亂麻,臉上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韓靈肅一邊胡謅,一邊留心觀察,卻見這男人并沒有生疑,才把心放進了肚子里:
“法師,我求你件事,能不能別把剛才的事情說出去呢?”
“什么…?”
宋夣猛地警醒,才想起她所說的,乃是剛才救活雛鳥的事情:“靈肅姑娘,拯救性命乃是積福善事,為何不愿被人知道呢?”
“這個…說起來,法師可能很難理解?!彼b出扭捏的樣子,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幾分哀怨的說道:
“我出身貴族之家,原本雙親家人都是俗人,可偏偏我生下來祖竅有光,為此事父親很是惱火,遷怒母親,鬧了好多年才罷休…所以,對我而言,還是當個俗人比較幸福。”
宋夣聞言,心下明白:“這是令尊的不是。俗人世家當然有可能誕生出祖竅有光之人,就像修真家族,也有可能生下全無靈根的孩子…”
說到這里,他突然又想到了韓靈肅,便閉口不言了。
女孩轉(zhuǎn)身笑吟吟的看著他,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就是說嘛!我原本還擔心,法師會因為此事看輕我,捏了一把汗呢!”
“哪里,姑娘宅心仁厚,從未拜師卻能夠救助弱小,可見天生靈力不錯,是可造之材?!?br/>
收拾心情,宋夣又變回原本的樣子,淡淡說道:“令兄差人傳話,說靈肅姑娘有意聽我講道,不知是否對于修真有興趣呢?”
“因為我太寂寞了啊。”
韓靈肅做出小女兒含嗔帶嬌的模樣,眼里含著淚花:“從小到大,人家都當我是異類,不跟我玩耍,唯獨哥哥親近我,卻又住在這遙遠的雍都…我就想知道,世上跟我一樣的人,都是如何生活,如何修行的,倘若跟你們在一起,我就不會被嫌棄了,對嗎?”
她說的可憐,宋夣原本不是什么心軟的人,可見她這個樣子,竟不免有點心酸:
“自然。世人虛妄之處,就在于對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充滿恐懼繼而排斥,實際上,這種怯懦,才是真正值得同情的。雖然冥靈門不收女徒,可如若姑娘愿意、家人許可,桂月講道結束后,我可以帶你前往四宗其他門派,由上師考核之后,拜師修行。”
“真的嗎?!”
韓靈肅瞪大眼睛,喜出望外的看著他。
宋夣突然有些不敢直視她,偏過臉,輕輕點了點頭。
少女高興的張開手臂,蝴蝶般在花間轉(zhuǎn)圈,銀鈴般的笑聲灑落園中。她身上的異香與花香混在一起,竟越來越濃郁,他看得有些發(fā)傻,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抱手行禮:
“今日令兄不在,我不便單獨為姑娘講道,明日請與殿下同來,我自當恭候大駕?!?br/>
說完,他便轉(zhuǎn)身,急匆匆離開了花園。
韓靈肅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他離去,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